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的异类
林深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假装在打瞌睡。
教室里很安静。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写字的姿势。前排的同学仰着脸，眼睛盯着黑板，眨眼的频率整齐划一。后排靠窗的女生，头发被风吹起来，但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深从胳膊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张脸。全部没有表情。
他缩回胳膊里，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今天是他十五岁生日。
十五年前的今天，他刚学会叫妈妈。十五年前的今天，全世界的人在同一秒失去了情绪。
他还记得那一天。
幼儿园的滑梯上，他正准备往下滑。然后他看见老师停住了，正在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小朋友们，一个个愣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从滑梯上滑下来，跑向门口。妈妈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他喊：妈妈！
妈妈转过身，低头看他。
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平时会笑会皱眉会假装生气的脸，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张白纸。
妈妈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深深，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不一样了。那种平时会让他觉得温暖的语气，没有了。
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哭，也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笑。
他不懂。
妈妈，什么是哭？什么是笑？
妈妈看了他很久。
以后你就知道了。记住妈妈的话。
下课铃响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椅子拖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没有一点杂音。
林深故意慢了一拍。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没人回头看他。
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上，两千多个学生安静地移动，没有打闹，没有说笑，连脚步声都差不多轻重。
前边两个女生并肩走，步幅完全一致。
林深认识她们。一个是三班的，一个是四班的。昨天他在厕所听见她们吵架——说是吵架，其实就是一个人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另一个人说“哦”，然后就没然后了。
当时他躲在隔间里，拼命咬着手背才没笑出声。
笑。
这是个危险的词。
他七岁那年学会的。
那天邻居搬来一个新邻居，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那男孩站在楼道里，看见他就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虎牙。你好，我叫周远。我们做朋友吧！
林深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周远看着他的眼睛，笑得更开心了。
你也……你也是对不对？我看见你的眼睛了。
林深跑回家，把门关上。
第二天，隔壁搬空了。
他问妈妈：周远去哪了？
妈妈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林深没再问。
但他知道，消失的人去哪了。
城北有个地方，叫康复中心。官方说法是治疗情绪障碍的。实际上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他每年体检都会被抽一管血。所有人都抽，没人觉得奇怪。但他知道那些血是送去康复中心的。
他们在找像他这样的人。
十五年。他藏了十五年。
今天可能藏不住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广播响了。
全体师生注意。本年度情绪抽查将于十分钟后开始。请各班原地等待检测员。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同桌陈默正在翻书。翻书的频率和秒针同步。
林深偷偷看他。
陈默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这能叫朋友的话。他们同桌两年半，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但陈默会在他忘记带午饭的时候，把自己的分他一半。会在体育课他摔倒的时候，站在旁边等他爬起来。会在他发烧趴在桌上的时候，替他跟老师请假。
陈默从来不问问题。
林深有时候想，也许陈默是装的。也许他也跟自己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
但他不敢问。
门开了。
进来的是教导主任，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推着仪器，一个拿着表格。
教室里更安静了。
例行检查。教导主任的声音平板得像机器合成音。所有人把手伸出来，放在桌
林深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假装在打瞌睡。
教室里很安静。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写字的姿势。前排的同学仰着脸，眼睛盯着黑板，眨眼的频率整齐划一。后排靠窗的女生，头发被风吹起来，但她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深从胳膊缝里往外瞄了一眼。
四十七个人。四十七张脸。全部没有表情。
他缩回胳膊里，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今天是他十五岁生日。
十五年前的今天，他刚学会叫妈妈。十五年前的今天，全世界的人在同一秒失去了情绪。
他还记得那一天。
幼儿园的滑梯上，他正准备往下滑。然后他看见老师停住了，正在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是小朋友们，一个个愣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从滑梯上滑下来，跑向门口。妈妈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他喊：妈妈！
妈妈转过身，低头看他。
那张脸他记得很清楚。平时会笑会皱眉会假装生气的脸，变得什么都没有了。像一张白纸。
妈妈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深深，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不一样了。那种平时会让他觉得温暖的语气，没有了。
不要让别人看见你哭，也不要让别人看见你笑。
他不懂。
妈妈，什么是哭？什么是笑？
妈妈看了他很久。
以后你就知道了。记住妈妈的话。
下课铃响了。
所有人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椅子拖动的声音连成一片，没有一点杂音。
林深故意慢了一拍。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没人回头看他。
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上，两千多个学生安静地移动，没有打闹，没有说笑，连脚步声都差不多轻重。
前边两个女生并肩走，步幅完全一致。
林深认识她们。一个是三班的，一个是四班的。昨天他在厕所听见她们吵架——说是吵架，其实就是一个人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另一个人说“哦”，然后就没然后了。
当时他躲在隔间里，拼命咬着手背才没笑出声。
笑。
这是个危险的词。
他七岁那年学会的。
那天邻居搬来一个新邻居，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那男孩站在楼道里，看见他就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虎牙。你好，我叫周远。我们做朋友吧！
林深愣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但周远看着他的眼睛，笑得更开心了。
你也……你也是对不对？我看见你的眼睛了。
林深跑回家，把门关上。
第二天，隔壁搬空了。
他问妈妈：周远去哪了？
妈妈正在切菜，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林深没再问。
但他知道，消失的人去哪了。
城北有个地方，叫康复中心。官方说法是治疗情绪障碍的。实际上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
他每年体检都会被抽一管血。所有人都抽，没人觉得奇怪。但他知道那些血是送去康复中心的。
他们在找像他这样的人。
十五年。他藏了十五年。
今天可能藏不住了。
下午第二节课后，广播响了。
全体师生注意。本年度情绪抽查将于十分钟后开始。请各班原地等待检测员。
林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同桌陈默正在翻书。翻书的频率和秒针同步。
林深偷偷看他。
陈默是他唯一的朋友——如果这能叫朋友的话。他们同桌两年半，每天说的话不超过五句。但陈默会在他忘记带午饭的时候，把自己的分他一半。会在体育课他摔倒的时候，站在旁边等他爬起来。会在他发烧趴在桌上的时候，替他跟老师请假。
陈默从来不问问题。
林深有时候想，也许陈默是装的。也许他也跟自己一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
但他不敢问。
门开了。
进来的是教导主任，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一个推着仪器，一个拿着表格。
教室里更安静了。
例行检查。教导主任的声音平板得像机器合成音。所有人把手伸出来，放在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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