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转身那一分钟九点二十七分,民政局一楼的叫号屏刚跳到A038。
许栀把排号单压在玻璃台上,指尖发白,像怕那张纸会被风吹走。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
扣子系到最上面,耳后那点碎发一直往下掉,她抬手别了两次,还是掉。
我把刚买的豆浆放到她手边,热气往上冒,在玻璃上糊出一小片白雾。“喝一口。”我说,
“你嘴唇都白了。”她低头笑了一下,没喝,只拿吸管在杯盖上慢慢戳,
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你紧张?”“有点。”她看着屏幕,声音很轻,“周叙,
我们真要领了。”我嗯了一声,把资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身份证、户口本、照片,
都按顺序装好了,连复印件我都多备了一份。昨天晚上我还检查了两遍,
生怕今天卡在哪个细节上。她把资料袋打开,又合上。那动作看着认真,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我知道她昨晚没睡好。她翻来覆去,半夜还问我,
婚后是不是先住我那边,还是把她租的房子缓两个月再退。我当时把人搂过来,
说先把证领了,别的慢慢来。她在我怀里安静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我以为那就是答案了。叫号屏又跳了一次,前面只剩三个人。柜台里有对小情侣刚拍完照,
女孩笑得直不起腰,男的把结婚证举得很高,像生怕别人看不见。
旁边一个阿姨催她老伴往里站,声音不大,满屋子都是热闹。
许栀却突然把手机从包里翻了出来。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
屏幕上跳着“市一院急诊”四个字的时候,我先愣了一下。她也愣了一下,眼神明显乱了,
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半秒,才划开。“喂?”她刚出声,脸色就变了。那种变,
不是单纯的慌,是整个人一下被拽走了,魂都不在这儿了。我看着她,没说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小,隔着一点距离我都听见了几个词。
“患者车祸”“脾脏破裂”“马上手术”“紧急联系人”。许栀站了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背过身,压低声音,“我是……我是他联系人。
”不知道那边又说了什么,她肩膀绷得更紧,连握手机的手都在抖。“没有家属吗?
”“我知道。”“我现在过去。”她挂了电话,转身看向我,嘴唇动了两下,
像在想先说哪一句。我替她问了。“谁。”“程野。”她眼里那点犹豫,一下就坐实了。
我没接话。她往前一步,声音发紧,“他出车祸了,在市一院,医生说要马上手术。
他没有家人,联系人填的是我。”“为什么填的是你?”她停住了。我看着她,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一下。我们今天领证。她前任出了事,医院第一通电话打给她。
这事光摆出来,已经够难看了。“之前没改。”她终于开口,“可能是以前住院留下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周叙,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抬手来拉我手腕,
手心全是凉的,“医生催得很急,我先过去一趟,签个字就回来。真的,就一趟。
”我没让她拉住。“我们马上到号了。”“我知道。”她眼眶有点红,声音更低,
“可他现在真的没人。”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去年冬天,程野急性阑尾炎,
她说他一个人,没人照应。前年搬家,家具砸了脚,她说他从小没家,身边没帮手。
上个月他发烧,她半夜出去买药,回来时跟我解释,说他孤儿,住得又远,叫外卖都没人接。
每一次都不大。每一次都是“就这一次”。我以前能忍,是因为她每次都会回头,
会抱着我说最后一次,会答应我慢慢断。她说她欠过他,不想做得太绝。我也不是铁石心肠。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我们坐在领证窗口外面,排号单压在她手下,身份证在资料袋里,
双方父母等着中午一起吃饭,我连酒店小包间都订好了。这个时间点,
已经不是帮忙不帮忙了。是选谁。叫号器响了一声。“A041,请到三号窗口。
”轮到我们了。工作人员从玻璃后面抬头看了一眼,“A041?”许栀没动。她看着我,
眼神里有求我,也有催我。她像是已经替我们两个都安排好了,默认我会站在原地等她,
默认领证可以往后挪,默认我会理解。“周叙。”她喉咙很紧,“就这一次。
”我忽然没那么难受了。不是释然。是那种东西终于落地的冷。我看着她,
慢慢把资料袋拿起来,拍掉上面沾的一点水汽。“你去吧。”她明显松了口气,
眼里甚至闪过一点感激。那一瞬间,我心里更空了。她转身时太快,白衬衫下摆带起一阵风,
撞到了椅背。包链没拉好,里面那张我们昨晚刚拍的红底合照露出一角,又被她慌忙塞回去。
她没有回头。我一个人站在三号窗口前,工作人员又问了一遍,“两位办结婚登记吗?
”“不了。”我把排号单递过去,“作废吧。”对方看了我一眼,大概见多了,
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下次来重新取号”。我点了下头。下次。
这个词在那一刻特别轻,轻得像句场面话。我拿着资料袋往外走,
经过门口那块“婚姻登记 相守一生”的牌子时,手机震了一下。许栀发来的。
“我到了就给你发消息,你等等我。”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三秒,把手机锁了屏。
外面下着小雨,风一吹,刚才屋里那点闷热一下散了。我没打车,沿着路边一直往前走,
西裤裤脚很快就湿了,沾在脚踝上,凉得发沉。中午的包间订在江边那家粤菜馆。
我走到公交站,给店里打了个电话,说临时取消。前台问我押金还退不退。我说不用了。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站牌下站了一会儿,雨点斜着打下来,砸在手背上。
我忽然想起昨晚许栀洗完头出来,边擦头发边跟我说,等领完证,
我们下个月去她外婆那边一趟,老人一直惦记着看她穿红色。她说这话时人站在暖黄的灯下,
睫毛上都是水,像真的已经把以后看见了。可真到最该她选我的一分钟,
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太久。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我低头把资料袋抱紧了点。
里面两本户口本硌着手臂,很硬。像今天这一下,终于把我心里一直不肯承认的那道边界,
彻底硌出来了。2 她说只是签个字我回到家时,客厅里还摆着昨天晚上没收的礼盒。
茶几上是我妈买来的红枣和花生,说领证这天早上得带点喜气。玄关那边还堆着两箱喜糖,
原本打算中午吃完饭,顺路送去公司和她工作室。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弯腰把鞋换下来。
屋里安静得过分。我把资料袋放到餐桌上,先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的饭取消了,
改天再说。她立刻打了电话过来,我没接。不是不知道她会问什么。是我现在实在说不出口。
没过两分钟,许栀的消息又来了。“已经进手术室了。”“你还在民政局吗?”“对不起,
真的太突然了。”我盯着那三行字,看得眼睛发酸。她说得都没错。突然,着急,人命关天。
单拎出来,哪一样都像我不该计较。可把这些词拼在一起,再套回今天这个日子,
就像有人把我的位置整个抹掉了。好像只要她说一句“情况特殊”,我就该自动往后退,
退成那个能理解、能体谅、能等的人。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进卧室把西装外套脱了。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领带歪着,衬衫领口被雨沾了一圈灰。我看了一会儿,
抬手把领带解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衣柜最里面。这动作做完,我胸口那股闷气还是没散。
反而更堵了。十一点半,许栀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亮到熄灭,没接。她又打了一遍。
我接了。那边先是很吵,脚步声、推车声、有人在喊床号,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急诊走廊的乱。
她像是跑到一边,喘了两下,才开口叫我。“周叙。”“嗯。”“我刚才一直在忙,没顾上。
”“忙什么。”她那边安静了一秒,“医生还要签别的单子,术前检查也要有人跟着,
他身边真的没人。”我靠着衣柜门,手指一点点收紧。“你不是说签个字就回来?
”“我原本也以为只是签字。”她声音一下低了,“周叙,这种事不是我能预料的。
”“那我能预料吗?”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呼吸有点乱,像在压情绪。过了会儿,她才说,
“我们改天去领,好不好?”我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许栀,
改的是领证的日子,不是今天这件事。”她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几秒,她小声说,
“你别这样。”“那我该哪样?”“你明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我说,
“可你还是去了。”电话那头有人叫她名字。她匆匆丢下一句“我晚点回去跟你说”,
就挂了。我把手机放下,手心都是汗。中午一点,我妈还是来了。她拿着给许栀准备的红包,
一进门看见桌上的资料袋,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没问太多,只把红包放下,
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她人呢?”“医院。”“还是那个前任?”我点头。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她以前其实挺替许栀说话。觉得这姑娘懂事,
能吃苦,跟我在一起这些年也认真。就算知道程野那点事,
她也只说年轻人过去有点牵扯正常,慢慢就断了。可今天这种事,
换哪个当妈的都没法往好了想。“中午那边我去说。”她起身时拍了拍我肩膀,
“你先别做决定,等她回来,听她把话说完。”我嗯了一声。我妈走后,屋里又空了。
下午三点多,门响了一下。许栀推门进来时,脸白得跟纸一样,头发乱了,
白衬衫袖口蹭了两道淡褐色的印子,不知道是药水还是血。她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好,
站在玄关看着我,像一路攒着的话忽然堵住了。我坐在餐桌边,资料袋还在手边。
她眼睛一下就红了。“你一直没吃饭?”“你想说这个?”她张了张嘴,走过来,
把包放到椅子上,手指抖得厉害。“手术做完了,人暂时没事。”我没接。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所以你觉得你去得对。”她看着我,声音哑了,
“难道我该不去吗?”我抬眼。她也看着我。这是今天她第一次正面接住我。
可我等来的不是解释,是反问。我胸口那点最后的热,慢慢凉了下去。“你可以去。”我说,
“但你去的那一刻,我们今天就领不成了。”“那是意外。”“意外是他出车祸,
不是你拿着我们的号,转身去给他签字。”她脸色更白,手指一下按住桌角。“周叙,
我知道今天对你不公平。”“你知道就够了?”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木地板上,
很快就没了印。“我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怔了一下。
我把目光落到她包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叠医院单据。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
下意识把包往后挪了一点。这个动作比她的眼泪更扎人。我伸手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她想拦,
没拦住。最上面是一张术前知情同意单的复印页,下面夹着一张门诊信息变更单。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紧急联系人,许栀;联系方式,是她现在用的号码;登记时间,
是上个月二十六号。我盯着那行日期,像被人当胸砸了一拳。“以前没改?”我抬头看她,
“这就是你说的以前没改?”她嘴唇发白,半天才挤出一句,“上个月他胃出血,
我陪他去过一次,医生说联系人要更新……”“你陪他去过一次?”“我没想瞒你。
”“你只是没来得及说。”我把那张纸放回桌上,纸边轻轻一响,屋里却像炸了一下。
她眼神慌了,往前走了两步,“周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早就结束了,
我去医院只是因为他真没人,他以前也帮过我很多,我做不到看着不管。”“我没拦你管。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慢慢说,“我只是现在才知道,你一直还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都在抖。“我会改,我今天就改。”“晚了。”她一下抬头。
我把资料袋往她那边推了推。“不是联系方式晚了。”我说,“是你今天这一步,晚了。
”她站在原地,像没听懂。又像其实听懂了,只是不敢信。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时她还站着,眼睛盯着那只资料袋。她看了很久,才小声问我。“你是想分手吗?
”我把水放到她手边。“我现在不想跟你吵。”“那你想怎么样?”“我想静一静。
”她没碰那杯水,反而忽然伸手抓住我手腕。“周叙,别用这种方式逼我。
”我低头看了眼她的手。冰凉,发抖,和上午在民政局拉我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我没有再躲。我只是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不是我逼你。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不高,“是你今天先选了。”她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一下,
终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傍晚的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桌上的红底照片上。我和她并肩靠着,
脸挨得很近,看上去像谁都拆不开。可照片外面,屋里冷得厉害。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
有些资格不是吵没的,也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补回来的。是你在最该站住的时候,自己松了手。
3 她家里人叫我别小题大做第二天中午,许栀她妈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我刚开完会,
站在公司楼下接起来,那边一开口就叫我“小周”,语气还算客气,可每个字都像压着事。
“中午有空吗?出来坐坐。”我没立刻答。“阿姨知道昨天委屈你了。”她停了一下,
“可事情闹到这一步,总得把话说开。”地点定在离我公司两条街的家常菜馆。我到的时候,
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许栀低着头,眼睛明显肿过。她妈赵曼端着茶杯,姿势坐得很稳。
她爸许建国脸色不太好,看见我进门,只点了下头。我妈也来了,坐在靠门那边,
手边那只红包还原封不动地放着。气氛像一锅刚烧开又硬压住的水。我拉开椅子坐下,
谁都没先动筷。还是赵曼先开的口。“小周,昨天那事,阿姨先替小栀跟你赔个不是。
”她这话说得漂亮,甚至还带了点叹息,“可人命关天,碰上了,谁也没办法。
”我点了下头,“我知道。”“你知道就好。”她语气微微一松,
像终于找到能往下走的台阶,“证没领成,可以改天。你们感情这么多年,
不至于因为这一件事就说散。”我还没说话,许建国已经接上了。“男人心胸放宽点。
”他夹了根烟,又想起在包间里,没点,只在指间捻了捻,“小栀去医院是救人,
不是去私会。你抓着这事不放,说出去也不好听。”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不好听。
原来从他们嘴里出来,最先在意的不是我好不好受,也不是她边界是不是过了,
而是说出去好不好听。我妈把茶杯轻轻一放。声音不大,桌上几个人都听见了。“老许,
”她看过去,语气也平,“救人是救人,领证当天撇下未婚夫,是另一回事。不好听的,
不是小周抓着不放,是事情本身就难看。”包间一下静了。许栀终于抬了头,眼圈又红了。
“阿姨,昨天真的是急事。”“我没说不是急事。”我妈看着她,“可你要去,
可以先把今天这事停掉,把双方家里说清楚。你不能一边拿着排号去领证,
一边又让前任那边把你当唯一联系人。”许栀脸色一僵。赵曼立刻接话,“联系人那事,
小栀已经解释过了,是医院那边临时登记。”“临时登记能登记到上个月?
”我把那张变更单从手机里调出来,放到桌上。昨晚我拍了照。不是为了留证据跟谁算账,
是怕今天有人一张嘴,就把黑白说反了。赵曼盯着那张照片,表情明显顿了一下。
许建国脸也沉了,“小栀,这怎么回事?”许栀手指一下攥紧筷子,骨节都白了。
“上个月他胃出血,我陪他去了趟医院。”“为什么不说?”我问。她看向我,声音发虚,
“我怕你多想。”“你现在觉得我有没有多想的资格?”她一下噎住,眼泪又漫上来。
赵曼皱起眉,明显不高兴了,“小周,过去的事现在翻出来有什么意义?小栀不是说了吗,
她跟那个男的早断了。人家无父无母,出事了她帮一把,也算积德。”我没立刻接。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吹得人后颈发凉。我看着桌上那壶茶,蒸汽已经没了,
杯口只剩一点温气。“阿姨。”我开口,“她帮一次两次,我都忍过。
因为她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我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许栀。“可昨天不是普通一天。
”她眼神晃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昨天你选的是他。”“我没有!”她几乎是立刻反驳,
声音一下拔高,吼完又像后悔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我不是在你和他之间选,
我是在救命和领证之间选!”“可领证那头站的是我。”我看着她,胸口一阵阵发闷,
却还是把话说完了,“你说你不是在选人,可你转身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我会站在那里像个什么?”她眼泪止不住,手背抹了两下,妆花开一小片。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可以先跟我说清楚,可以先让双方家里知道,
可以别一直把自己留在他那个位置上。”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慢了下来,
“可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默认我会等,默认我会体谅,默认这件事过去以后,
还能跟以前一样。”没人再说话。这几句落下去,像把桌上那层客气全撕开了。赵曼沉着脸,
明显还想替女儿争,可一时也找不到更硬的理。许建国则皱着眉,一根烟在手里捻了半天,
最后还是没点。我妈坐在旁边,没再插话。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
也有让我自己拿主意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许栀才开口。她声音很轻,
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周叙,我改。”她看着我,眼泪挂在下巴上,“联系人我改,
工作室那边跟他有关的单子我也不接了。我以后都不去了,行不行?”我盯着她。
如果是昨天以前,她说这句话,我会信。甚至可能还会心软。可现在她坐在我对面,
边哭边保证,我脑子里冒出来的,还是昨天她抓着包往外跑的背影。那背影太快了,
快得没有一点舍不得。我忽然明白,问题已经不是她以后改不改。是昨天那一分钟,
已经把我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碰碎了。我沉默得久了,包间里连碗筷轻碰的声音都没有。
最后,是赵曼先急了。“你倒是说句话。”我看向许栀。她眼里全是红,
像昨晚一夜都没合眼。我以前最怕看她这个样子。她一哭,我就容易退。可这次没有。
我只是很平静地问了她一句。“如果昨天再来一遍,你还会不会去?”她整个人僵住了。
赵曼立刻接道,“这种问题有意思吗?再来一遍也是救人——”“阿姨,我问她。
”我声音不高,赵曼却被我堵住了。许栀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快,唇抖了半天,
还是没答出来。她没说不会。其实就已经是答案了。我缓缓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开一点。
木脚擦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我知道了。”许栀一下抬头,脸色白得厉害,“周叙。
”我没再看她父母,也没看桌上那只红包。我只是把账单拿过来,压在手下,
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饭我买单。”“证先不领了。”说完这句,我停了停,
才把后半句落下来。“在我想明白之前,婚也不谈了。”4 她搬走的那晚那顿饭散了以后,
我没再回公司,直接开车回了家。屋里还维持着领证前一天的样子,
沙发上搭着她试过又没来得及收的米色针织衫,餐边柜上摆着两只新买的情侣杯,
连阳台上那盆她说结婚后要一起养活的薄荷,都还湿着土。我站在门口,把空调打开,
又关了。屋里太安静了,冷气一吹,连冰箱压缩机的声音都显得吵。我先把喜糖搬进储物间,
又把茶几上的红包、礼盒、婚庆小卡片一件一件装进纸箱。动作不快,
像在收别人家没办成的喜事。收着收着,我手机响了。许栀发来的。“我想回去拿点衣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她半个小时后才回来。门一开,
带进来一股外头的冷风。她换了件灰色卫衣,脸上没化妆,眼睛肿得厉害,
像在车里又哭过一轮。她站在玄关,先看到储物间门口那几只纸箱,脚步一下顿住了。
“你都收起来了?”“总不能一直摆着。”她低头把鞋脱了,没再问。
我去卧室给她拿行李箱,经过衣柜的时候,顺手把她那半边的衣架空了出来。
衬衫、裙子、外套,一件件往外拿的时候,我脑子里没什么声响,只觉得柜门打开以后,
空出来的那一半比平时大很多。她走到门口,看了两秒,才小声说:“你不用这样。
”“那要我哪样?”她没接。我把箱子打开,放到地上,让她自己选要带走的东西。
她蹲下去收衣服,手一直抖,拉链拉了两次都没合上。我看了一会儿,
还是弯腰替她压住边角,把箱子扣上了。她眼圈一下又红了。“周叙。”“嗯。
”“我不是回来跟你分开的。”我把手松开,直起身。“可你现在是在收东西。
”她喉咙动了动,像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我就是想让你冷静几天。
”“我已经很冷静了。”“那你别把话说死。”我看着她,半天才开口,“我没把话说死,
是你一直把我放在能等等的位置上。”她眼泪掉得很快,顺着下巴往下淌,
砸在行李箱的硬壳上,啪嗒一声,很轻。“我真的在改。”“你现在改,是因为要失去我了。
”她一下僵住。这话说出来不重,落在屋里却很响。她低头坐在床边,肩膀慢慢塌下去,
像被人从后背抽走了劲。过了会儿,她才很低地说:“我以前以为,
只要我把他那边处理干净,我们还是能按原来的计划走。”“可你没处理。”“我知道。
”她抬手擦了把脸,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我拖太久了。”我没再接。拖太久这四个字,
她说得轻。可拖没掉的是我这几年一次次往后让的分寸。她收拾到一半,手机又响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和她都看见了。市一院住院部。她手指停在半空,眼神明显乱了一下。
电话响了很久,她没接,任它自己灭掉。可不到十秒,第二通又打了进来。她脸色白得发紧。
“接吧。”我说。“我不接。”“你心都飞过去了。”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慌,
“我没想去。”“可你已经在想那边出什么事了。”电话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终于接了。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发烧就先找值班医生……我不是家属……你别老给我打。”她说到后半句,明显没了底气。
挂断以后,她站在那儿,像整个人都被那通电话拉住了。我没问出了什么事。问不问都一样。
她把手机攥得很紧,过了半天才抬头,“我今晚住工作室。”“好。”“我不是去医院。
”“你去哪儿都行。”这句话一落,她眼里最后那点撑着的东西也碎了。她张了张嘴,
像是想骂我一句冷血,可最后也没骂出来。她只是拎起箱子,往外走。
我过去替她把箱子提到门口,拉杆抽出来的时候,金属卡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她接过去,
手指凉得惊人。“周叙。”我看着她。“你能不能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站在门里,
没往前,也没后退。“我没把你想坏。”我说,“我只是终于不替你想好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去,轮子压过走廊的地砖,一路都是空响。电梯门合上的时候,
她还站在里面看着我,像在等我最后叫住她。我没出声。门彻底关上以后,
客厅忽然大得过分。我回卧室,把她没带走的那只发圈从床头捡起来,放进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衣柜里空出来的那半边,安静得像从来没人住过。那天夜里,
我一点多才睡。凌晨两点零七分,手机亮了一次。许栀发来一条消息。“我在工作室。
”下面跟着一张白墙和折叠床的照片。我没回。我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
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照片里那张白墙很干净。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
还是她下午接第二通电话时,眼神瞬间绷紧的样子。
5 我在病房门口听见她答应他她搬出去后的第三天,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当时正在开会,
手机震了两下,我挂了。她没再打,改发消息,说有一台工作用的电脑落在家里了,
里面有客户要交的方案,问我能不能让跑腿上门取。我下班回家翻了一圈,
在书房角落找到那台银色笔记本。包还在,充电器也在,摆得整整齐齐,不像临时忘的,
倒像那天走得太急,顾不上拿。我本来想叫个同城送过去。下单之前,我又把地址看了一遍。
她发的是工作室,不是家。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开车送了过去。
工作室在一栋老商住楼里,地方不大,是她和两个合伙人一起租的。以前我常来,
帮她装过灯,搬过桌子,连前台那只绿植都是我顺路买的。我提着电脑上楼,门一推开,
只有她助理小夏一个人在。小姑娘看见我先愣了一下,叫了声“周哥”。“许栀呢?
”“她……”小夏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声音虚了点,“她还没回来。”“去哪了?
”“医院。”我没说话。小夏明显也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连忙补了一句,
“她上午本来在这儿的,后来接了个电话,又走了。”我把电脑放到桌上,手松开的时候,
掌心压出了一圈汗印。“哪个医院。”小夏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报了市一院。我点了下头,
没再难为她。下楼的时候,晚高峰刚堵起来,车流一卡一停。我握着方向盘,
脑子里反而特别空,没有骂,也没有想好见了面要说什么。我只是突然很想亲眼看看,
她所谓的“工作室”,到底是怎么变成医院的。到了住院部,我在护士站问了名字。
护士翻了翻登记表,给我指了走廊尽头的单间。我没进去。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面说话的声音顺着那条缝漏出来,不大,但足够听清。先是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的轻响。
然后是程野的声音。他刚做完手术没几天,嗓子发干,说话像砂纸擦过木板,
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停两次。“你别……不接我电话。”屋里安静了两秒,才传来许栀的声音。
“先把水喝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我没生你气。”“那你为什么总走?
”“程野。”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刺激他,“你先把身体养好。
”“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这一句出来,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直接顶住了。
病房里又静了一会儿。我看见门缝里,她站在床边,背影很瘦,手里还端着半杯温水。
程野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引流管,脸白得没血色,抬着一只手去拽她衣角。那动作不大,
却熟得过分。像不是第一次。“你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程野喘了口气,声音更轻,
“小栀,你以前答应过的。”许栀没有立刻甩开。她站着没动,
像是被那句“以前”钉在原地。过了几秒,她才把杯子放下,低声说:“等你出院再说。
”我没再听了。电脑还放在我车后座里,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把东西带上来。我站在门外,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得多余。
不是我来得多余。是我这些年,站在她和程野中间,像个随时能往后退的人,多余。
我转身往外走,鞋底踩在医院的地砖上,闷得发空。刚到电梯口,身后就有人追出来。
“周叙!”我停了脚,没回头。她跑得急,呼吸都是乱的,抓住我胳膊时手指发凉,
“你怎么来了?”“给你送电脑。”“电脑呢?”“楼下车里。”她明显听出我情绪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