龙冉抡起锄头,锄刃砸进板结的黄土地。她两只手攥紧锄把,把锄头拔出来,再砸一下。
这块地荒了十几年,草根在地下缠成一张网,锄刃落下去,被草根咬住,
她抬起脚踩着锄头两侧,往后一仰,把锄头拽出来。手心磨出四个血泡。两个破了,
草汁和着汗渗进去,蜇得她龇牙咧嘴。她把锄头杵在地上,
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破皮的地方露出红肉,沾着黑泥。她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开,
重新攥紧锄把。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成一片红,云像烧焦的棉絮。龙冉直起腰,
拿袖子抹了把脸,往山下看——村子里的灯还没亮,炊烟也稀,
就几户人家屋顶上飘着细细的烟线。奶奶躺在床上半个月了。她顾不上做热乎饭,
每天早晚两顿稀粥,中午啃干馒头。早上出门前她把粥熬好,盛在碗里,扣上另一个碗,
放在奶奶枕头边。中午她没回去,不知道奶奶喝了没有。县医院查不出病因。
镇上的郎中说是“邪气入体”,一副药三百八,三副一个疗程。
龙冉把大四的退学申请寄出去那天,在村口站了两个小时。她没哭,
就看着那条通往县城的土路,一直看到天黑。她抡起锄头,再砸一下。
这回锄刃没被草根咬住,直接陷进土里,陷得深,大半截锄刃都没进去了。
龙冉把锄头晃了晃,拔不出来。她蹲下身,两只手抠住锄刃两侧的土,把浮土扒开。
土里滚出个东西。不是石头。是一节骨头,灰白色,比她的拳头还大。骨头上沾着泥,
泥里混着细细的草根。龙冉把那节骨头捡起来,在裤腿上蹭掉泥。骨面粗糙,
两头有凹凸的关节——像是脊椎骨,人身上那种一节一节串起来的脊椎。她把骨头放在脚边,
继续往周边刨。刨开一捧土,又一节骨头露出来。再刨,第三节。她顺着往两头刨,
往左边刨,刨出弯弯的肋骨,往右边刨,刨出更多的脊椎,一节咬一节,往坡上延伸。
天快黑透了。龙冉停下来,蹲在那儿,看着眼前刨出的这条沟。沟里躺着十几节骨头,
排成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她站起来,顺着弧线往前走,走了十几步,蹲下,再刨。
这回刨出一颗头骨。头骨比她的脑袋大两圈,眼窝深陷,里面塞满了泥和草根。
龙冉伸进两根手指,把泥抠出来。泥塞得紧,她抠了半天,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
抠干净了,那两只眼眶就对着她,黑洞洞的。她想起村里的传说。解放前这山上有座龙王庙,
庙里供着一条石龙。“破四旧”那年,公社来人把庙砸了,石龙被推下山坡,一路滚,
砸进后山的沟里。后来就没人再见过那条石龙。当年砸庙的几个人,三年内死了两个,
剩下的那几个,每年清明都要来后山烧纸。龙冉跪在坑边,看着那颗头骨。头骨的眼眶里,
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以为是眼花,揉了揉眼,再看。眼眶里真的亮着两点光,幽冷的,
泛着淡淡的金色。龙冉的手按在头骨上。掌心里传来刺痛,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她低头看,手心没有伤口,但那痛顺着血管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小臂,爬过肩膀,
最后停在两只眼睛后面。眼眶像被人用烙铁烫,她惨叫一声,两只手捂住眼睛,
整个人往后倒,摔进坑里。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苍老的,低沉的,
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三百年了……终于等到了一个龙家后人。”龙冉睁开眼睛。
世界变了。她看见泥土像水一样透明。埋在地下的树根,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埋在土里的石头,大大小小。还有虫子,蚯蚓,蜈蚣,都在土里爬。她抬头往远处看。
三百米外的山神庙,在她眼里像被切了一刀——墙壁没了,供桌没了,
供桌底下埋着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盒子里装着什么东西,泛着金色的光。“别慌。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丫头,你身后三丈,有东西在看着你。”龙冉猛地回头。
山坡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荒草,在夜风里摇。但她的眼睛告诉她——地下三尺,
一条巨大的白骨蜷曲着,头骨正对着她的方向。那根脊椎就是她刚才刨出来的那一串,
三十七节,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坡顶。“你……你是那条龙?
”“我是你曾曾曾祖父埋的那条龙。”声音里带着笑意,“也是被你一锄头刨醒的龙。丫头,
你我有缘。”龙冉爬起来。腿在抖,膝盖发软,她两只手撑着地,把自己撑起来,站在坑里。
她盯着山坡上那具白骨,问:“你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帮我拿回一样东西。”白骨龙说,
“三百年前,我被仇家封印在此。龙骨被镇在这座山下,龙魂被困在这具骨架上,出不去,
动不了。能破封印的钥匙,就是你刚才看见的那件东西——龙家祖传的玉扳指。
它在山神庙供桌底下埋了一百二十年,等你来取。”“我凭什么帮你?”“凭你奶奶的病。
”白骨龙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有笑意,“她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咒。你龙家世代守龙,
自然有人世代恨龙。你奶奶活不过半个月——除非你拿到那枚扳指,解开我的第一重封印,
我教你解咒之法。”龙冉握紧锄头。锄把上还沾着她手心的血,黏黏的。“扳指里有什么?
”“龙力。”白骨龙说,“能让你看见这世上所有被埋藏的秘密——古墓里的陪葬,
深潭里的沉宝,地脉里的玉石。龙家先祖叫它‘龙目’。拿着它,你不仅能救奶奶,
还能发财。”龙冉没再问。她拎起锄头,爬出坑,往山神庙跑。庙早就塌了。只剩三面断墙,
最高的那面也只剩半人高。半截香案倒在墙角,木头朽了,长满黑霉。
龙冉绕到香案原来的位置,用锄头刨土。刨了半米深,锄刃碰到铁器,发出闷响。
她扔下锄头,跪下去,两只手扒土。土里埋着一个铁盒子,巴掌大,生满铁锈,
锁扣已经锈死,锈成一个疙瘩。她拿锄头砸锁扣。砸了三下,锁扣裂开。她把锄头扔了,
掀开盒盖。盒子里躺着一枚玉扳指。青白色,上面刻着一条龙。龙纹细致,龙鳞一片一片,
龙头昂着,龙须飘着,像要飞出来。扳指内侧刻着两个字,她凑到眼前看——龙家。
她把扳指套进拇指。刚戴好,拇指上一烫,像被火烧。她没来得及摘,那烫顺着手指往上爬,
爬过手背,爬过手腕,爬进眼睛。世界又变了一个样。她能看见的,不止是地下三尺了。
她能看见地下的水脉,像血管一样在地下蜿蜒。她能看见远处山坡上那具白骨,
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细细的纹路,纹路里泛着淡淡的金光。她能看见山脚下奶奶躺着的屋子,
穿透墙壁,穿透床板,看见奶奶蜷在床上,心口盘旋着一团黑气,那黑气在动,像活的,
像蛇,一圈一圈收紧。“第一重封印解开了。”白骨龙说,“龙目已成。现在,
去找一件沾了龙气的古董,卖了钱,带你奶奶去省城看病。记住,只能卖一件。”“为什么?
”“因为龙目会让你看见宝贝,也会让别人看见你。”白骨龙说,“三百年前的事,
有人不希望再发生。你只要露了财,就会有人盯上你。”龙冉转身要走。脚刚迈出去,
定住了。山坡上站着个人。是邻居秀姑。裹着件旧棉袄,棉袄上打着补丁,
胳膊肘那块补丁还是破的,露出里面的旧棉花。她手里拎个蛇皮袋,袋子瘪瘪的,
像是出来捡柴火的。她站在坡顶,正死死盯着龙冉手里的铁盒子。龙冉把盒子揣进怀里,
往山下走。走到秀姑跟前时,秀姑扯着嗓子喊:“冉冉啊,这大晚上的,你在山上干啥呢?
”“刨地。”龙冉没停步,从她身边走过去。“刨啥地啊,天都黑了。”秀姑跟上来,
走在她旁边,眼睛往她怀里瞄,“我瞅你刚才刨出个盒子?啥东西啊?”龙冉停下来,
看着她。秀姑脸上笑着,嘴角扯开,露出两颗豁牙。眼珠子却往她怀里钻,钻进去就不出来。
龙冉垂下眼皮,用龙目扫过去——秀姑棉袄的内口袋里,揣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纸,
纸上画着黑色的符文,符文弯弯曲曲,拼在一起,是一条盘着的黑龙。“没啥。
”龙冉拍拍怀里的盒子,“一个破铁盒,锈得不能用了,明儿卖废品。”秀姑的笑僵了一下。
嘴角还扯着,眼里的笑没了。“卖废品啊……那能卖几个钱?要不你拿给我,我家里收着,
回头给你捎几个鸡蛋?”龙冉看着她,也笑了:“秀姑,你对我真好。”“那是,
咱们街坊邻里的……”“那我先回去看奶奶了。”龙冉打断她,抬腿就走。走出十几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秀姑还站在坡顶,没捡柴火,没下山,就直直地盯着她下山的路。
蛇皮袋拎在手里,垂着,瘪着,一动不动。龙冉转回头,步子加快。脚踩在荒草上,
草茎在脚底折断,咔嚓咔嚓响。山路不平,她一脚踩空,身子晃了一下,
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树干上长着苔藓,滑腻腻的,她手心都是汗,差点没扶稳。
怀里的铁盒贴着心口,发烫。隔着两层衣服,烫得她胸口那片肉发麻。她伸手按了一下盒子,
想把盒子挪开一点,手指刚碰到盒面,烫得她倒吸一口气,赶紧缩回手。她继续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一眼。秀姑还站在坡顶,没动。天快黑透了,秀姑的身影变成一团黑,
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光。龙冉转回头,钻进林子。林子里更黑。树枝在头顶交缠,
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住了。她踩着落叶走,脚下软绵绵的,不知道是落叶还是烂泥。
有东西从脚边窜过去,嗖的一声,钻进草丛里。她没理,继续走。走到山脚,
能看见村子里的灯光了。稀稀拉拉的,东一盏西一盏。她家那间老屋在最东头,黑着,
没点灯。奶奶躺在床上,没人给她点灯。龙冉跑起来。跑过村口的老槐树,
跑过秀姑家的院门,跑过村中央那口枯井,跑到自家院门口。院门是木头的,
门板裂了几道缝,门闩从里面闩着。她伸手推,推不动,
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时是从里面把门带上的,没人给她开门。她绕到院墙边,墙是土坯的,
不高。她攀住墙头,脚蹬着墙上的豁口,翻过去,跳进院子。落地时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她没停,爬起来就往屋里跑。屋门没锁,一推就开。堂屋黑漆漆的,灶台冷着,
锅里的稀粥早就凉透了。她穿过堂屋,推开里屋的门。奶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脖子,
只露出一张脸。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凹进去,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丝。
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又浅又急。龙冉跪在床边,伸手摸奶奶的脸。脸烫,
烫得吓人,像刚出锅的馒头。她把手指搭在奶奶手腕上,脉搏跳得快,咚咚咚的,像敲鼓。
她把手缩回来,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盒子还是烫的。她把盒子放在床边,掀开盒盖,
把玉扳指取出来。扳指在黑暗里泛着微微的光,青白色的,那光很淡,像萤火虫。
“这东西……真能救奶奶?”脑子里没有回应。白骨龙不说话了。龙冉把扳指套回拇指,
盯着奶奶心口那团黑气。黑气还在动,像活的一样,一圈一圈收紧。她伸出手,
想去抓那团黑气,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的手能穿透奶奶的身体吗?她咬咬牙,
把手按在奶奶心口。手穿过去了。不是真的穿过去,是她感觉手穿过去了。
那团黑气就在她手心里,凉的,滑的,像抓了一把蛇。她攥紧手,黑气在她指缝里扭动,
挣扎,想往外钻。她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黑气慢慢变淡,变散,
最后从她指缝里漏出去,没了。奶奶的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下去一点,
嘴唇还是干的,但裂口不再往外渗血。龙冉瘫坐在床边,后背靠着床沿,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什么也没有,但那冰凉滑腻的感觉还留着,像沾了一手蛇鳞。
她坐了一会儿,爬起来,去外屋倒了一碗水。端着碗回来,把奶奶的头轻轻托起来,
把碗沿凑到奶奶嘴边。水从嘴角漏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但喉咙动了,咽下去了。
龙冉把奶奶放好,拉过被子盖好,坐在床边,盯着奶奶的脸。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
踩在院墙外面的土路上,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龙冉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竖起耳朵听,那脚步声还在,
停在她家院门外,不走了。龙冉放下窗帘,回到床边,把玉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
塞进枕头底下。她没脱鞋,就和衣躺在奶奶旁边,盯着天花板。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很久,
很久,才慢慢走远。第二天早上,龙冉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
看见窗户外面太阳已经老高,赶紧爬起来看奶奶。奶奶还睡着,但脸色好多了,
不再是那种病态的潮红,而是正常的白。呼吸也稳,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沉。
龙冉轻手轻脚下床,去外屋烧火做饭。灶台还是冷的,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柴火,
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她把昨晚剩的稀粥倒进锅里,拿勺子搅着。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着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冉冉?
”龙冉愣住,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她快走几步,推开门——奶奶睁着眼,正看着她。
“奶奶!”她把碗往桌上一放,扑到床边,抓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还是瘦,还是干,
但不再是那种烫人的热,而是温的。“冉冉,我睡多久了?”奶奶说话的声音轻,但清楚。
“半个月了,奶奶,你躺了半个月了。”龙冉眼眶发酸,她使劲眨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奶奶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问:“你这几天,都干啥了?”龙冉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起那个铁盒,想起玉扳指,想起山坡上的白骨龙,想起秀姑棉袄里的那道符。她不能说,
说了奶奶会担心。“没干啥,就是把后山那块地刨了刨。”她把碗端过来,“奶奶,
先喝点粥。”奶奶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抬头看她:“你刨后山了?”“嗯。”“刨出啥了?
”龙冉手一抖。她稳住碗,说:“没刨出啥,就是些草根石头。”奶奶盯着她,眼睛浑浊,
但盯着人的时候还是有劲。盯了好一会儿,奶奶低下头,继续喝粥。喝完了,
奶奶把碗递给她,说:“今儿别去刨地了,陪奶奶说说话。”龙冉点头,接过碗,
去外屋刷锅。刷着刷着,院门被人拍响了。砰砰砰。拍得急。龙冉擦擦手,走出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秀姑的儿子,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叫大军,在县城打工,不常回来。
他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像是一夜没睡。“冉冉,我妈出事了。
”龙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咋了?”“昨晚她出去捡柴火,半夜才回来,
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喊‘龙、龙’。”大军声音发颤,“我送她去镇上卫生院,
卫生院不收,让送县医院。我没钱,冉冉,你能不能借我点?”龙冉看着他,没说话。
大军急得跺脚:“冉冉,咱们街坊邻里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吧?”“你妈现在在哪?
”“在卫生院躺着,卫生院让交押金,一千块,我凑了半天才凑了三百。”龙冉转身回屋,
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包里装着八百块钱——那是她最后一点钱,本来准备给奶奶抓药的。
她把钱数出五百,剩下的三百塞回布包,拿着五百块走出来。“五百,我就这么多。
”她把钱递给大军,“别跟人说是我借的。”大军接过钱,千恩万谢,转身就跑。
龙冉关上院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秀姑昨晚看见她刨出铁盒,昨晚就发高烧说胡话。
她想起秀姑棉袄里那道黑龙符,想起白骨龙说的“有人世代恨龙”。她回到里屋,
奶奶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龙冉坐在床边,盯着奶奶的脸,
脑子里乱成一团。“丫头。”脑子里突然响起那个声音。龙冉吓了一跳,差点站起来。
“别慌,是我。”白骨龙的声音比昨晚弱了一些,“你奶奶的咒暂时压下去了,但没根除。
下咒的人还在,咒还会回来。”“谁下的咒?”“秀姑背后的那个人。”白骨龙说,
“你昨晚看见的那道符,就是引子。秀姑只是个跑腿的,真正下咒的人,另有其人。
”“我怎么找到他?”“先赚钱。”白骨龙说,“你奶奶需要去省城大医院做检查,
需要好药养着。你手里的钱不够。去县城,找古董店,把那个青花碗卖了。
”“那个碗是奶奶的陪嫁。”“卖了还能买回来。”白骨龙说,“等你有了钱,有了本事,
什么东西都能拿回来。现在,命最重要。”龙冉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去柜子里翻那只青花碗。碗是奶奶结婚时陪嫁的,白底青花,碗底画着一枝梅花。
龙冉把碗翻过来,碗底圈足里印着两个字——雍正。她不懂古董,
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碗在她手里,碗底泛着淡淡的青光,
和那枚玉扳指的光有点像。她把碗用旧衣服包好,塞进布包里。又去看奶奶,奶奶还睡着,
呼吸匀称。她把那三百块钱塞进奶奶枕头底下,背上布包,出了门。走到村口,
碰见几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头们看见她,眼神怪怪的,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龙冉没理,低着头走过去,往县城的方向走。从村里到县城,三十里路,没有班车,
只能靠走。龙冉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镇上的时候,脚后跟磨出了泡。
她在路边找了个石头坐下,脱了鞋看了看——泡还没破,就是红了一片。她穿上鞋,继续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进了县城。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一家。
龙冉不知道古董店在哪,就顺着主街走,边走边看。走到一条岔路口,看见一块木牌子,
上面写着“古玩街”三个字,箭头指着里面。她拐进去,巷子窄,两边全是古董店,
门口摆着瓶瓶罐罐,石雕木雕,还有旧书旧画。她一家一家看过去,没急着进。
白骨龙说只能卖一件,得找个靠谱的店。走到巷子中间,看见一家店,门面比别家都大,
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块匾——聚宝斋。龙冉站在门口往里看,店里光线暗,
看不太清,但她用龙目一扫,就看清了。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子,光头,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手里盘着俩核桃。柜台里摆着些瓶瓶罐罐,大部分是新的,有几件旧的,也不值钱。
但柜台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藏着十几件东西,有玉器,有瓷器,有铜器,
都泛着光——那是真东西。龙冉收回目光,抬脚迈进门槛。胖子抬起头,上下打量她一眼,
没起身,问:“姑娘,买啥?”“卖东西。”龙冉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拿出那只青花碗。胖子看见碗,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核桃,站起来,走到柜台边,
拿起碗翻来覆去看。看了半天,放下碗,坐回去,又开始盘核桃。“民国仿的,
雍正款是后刻的,不值钱。”胖子说,“两千,顶天了。”龙冉没说话。她盯着胖子,
用龙目扫过去——胖子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后面有个保险柜,保险柜里放着几摞现金,
还有一个账本。她看见账本上写着几个字:青河村龙王庙遗址,已探,待挖。
她的手攥紧布包,又松开。“两万。”她说。胖子笑了。笑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姑娘,
你这是讹人啊?一个民国仿的碗,我给你两千已经是看在你是乡下人的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