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过两世。两世都与魏绪相见在断桥,嫁他为妻,做太子妃。但始终没等来后位。
他赞我贤良。“……所以,你应该能体谅,后位只是虚名,让给简妃,
也不损你我之间夫妻情谊。”全然不顾我为他操持后宅,安邦前朝。他用我的贤良拿捏我。
而我挣扎了两世,才想明白。贤良淑德算个屁。1魏绪的船由远及近,我站在桥上,
始终没有动。侍女红苕不解出声,“姑娘?”我回过神。按照两世的轨迹,我应该下桥往前,
站在水廊等待魏绪的船停在我身边。然后,与他同游。这是家中一早安排好的。我坐了两次。
如今第三世,才知船舟飘摇,不是良人。于是我转身,“回去吧。”雨淅沥沥的下得不大,
却很密,像我黏稠化不开的心。红苕着急,“姑娘竟然走了?”“嗯。”我走得不快,
却很坚定。我是要走。也不要再嫁给魏绪。红苕不懂,只跟着我脚步不停,渐渐地,
身后又响起另一道脚步声。“冯姑娘!”声音穿过雨幕,落在我耳畔。我转过头。“你要走?
”年轻的魏绪站在雨里,落雨敲着伞面,水滴悬于伞沿,他眉心的不解与细雨一样绵绵。
他不明白我为何临阵反悔。我也懒得解释,只点头“嗯”了一声。“原因?
”我没想到他会追问。他一向自持,少言,对和我的婚事,只是遵从。
我曾爱慕他的这份矜贵。后来亲眼见他为简凝破了许多规矩。又恨极了他的这副无动于衷。
“没什么原因。”我语气讥诮,“本来以为会看到美景,没想到突然下了雨,坏了心情,
景也无趣,所以打算走了。”我将目光落在他脸上,追问,“肃王殿下还有事?”隔着雨幕,
魏绪眯了眯眼,表情有些冷。他听懂了我言语间的不屑。我也希望他听懂。“若是无事,
臣女先告退了。”我转身离开。红苕担忧,“肃王生气了,姑娘你不肯就算了,
怎么还故意惹怒他?”为什么呢?大约是知道他薄情寡义,也不念恩情。所以,觉得恶心。
2拒了肃王,回府免不得被母亲盘问。“好好的,为什么突然不肯了?
”母亲的语气并非责怪,只是不解。我将湿掉的衣服换了,然后伏在她的膝头,轻声道,
“他非良配。”母亲诧异,“何出此言?”我不知怎么解释。我嫁过他两次,皆无善果,
在宫中郁郁而终。临死之前,回想一生,觉得步步是错。如今,不想一错再错。我不说话,
母亲就叹了口气。她抚开我的鬓发,叹道,“可你姑母希望咱们家再出一位皇后。
”“肃王是如今唯一在世的皇子,与你合适。”“你也当得起皇后尊荣。
”我也认为我当得起。可魏绪两世都未给我。他贬妻为妾,立了太子侧妃简凝为后。
阖宫震惊。我不解,困惑,又觉屈辱。殿内的青砖那样凉,也比不过他凉薄的嗓音。他说,
你一向懂事。“……你若非要计较,损害的反而是你自己的名声。”“世人会以为,
你过往贤良宽容,皆是伪装。”“兰溪,你不要让朕觉得错看了你。”我竟被问住。
过往七年,我操持东宫,管理庶务。冯氏一族更是为他鞍前马后。为妻为臣,
我自认都无错漏。所以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辜负?3这个问题,第一世我未来得及问。
我失魂落魄走出宫殿,便因伤神跌落台阶而死。然后,我有了第二世。我想,
大约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于是,便更加小心翼翼。侍奉先帝,全他孝心,善待左右,
广结善缘。先帝赞我有国母之风。魏绪亦说,他幸而有我。可那又怎么样呢?什么都没有变。
简凝还是做了皇后。她凌越我之上,也不再伪装,命我为她侍茶添香。我不从。
她命我跪在中宫殿外。烈日酷暑,我干渴缺水,不肯开口求饶。后魏绪赶来,我也几近昏倒。
他将我抱在怀里,送回宫殿,我拉住他的手不放,只追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魏绪垂眉,将我的手放在被下,轻声道,
“皇后也有难处,她有她的不得已。”“她初登后位,怕不服众,所以才拿你开刀。
”“你顺从,她也就不好强了。”“兰溪,你一向善解人意,为了朕,为了后宫安稳,
再让一步吧。”我闻言笑出了眼泪。这便是偏爱。他偏爱简凝。可我本以为,
他对我也有几分情谊。若非有情,昔年宫宴之上,他为何要当着满宫人的面,
为我摘那一朵牡丹。又为何应下与我的婚事?本以为是两相宜,没成想蹉跎两世。
可绝无第三次。我蜷缩起手,望着窗外,语气冰凉,“他有喜欢的姑娘。”母亲疑惑,
“是谁?”“简凝。”母亲微愣。简家不过从三品,配不上未来的太子。可魏绪不觉得。
简凝亦不觉得。我缠绵病榻,她以为我故意拿乔,冷嘲道,“就算她真死了,
陛下也不会改变主意,她想再做皇后,除非下辈子吧!”可我的下辈子,对皇后已无兴趣。
“我会亲自进宫跟姑母解释。”我说。4姑母已经知道我的决定。
“是他做了什么本宫不知的事?”我摇头,“只是不合适。”姑母看了我一眼,
未见我有丝毫失意,便知我是真的不在意。她没责备我,只是觉得可惜。“以你的资质,
做皇后很好。”我道,“姑母眼里,我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可在魏绪眼里,我没有那么好。
而两世怨念,也让我对他厌烦至极。“他无意于我,我也犯不上为他。”我说,
“上赶着不是买卖,姑母,我不想自怜,反丢了冯氏的脸。”姑母一愣。
大约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来。这的确不像我。我教养闺中,读圣贤礼法,
早习惯了三思再三思。哪怕被夺了后位,也未曾口出恶言。那时我想,不能失去体面。
如今方明白,体面不该成为我的掣肘。悔了就是悔了,恨了就是恨了。而不愿就是不愿。
……离开的时候,恰逢魏绪来请安。我并未停下脚步,只冷淡地点了头,与他身侧而过。
这般无礼,与过往天差地别。果然,走了几步,闻听身后人命令,“站住!”我驻足停步,
转身看他。魏绪抿唇,忍住了怒色,只盯着我问,“你为何反悔?”“……”我觉得可笑。
我为何反悔?因为我知道,做贤妻不管用。贤明大方、体贴入微,换不来一世深情。
唯有凄凉孤苦。于是我道,“我不记得我答应过肃王殿下什么。”婚事是两家默契,
却未曾公之于众。他以此事质问我,师出无名。魏绪也反应过来,神色一滞,愣了愣,
再忍不住。“冯兰溪!”他怒,“你敢戏耍本王?”除了恼怒,
他脸上还有羞愤以及对我不识抬举的恨意。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陛下体弱,已让他主持朝政。
他的天子之路板上钉钉,即便不娶我,也会是太子。我之于他,是锦上添花。他予我,
却是富贵荣华。本不该我拒他,却偏偏是我拒了他。他当然要怒。我觉得畅快,便笑了笑,
“肃王殿下言重了,我只是道出实情。”“我的确未曾许诺殿下什么。”他假仁假义,
想拿姑母与冯氏做垫脚石,那便不该以情诱我。表面夫妻,我也做得。
可他偏让我信了他对我是真情。如此伪善,我若算了,就枉再世为人。
5我并未告知任何人自己的打算。每日只待在家中,侍弄花草,足不出户。倒是母亲,
京中有宴,总费心地打发我去。“你既拒了魏王,婚事还是尽快定下为好,免得夜长梦多。
”我深知母亲的忧虑。听闻姑母另择淑女,但肃王并未点头。姑母猜测他仍旧念着我,
意欲让我再考虑。我自然不肯。于是这日宴席,我出了门。却不是为觅什么知心郎君。
我等在门口,以自己做肉盾,护住了差点被马冲撞的昭美人。“姑娘!”“娘娘!
”肩膀传来剧痛,但我无暇顾及,只安慰面前的昭美人。“娘娘还好吗?”昭美人惊魂未定,
好半晌才回过神,低头确认腹部安好,抬头冲我笑道,“没事,多谢冯姑娘。”她长得秀美,
笑起来如芙蓉花一般,让人见了喜欢。我也忍不住柔了眼神。亦不自觉得可惜。
上辈子她怀胎五月,却在赴宴的时候,被马踢伤,不慎小产。失了皇子,昭美人悲痛欲绝,
很快病逝。可这一世不是了。她龙胎无恙,宫里也特意嘉赏了我。母亲笑道,
“宫中多年不曾有喜,昭美人这胎陛下与娘娘都格外看重。”“兰溪,多亏了你,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嗯了一声,按住受伤的肩膀。是值得的。我盼昭美人平安生下皇子。
好叫魏绪明白,他从来也不是无可替代。6后面半月,我在家中养伤。我为皇嗣受伤,
宫里赏赐不绝,魏绪亲自送礼。红苕将东西呈给我看。“都是一些滋补养生的药材,
肃王殿下说希望姑娘尽快康复。”我扭头看向窗外。魏绪正站在树下。察觉到我的视线,
他抬眸,与我遥遥相望。我没笑。他也没表示。两个人互看了半晌。渐渐地,魏绪表情僵硬,
脸上又浮现怒容。大约他以为他主动登门,是给了台阶。我该识相。但谁稀罕他的屈尊降贵。
“啪”的一声,我用力关上了窗。红苕吓了一跳,不敢吱声。……摆了臭脸,魏绪没有再来。
倒是母亲说,肃王肯开始相看别的姑娘。“这样也好。”母亲轻声,“他肯了,
你的婚事也好办了。”我对婚事并不着急。倒是闻听昭美人升了位份,于是进宫给她贺喜。
福光殿内喜气洋洋。昭修仪也喜悦溢于言表,见我过来,拉住我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我回道,
“这是娘娘自己的福气。”“是托兰溪你的福,否则我不敢想。”她客套,也念恩,
塞了我满怀的东西,“不知兰溪你喜欢什么,这些你别嫌弃,都拿回去穿戴。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朱钗布匹,一时想笑。我这样的身份,从不缺这些,
也未曾被人这样打赏。但对着昭修仪这善意的脸,也不好拒绝,便道,“太多了,娘娘,
臣女一个人拿不走呢。”却不想昭修仪摆手,笑道,“不要紧,我让人送你。”随之,
不等我拒绝,冲我身后出声,“九郎,你来,替我送冯姑娘回去。”我转头回望。
满园芙蓉花里,顾酒逆光而来。他脚步很慢,停在殿门,恭恭敬敬道,“是,姐姐。
”我没推辞。可我和顾酒到底不熟。顾家家世单薄,昭修仪原来位份也低,
平日宴席并不能遇见。何况顾酒这人孤僻。所以出了宫门,便让他不必再送。顾酒恍若未听,
自顾自的上了马,并不看我。“我应了姐姐送你回去,自然要说到做到。”他目视前方,
“你放心,我不打扰你,我在你马车后跟着。”“……”他真的一步一步跟我到了门口。
未有一言。送到,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一抖马缰转了身。走了。我被他这行为弄得哑言。
红苕也道,“这顾少爷真奇怪。”我勾了勾唇。顾酒的确奇怪,但却不与我相干。
我救了他姐姐,对他顾家有恩,他总不至于厌我。却不想一语成谶。
7顾酒怀疑我对她姐姐别有用心。“冯氏高门,和我顾家不同,往日两家也无往来,
冯姑娘却肯舍命救我姐姐。”“如此反常,难免不让人多想。”我意外他的敏锐,一时无话。
而这像是证明了我心虚。顾酒盯着我,眼眸告诫,像是在说,他看穿了我。我一哂。
也不怪他多想。我对昭修仪的关怀太过突兀,最近又进宫太勤。不只是他,
连姑母都生了误会。我想起昨日请安,姑母留我。她道,“你如今倒是比往日爱进宫,
是否也是放不下与肃王的婚事?”我,“……”姑母笑笑,“他也没看上其他人,如此,
你们不如再相处看看。”我有苦难言。姑母并没有错,她为我寻的是一条康庄大道。
不会相信,那路布满荆棘。魏绪风评极佳,也不会有人信他薄情寡义,对不起发妻。
所以顾酒疑我,我也不生气,只反问,“你也知道我冯氏高门,
那你姐姐身上有什么值得我图谋的?”顾酒沉默。“九公子答不上来,就是小人之心了。
”顾酒噎住,半晌道,“我不与你辩论,总之,只要有我在,就没人伤得了我姐姐。
”他放下狠话,便转身离去。我扯唇。谁人要害她姐姐,
这世上只有一个等着她姐姐救命的冤魂。何其悲凉。魏绪害我两世,我却不能亲手杀他,
只能寄这样一个缥缈的希望。8可缥缈的希望也是希望。既然是希望,我便不会放。
哪管顾酒怎么想。那福光殿,我想去就去了。昭修仪性子好,人也柔顺,只孕期多食,
长胖了不少,有些烦恼。“皇后娘娘给我单独开了小厨房。”她有些羞赧,“我怎么配。
”她道,“我要去谢恩,娘娘不许,冯姑娘,劳烦你替我跟转达我的心意。”我颔首。
姑母总是这样,做了皇后,便福泽后宫。曾经我也是如此。我以姑母为榜样,
以为也会得到夫君的回报。但最后只有辜负。甚至还连累家人。魏绪让我退,
后宫诸人便都知,无人做我靠山。简凝挑剔我的规矩,慢火熬炖一样的折磨我。我但有不从,
她便遣人问责我母亲教女无方。生前的最后两年,我开始呕血。却只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那时总不明白,这第二世的苟延残喘,难道才是我最终的结局。我不甘心。于是此刻,
我才站在了这里。福光殿内芙蓉芬芳,我折了一朵,然后碾碎了花瓣。手心泥烂,我垂眉,
想象它是魏绪的结局。却闻听身后乍然有声。“你有烦恼?”是顾酒。我没回头,
只擦了擦手,道,“没有。”世人眼里,我有什么烦恼呢,我出身优渥,品行上佳,
是天下一等一的幸运人。怎会有烦恼。脚步声到了我面前。顾酒面有所思,看了眼我手心。
我并未遮掩。如今的我,也懒得做什么大家闺秀。好在顾酒也识趣,他默了默,突然道,
“我今日进宫碰到了肃王殿下,他敲打了我几句。”我蹙眉,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大约误会了我和你,让我不要痴心妄想。”“……”我冷冷抿唇,指甲扣住掌心。是了,
魏绪便是这样的人。他自视甚高,隐忍筹谋,怎会容得下我先拒婚事。便是为了一口气,
他也不会让我好过。直到此刻,我才惊觉,我的婚事,魏绪并未死心。
8其实我对举案齐眉的婚事已经不抱希望。魏绪如此上佳的风评,到了最后,也不过了了。
世上其他男子,我又能看透谁。可不想嫁,和不能嫁,是两回事。我看向顾酒。
“你有婚事吗?”魏绪未免自视甚。他还不是太子,也不是天子,左右不了我的去向。
顾酒墨色的眼睛看着我,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摇了摇头。“那你愿意娶我吗?
”福光殿内不日就会有小皇子,顾家荣宠正盛,魏绪也不能奈何。顾酒是很好的对象。
却不想顾酒又摇头,道,“我们不般配。”“配不配的,不用你操心。”我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