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琳把电动车停在婆家楼下时,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她用手拢了拢,
又拢了拢,最后还是那样。三楼,东边户。她在楼道口站了两秒,听见上面传来说话声,
大嫂的声音,婆婆的笑声。单元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楼梯间里有股炖肉的香味,
还带着点焦——大嫂每次炖肉都大火,说这样香,婆婆喜欢。何琳拎着水果往上走,
塑料袋勒进手指。一袋橘子,一袋香蕉,都是楼下水果摊买的,没敢去超市,
怕买贵了被大嫂说“不会过日子”。三楼到了。门虚掩着,大嫂的声音传出来:“妈,
这排骨我一大早去菜场挑的,你看这肉多厚实。琳琳他们平时忙,哪有时间给你做这些。
”婆婆笑:“还是你贴心。”何琳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她看着自己手里那袋橘子和香蕉,塑料袋上印着“平价水果”四个字,红色,有点掉色。
门从里面开了。大嫂站在门口,系着围裙,围裙上印着一朵大红花。她看见何琳,愣了一下,
然后笑:“哎呀琳琳来了,快进来,站门口干嘛。”何琳笑了一下,
拎起手里的水果:“给妈买了点橘子。”大嫂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橘子啊,
妈最近牙疼,怕酸。”何琳没说话,换了鞋往里走。客厅里,婆婆坐在沙发上,
面前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盘子是青花的,何琳记得是大嫂去年送的。“妈。
”何琳叫了一声。婆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来了啊。坐吧。”何琳在沙发边上坐下,
靠扶手的位置。这个位置坐下去,腰得挺直,不然就陷进去了。她每次来都坐这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固定了。大嫂端着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婆婆面前,一杯放茶几中间,
自己往婆婆身边一坐,挨得紧紧的。何琳面前没水。“我去倒。”何琳站起来。“不用不用,
你坐着。”大嫂嘴上说着,人没动。何琳还是去了厨房。厨房里油烟味重,灶台上炖着排骨,
咕嘟咕嘟冒泡。她打开碗柜,拿了只杯子,又打开消毒柜,空的——碗筷都在洗碗池里泡着。
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温的。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大嫂正在给婆婆捏肩膀。
婆婆闭着眼,一脸享受。“妈最近肩膀还疼不?”大嫂问。“好多了,
你上次给买的膏药管用。”“那我再给你买几贴,人家说那个是老中医配的,外面买不到。
”何琳坐下来,喝水。水还是温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发来的微信:明天回家吃饭不?
你爸买了条鱼。何琳回:不一定,看情况。她妈回:又去婆家了?别老去,去了也是受气。
何琳把手机扣在腿上,屏幕朝下。“小雨呢?”婆婆忽然问。“在家写作业。
”“一个女孩子,写那么多作业干嘛。”婆婆睁开眼,看了何琳一眼,“差不多得了,
别逼太紧。”何琳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她自己要学的。
”大嫂在旁边笑:“小雨那孩子用功,以后考个好大学,有出息。
”婆婆哼了一声:“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你看人家小芳,
高中没毕业就进厂了,一个月五六千,早早就给家里寄钱。”何琳没接话。
她看着茶几上那盘橙子,橙子切得整整齐齐,每瓣都差不多大小。“我上去看看。
”她站起来。“看什么?”“看看大嫂儿子的录取通知书,不是考上了吗。
”婆婆脸色缓了缓,笑了:“对对对,你大嫂儿子争气,考上大学了。你去看看,
在里屋桌上。”何琳往里走,经过大嫂身边时,大嫂伸手拉了她一下:“别乱翻啊,
我收好的。”何琳点点头。里屋是大嫂儿子住的,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
桌上摆着一台新电脑,屏幕还亮着。录取通知书压在一块玻璃板下面,红色的,
印着烫金的字:某某学院。二本。何琳知道这个学校,去年录取分数线四百二。她站在桌前,
看着那张通知书,看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吵闹声,还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声,
又停了。小雨前几天也拿到通知书了,市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小雨把它贴在自己书桌前的墙上,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然后刷牙洗脸吃早饭上学。
何琳给婆婆发过照片,婆婆没回。何琳转身出了里屋,回到客厅。大嫂还在给婆婆捏肩膀,
婆婆还在闭着眼。“琳琳,你来看看我买的这个按摩仪。”大嫂忽然说,
指了指茶几下面一个盒子,“妈说肩膀疼,我专门托人买的,一千多。
”何琳蹲下来看那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个像枕头一样的东西,有电线。“挺好。”“是吧。
”大嫂拿出来,插上电,给婆婆试,“妈,你感受感受。”婆婆被按摩仪震得肩膀抖,
嘴里说:“好,好,舒服。”何琳站起来,坐回沙发扶手边的位置。她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小雨的微信: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饿了。何琳回:冰箱里有菜,你先热点饭吃。
小雨回: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何琳看了看厨房,灶上炖着排骨,是大嫂买的,大嫂做的。
“妈,我该回去了。”何琳站起来。婆婆睁开眼:“这么快就走?饭好了,吃了再走。
”“不用了,小雨在家等我。”“那孩子自己不会弄饭吃?”大嫂在旁边说,“都十五了,
饿不死。”何琳没接话,拎起自己的包,往外走。“琳琳,你水果忘了。”大嫂在后面喊。
何琳回头,看见那袋橘子和香蕉放在鞋柜上,塑料袋还是那个掉色的“平价水果”。
“你带回去吃吧,妈最近牙疼。”大嫂笑着说。何琳点点头,开门出去了。
楼道里还是那股炖肉的香味,焦味更重了点。她下楼梯,一层一层,脚步声闷闷的。
一楼楼道口停着好几辆电动车,她的那辆挤在最里面,得把外面的挪开才能推出来。
她挪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小雨:妈,我饿了。何琳回:妈马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推着电动车出了楼道,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在对面楼的墙上。她骑上车,
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停下来,买了斤五花肉。老板认识她,
一边切肉一边问:“今天怎么来这么晚?”“有事。”“你女儿那个重点高中考上了吧?
我听说你家小雨考得可好了。”何琳笑了一下:“考上了。”“那得庆祝庆祝啊。
”老板把肉装袋子里递给她,“这孩子争气。”何琳付了钱,把肉挂车把上,继续骑。
风吹过来,把头发又吹乱了,她没拢。到家的时候,小雨正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台灯开着,
客厅灯没开。何琳一进门,小雨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妈,你回来了。”“嗯,买了肉,
给你做红烧肉。”小雨站起来,走过来,看着她妈:“你没事吧?”“没事啊。
”“你眼睛红了。”何琳揉了揉眼:“风吹的。”小雨没说话,去厨房拿了围裙出来,
递给她妈。何琳接过来,系上,开始洗肉。小雨站在旁边看,也不走。“你写作业去。
”“写完了。”“那去看书。”“不想看。”何琳没再赶她,两个人一个洗肉一个看着,
厨房里只有水声。“妈,奶奶说什么了吗?”何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说什么。
”“那你怎么不高兴?”“妈没不高兴。”小雨靠在厨房门框上,
看着她妈的背影:“你每次不高兴,就做红烧肉。”何琳没回头,水声哗哗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奶奶说你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小雨没说话。
“你别听她的。”“我没听。”小雨说,“我同学都说我厉害,考上了重点。
”何琳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女儿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站得很直。“对,
你厉害。”何琳说,“妈给你做红烧肉,庆祝庆祝。”那天晚上,娘俩吃了一大盘红烧肉,
小雨吃了两碗饭。吃完饭,小雨去洗碗,何琳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
是丈夫发来的微信:在妈那怎么样?何琳回:还行。丈夫回:大嫂儿子考上了,妈高兴,
你多顺着点。何琳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亮起了灯,一家一家的。何琳靠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小雨洗碗的水声,
哗啦哗啦,很响。那个周末,大嫂来家里了。周六早上,何琳正在炖排骨汤,
小雨在屋里写作业。门铃响的时候,何琳以为是快递,开了门,看见大嫂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琳琳在家啊。”大嫂笑着往里走,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鞋柜,
“你们家鞋柜挺大,多少钱买的?”何琳没接话,问:“大嫂怎么来了?”“路过,
顺便看看你们。”大嫂已经把鞋换好了,往客厅走,边走边看,“这房子收拾得挺干净,
你妈帮你们收拾的吧?”“我自己收拾的。”大嫂笑了笑,没说话,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何琳妈送的茶具,一套青瓷的,是小雨挑的。
大嫂拿起一只杯子看了看:“这杯子好看。”何琳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厨房里还炖着汤,
咕嘟咕嘟响。大嫂站起来,往厨房走:“炖什么呢?闻着挺香。”“排骨汤。
”大嫂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又闻了闻:“排骨啊,我儿子最近补课累,正需要补补。
要不我端一碗走?”何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大嫂已经去碗柜里找碗了,拿了只最大的,
舀了满满一碗,汤都溢出来了,流到灶台上。大嫂拿抹布擦了擦,说:“没事,擦擦就行。
”何琳还是没说话。大嫂端着碗出来,又看见阳台上晾着的床单,蓝白格子的,刚洗过,
还在滴水。“这床单花色好,我借去铺几天。”大嫂说着,已经走到阳台,
把床单从晾衣架上扯下来,叠了叠,夹在胳膊底下。何琳站在那里,看着大嫂。
大嫂端着汤碗,夹着床单,站在客厅中间,笑着。“那我走了啊。”大嫂往门口走,换了鞋,
开门,回头说,“你们忙你们的,不用送。”门关上了。何琳还站在那里。厨房里,
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响,锅盖歪在一边。小雨从屋里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妈。“妈,
你为什么不说话?”何琳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那是姥姥送的茶具。”小雨说,
“那是你炖的汤。那是我的床单。”何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
一滴一滴往下掉。“妈……”“没事。”何琳说,声音哑哑的,“没事。”她转身进厨房,
把锅盖盖好,火关小。灶台上的汤渍还没擦干净,她拿了抹布擦,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小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妈擦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妈,我去写作业了。”“去吧。
”小雨转身进屋,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何琳擦完灶台,把抹布洗干净,挂好。
然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嫂正从楼道口出来,一手端着碗,一手夹着床单,走得很快,
拐个弯就不见了。何琳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汤又开了,咕嘟咕嘟响。那天晚上,
丈夫打电话来,问今天怎么样。何琳说还行。丈夫说大嫂打电话来了,说你炖的汤特别好喝,
谢谢啊。何琳说嗯。丈夫说妈也知道了,说你们妯娌处得好,她高兴。何琳说嗯。
丈夫说那你早点睡。何琳说好。挂了电话,何琳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
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影子。小雨从屋里出来,抱着个本子,坐到她旁边。“妈,你看。
”何琳低头看,是小雨的成绩单,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三。“厉害。”何琳说。“妈,
我想考清华。”何琳转头看着女儿,女儿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眼睛亮亮的。“好。
”何琳说。“可是奶奶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何琳没说话。“妈,你觉得呢?”何琳伸手,
把女儿搂过来。小雨靠在她肩上,头发上有股洗发水的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
十几块钱一大瓶。“你奶奶,”何琳慢慢说,“她老了。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
”“那你知道?”何琳想了想,说:“妈也不太知道。但妈知道,你想考清华,就考清华。
”小雨没说话,靠在她妈肩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屋里黑黑的,窗外有车经过,
声音远远的。过了好一会儿,小雨说:“妈,我不怕奶奶说什么。
”何琳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妈也不怕。”但说这话的时候,
她想起大嫂今天站在客厅中间的样子,想起婆婆说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
想起丈夫发的微信“你多顺着点”,想起自己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真的不怕吗?她不知道。那年九月,大嫂儿子的升学宴办了。何琳本来不想去,
但丈夫说必须去,妈说了,全家都要到。何琳问小雨去不去,丈夫说孩子要上课就别耽误了。
何琳说好。升学宴在镇上最好的酒店办的,摆了二十桌,门口还放了鞭炮,红纸屑铺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响。何琳到的时候,大嫂正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身红裙子,脸上擦了粉,
嘴唇也红了,笑得合不拢嘴。“哎呀琳琳来了,快进去,里面坐。”大嫂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边走边说,“你大哥在里面招呼客人,你去帮忙招呼招呼。”何琳被她拉着进了大厅,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小孩跑来跑去。大嫂把她带到一桌边上,
说:“你坐这儿。”何琳坐下,发现这一桌坐的都是她不认识的人,应该是大嫂娘家的亲戚。
她想换个地方,但大嫂已经走了。她坐在那里,没人跟她说话。她自己剥了颗花生,
花生有点潮,咬起来不脆。过了会儿,婆婆来了,被一群老太太围着,
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开了。有人问:“你孙子考上哪了?”婆婆说:“某某学院,二本。
”那人说:“二本好啊,以后出来当干部。”婆婆说:“哪里哪里,还得努力。
”何琳坐在那里,看着婆婆被人围着说恭喜。她想起小雨的录取通知书,那个市重点高中的,
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每天早上起来看一眼。没人恭喜过小雨。菜上来了,一道一道,
盘子叠盘子。何琳没怎么吃,光喝水。旁边的人都在聊天,聊大嫂儿子多争气,
聊大嫂多会教育孩子,聊大嫂多孝顺婆婆。何琳听着,一杯接一杯喝水。大嫂过来敬酒,
后面跟着她儿子,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穿着新衣服,有点腼腆。大嫂拿着酒杯,
一桌一桌敬,走到何琳这桌,笑着说:“琳琳,你也喝一杯。”何琳站起来,端起杯子。
杯子里的水,不是酒。大嫂看了她一眼,还是笑:“喝水也行,意思到了就行。
”何琳喝了一口,坐下。大嫂又去下一桌了,笑声远远的,一阵一阵。宴席散的时候,
已经下午两点了。何琳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大嫂说不用不用,你回去吧,这里有我们。
何琳说好,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婆婆叫住她。“琳琳,你等等。”何琳站住,回头。
婆婆走过来,步子有点慢,可能站久了累了。她站在何琳面前,看了她一眼,
说:“小雨那孩子,学习怎么样?”“挺好的。”何琳说。婆婆点点头:“别太累着她,
女孩子身体要紧。”何琳没说话。“你大嫂儿子这次考得不错,以后有出息。”婆婆又说,
“你也别急,小雨还小,以后再说。”何琳说:“妈,我先走了。
”婆婆挥挥手:“走吧走吧。”何琳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
听见婆婆在后面跟别人说话:“老二媳妇,人还行,就是不太会来事。”何琳没回头,
继续走。出了酒店,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她骑上电动车,往家走,一路没停。
到家的时候,小雨正在做午饭,煮了面,还卧了两个鸡蛋。看见何琳回来,
小雨问:“吃了吗?”何琳说:“吃了。”小雨把面端上来,推到她面前:“再吃点。
”何琳看着碗里的面,面汤清清的,上面飘着葱花,两个鸡蛋卧在边上。她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小雨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妈,怎么样?”何琳没抬头,
继续吃面:“还行。”“奶奶说什么了吗?”何琳顿了顿,说:“没说什么。”小雨没再问,
去厨房洗碗了。何琳吃完面,把碗端进厨房,小雨接过去洗。两个人一个洗一个站,
厨房里只有水声。“小雨。”何琳忽然开口。“嗯?”“你想考清华,就考清华。
”小雨回头看了她妈一眼,没说话,继续洗碗。何琳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的背影。十五岁,
一米六三,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后面打了个蝴蝶结。那年冬天,何琳病了。不是什么大病,
就是重感冒,发烧三十八度五,浑身没劲,躺在床上起不来。丈夫出差在外地,
打电话来说自己吃药,多喝水。何琳说好。小雨请了假,在家照顾她。煮粥,端水,量体温,
把退烧药按时间放在床头柜上。何琳迷迷糊糊睡了一天一夜,醒过来的时候,
看见小雨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体温计。何琳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女儿。
窗外天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灯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小雨脸上。
女儿睡觉的时候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何琳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怕把女儿吵醒。那天夜里,小雨醒过来,看见她妈睁着眼,
吓了一跳:“妈,你醒了?”何琳点点头,嗓子哑哑的:“几点了?”“凌晨两点。
”小雨去倒水,端过来,扶着何琳喝。何琳喝了水,靠在床头,看着女儿忙来忙去。
小雨去热粥,端过来,一勺一勺喂她。何琳想说我自己来,但没力气,就张嘴接着。“妈,
大嫂今天打电话来了。”小雨说。何琳愣了一下:“说什么?”“问你怎么样了,
说要不要过来看看。”何琳没说话。“我说不用,我妈就是感冒。”“嗯。
”小雨又喂了一勺粥:“她还说,她儿子在学校挺好的,让我好好学习。”何琳看着女儿,
女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喂粥的动作很稳。“那你怎么说?”“我说谢谢大嫂。”何琳没再问。
粥喝完,小雨去洗碗,何琳靠在床头,看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过了会儿,小雨回来,
坐在床边,说:“妈,我觉得大嫂其实人还行。”何琳看着女儿。“她打电话来问你了。
”小雨说,“虽然平时那样,但关键时刻还是记着你。”何琳想了想,说:“也许吧。
”小雨没再说话,趴回床边,继续睡。何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睡不着。
她想起大嫂刚嫁进来那年的事。那时候她还没结婚,去婆家吃饭,
看见大嫂一个人蹲在厨房里择菜,婆婆在客厅跟人聊天,
大嫂的儿子——那时候才三岁——在院子里玩泥巴。何琳过去帮忙,大嫂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继续择菜。择完菜,大嫂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何琳问:“你没事吧?”大嫂说:“没事。”那天的晚饭,大嫂做的,婆婆吃的,
何琳也吃的。饭桌上,婆婆一直在夸大嫂,夸她能干,夸她懂事,夸她会伺候人。
大嫂低着头吃饭,一句话没说。何琳那时候想,大嫂真好,被夸都不骄傲。现在她想想,
也许大嫂不是骄傲,是习惯了。何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小雨在旁边呼吸轻轻的,睡着了。
窗外有猫叫,叫了几声,又停了。那年春节,全家在婆家过年。何琳不想去,
但丈夫说一年就这么一次,不去不好看。小雨也说去吧,没事。何琳就去了。到的时候,
大嫂已经在厨房忙了,系着那条大红花围裙,切菜剁肉,动作利落。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
嗑瓜子。大哥和丈夫在阳台抽烟,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何琳换了鞋,进厨房:“大嫂,
我帮忙。”大嫂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坐吧,我来。”何琳没出去,挽起袖子,
开始洗菜。大嫂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一个切一个洗,
厨房里只有刀碰砧板的声音和水声。“小雨怎么没来?”大嫂忽然问。“在家写作业。
”“大过年的,让她来玩玩。”“她说作业多。”大嫂切着肉,刀法很稳,一片一片,
厚薄均匀。何琳洗着菜,水有点凉,手指冻得发红。“她考得挺好那个,重点高中。
”大嫂说。何琳嗯了一声。“我儿子要是像她那么用功,早考上985了。”何琳没接话。
大嫂这话听着像夸,又像别的什么。外面客厅传来笑声,是婆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