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第一次飞起来,是在她死后的第七天。那天傍晚,
我站在我们曾经一起租的房子的阳台上,六楼,往下看是夜市摊的油烟和人群。
卖烤串的新疆人正在吆喝,卖凉皮的大妈在收钱,卖劣质玩具的小贩在逗小孩。
一切都和我妈打电话时说的那样——“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我低头看了三秒,
然后我飞起来了。不是跳,是飞。没有任何助跑,没有任何挣扎,双脚离开水泥地面,
身体越过锈迹斑斑的栏杆,悬浮在六楼的高度。风从下面吹上来,我的T恤被吹得鼓起来,
发出噗噗的声音。我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落回阳台。那一刻我想的是:操,
原来我真的可以飞。我应该害怕的。我应该尖叫,应该打电话给我妈,
应该去百度搜索“突然会飞是什么病”。但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双手,
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我早七天会飞,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二她叫苏眠。名字是她爸起的,
说是希望她“睡得好”。但她从小就睡眠不好,后来严重到要靠药物。我们在一起的三年,
我见过她无数次在凌晨三点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句话不说。我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在想怎么才能睡着。”我说你数羊啊。她说:“数到一万只了,
它们排着队往悬崖下跳。”我说那你想想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她说:“想了。
想起十八岁那年,我爸喝醉了,拿皮带抽我,因为我的月考成绩从年级第三掉到年级第五。
我妈在旁边看着,说‘打得好’。后来皮带扣甩到我眼睛上,留了疤。”她侧过头让我看。
右眼皮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时你十八岁?”我问。“嗯。
后来我就睡不着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个家。后来考上了大学,
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走了。但我发现,我把那个家带在身上了。
”她指着自己的脑袋:“在这里。24小时营业,永不关门。”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只会伸手把她揽过来,说:“睡吧,我在这儿。”她没说话。很久之后,
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不要飞。
”我当时已经迷糊了,没听清。第二天问她,她说不记得说过这话。三苏眠死的那天,
我在加班。她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天很蓝,想出去走走。我回:等我下班,
晚上陪你。她发了一个OK的表情。我回:想吃什么?她没回。我想她可能在睡觉,
她白天经常困,因为晚上睡不着。下午四点,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小区门口的那条路,
两边种着梧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照片里没有人,只有路和光。
配的文字是:这条路真好看。我回:晚上我们也走这条路去吃饭。她没回。下午六点,
我下班。路上给她发消息,问她想好了没,吃火锅还是吃面。她没回。七点,我到小区门口。
我看到很多人围在那里,警车,救护车,闪光灯。我看到人群中间有一块白布,
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我看到她的鞋从白布里露出来,
是我们去年一起买的那双帆布鞋,白色的,鞋带是她自己系的,总是系成蝴蝶结,每次都松。
我站在原地,手机掉在地上。旁边有人打电话,说“从六楼跳下来的,是个女的,
二十多岁”。我抬起头,看我们住的六楼。阳台的门开着。那一刻我想的不是她死了,
而是:她最后看的那一眼,是我让她等的“晚上”。天很蓝。路很好看。她一个人,从六楼,
飞了下来。四头七那天,我飞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下楼,走到她跳楼的那个位置,
抬头看。六楼。我从下面往上看,发现那个高度其实不高。我以前坐飞机的时候想过,
如果从一万米跳下来会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不用一万米,二十米就够了。我站在那里,
试着模拟她的视角。你站在阳台上。你往下看。人群像蚂蚁,车像甲壳虫。你想,
跳下去会怎么样?会痛吗?会后悔吗?会不会在空中的那一瞬间,想起什么?我想不出来。
因为我从来不是一个会想这些问题的人。我从小到大,一直是那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人。
被老板骂,忍;被同事坑,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我总觉得,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但苏眠不一样。她不是不想活。她是不知道为什么要活。
有一次我们吵架,吵得很凶。她突然不说话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你知道吗,
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你每天醒来,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想买的东西,想去的地方。你没有时间想别的。
”“我没有时间想什么?”“想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活着。”我愣住了。
然后我说:“活着就是活着,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你不懂,但没关系”的笑。她说:“对,你们都是活着就是活着。但我不是。
我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先问自己一遍:今天值得醒来吗?如果答案是‘不’,
我就要给自己找理由,告诉自己,今天可能会发生一件好事。比如你会给我买早餐,
比如路上会看到一朵好看的花,比如晚上可能睡得着。我每天都在找理由。有时候能找到,
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的时候呢?”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找不到的时候,
我就想你。”五我会飞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任何人。我试了很多次。白天飞,晚上飞,
清醒的时候飞,喝醉的时候飞。我发现我飞的高度有限制,大概最高能到三十米,
再高就上不去了。飞的速度也不快,和跑步差不多。持续时间大概二十分钟,
之后就得落地休息。我像研究一个产品一样研究我的超能力。记录数据,分析规律,
总结技巧。我是一个程序员,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但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七天前我不会飞,
七天前苏眠跳下去的时候我不会飞?如果我会飞,我就可以飞上去接住她。如果我会飞,
我就可以每天晚上陪她在天上飞,那样她是不是就不会失眠?如果我会飞,
我就可以带她看这个世界从三十米的高度往下看是什么样子,
那样她是不是就能找到新的“为什么”?如果。如果。如果。
我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想了无数遍,想到头疼,想到失眠,
到我终于明白苏眠为什么睡不着——当你脑子里有一个永远无法解决的问题反复循环的时候,
你是睡不着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下面的夜市摊已经收了,只剩几盏路灯还亮着。我想起苏眠说过,
她失眠的时候会站在这里看下面。我问她看到了什么。她说:“看到路灯下面有人。
有人喝醉了躺在路边,有人牵着狗在尿尿,有人骑着电动车回家。看着看着,
就觉得这个世界还在运转,不是我一个人醒着。然后就睡得着了。”我站在她站过的地方,
看着她看过的风景。路灯下真的有人,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正在翻垃圾桶。
他翻出一个矿泉水瓶,扔进袋子里。又翻出一个易拉罐,也扔进去。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飞起来了。我飞到那盏路灯上面,停在半空中,看着他。他翻了很久,终于翻完了,
拎着袋子走了。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到我。我突然想,如果苏眠也看到我呢?
如果她在失眠的夜晚,看到一个人从六楼飞下来,她会怎么想?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奇迹吗?
会觉得活着还是值得的吗?我不知道。但我决定试试。第二天晚上,我开始飞。六最开始,
我只是在夜里飞。凌晨两三点,这座城市睡着的时候,我从六楼的阳台起飞,
沿着她最后走过的那条路飞。梧桐树从下面掠过,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见。飞了几天,我开始尝试白天飞。白天不一样。白天会被人看见。
第一天,一个小女孩指着天空对她妈妈说:“妈妈,有个人在飞!
”她妈妈头也不抬:“别瞎说,那是风筝。”第二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路边抽烟,
我正好从他头顶飞过,他抬起头,嘴里的烟掉了。我听到他骂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走了。
第三天,我上新闻了。本地小报,标题是:“市民称看到‘飞人’,
专家提醒勿信网络谣言”。我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笑了。苏眠,你看到了吗?
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荒诞得多。有人会飞,但专家说是谣言。有人从六楼跳下来,
但人们只看了一眼就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我妈说得对。但我想,如果苏眠看到我飞,
她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这个世界还有点意思吗?会觉得还有值得醒来的一天吗?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每天都飞。不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出名,只是为了让她看看。你看,
我终于会飞了。你一直想看我在天上飞,现在我飞给你看。你看,这条路还是很好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和你那天拍的一模一样。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