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塘丁争转校第一天,
季坤就注意到这个叼着电子烟、浑身散发生人勿近气息的少数民族少年。
他像草原上孤独的狼,却会在生物课看到海豹图片时,眼眶莫名泛红。季坤故意找他麻烦,
意外发现两人有着惊人的默契——三分球、街舞battle、甚至打架的姿势都如出一辙。
王友梅偷偷给丁争塞情书,转头就被季坤截胡:“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
”于姐撸着串骂他俩“基情四射”,左巴扬在一旁起哄,小白默默递上啤酒。直到那天,
丁争在楼顶按下打火机:“你知道海豹为什么喜欢在冰上开洞吗?”“因为它们知道,
再厚的冰,也挡不住想呼吸的冲动。”一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着劈进来,把教室切成两半。
季坤趴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脑袋枕在胳膊上,眼皮打架。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他快睡着了。然后教室前门“哐”一声被推开。
季坤眼皮一抬。门口站着个人。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瘦高的轮廓,肩膀很宽,
校服袖子撸到手肘,小臂上青筋若隐若现。他嘴里叼着根东西,银色金属的,细细的,
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电子烟。全班安静了两秒。“新来的转校生。”班主任老周侧身让了让,
“丁争,自我介绍。”那人把电子烟从嘴里拿下来,顺手揣进裤兜。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进阳光里。季坤看清楚了。五官很深,眉骨高,眼窝有点凹,
皮肤比班里大多数男生都黑一个度——不是晒的,是那种天生的、透着野性的黑。
头发有点长,发尾扫过后颈,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少数民族。季坤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
“丁争。”那人开口了,声音偏低,有点哑,“没了。”就俩字。全班又是一静。
老周干咳一声:“那个……丁争同学是从青海转过来的,藏族。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女生们拍得比男生响,季坤注意到前排几个女生脖子都转酸了,
眼睛还黏在丁争身上。老周扫了一眼教室:“坐哪儿呢……”最后一排靠门那边有个空位,
靠墙的位置堆着扫把拖把,是个垃圾角,没人愿意坐。“就那儿吧。”丁争自己开口了,
下巴朝那个方向点了点。他穿过走道走过去,经过季坤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季坤闻到了。烟草味,但不是普通的烟味,有点凉,有点甜,像薄荷混着什么水果。
他皱了皱鼻子。丁争在垃圾角坐下来,把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废纸团扒拉到地上,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盯着某一页发呆。
阳光从另一个角度打在他侧脸上,季坤看见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什么呢?”左巴扬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季坤吓得一激灵。
左巴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排挪了过来,蹲在他桌子旁边,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哎,
那哥们儿挺酷啊。”季坤收回视线:“关我屁事。”“你别说,他长得还真可以。
”左巴扬摸着下巴,“跟咱们这种土生土长的就是不一样,那五官,那气质,
跟草原上的狼似的……”“你见过狼?”“电视上见过啊。”季坤懒得理他,继续趴下睡觉。
但他没睡着。不知道是因为数学老师的声音太吵,
还是因为那股若有若无的薄荷甜味一直往鼻子里钻。下课铃响的时候,季坤抬起头,
往门那边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了。丁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桌上的本子也不见了。
“季坤!”一个女生挡在他面前,扎着马尾,脸有点圆,眼睛很大,
手里攥着个粉红色的东西。王友梅。“那个……你能不能帮我……”她声音越说越小,
脸越来越红。季坤低头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信封,粉红色,封口贴着一颗心形的贴纸。
情书。“帮他妈谁?”季坤明知故问。“就……新来的那个……”王友梅声音跟蚊子似的。
季坤朝垃圾角看了一眼,又看回王友梅,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
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班里好多女生吃这个。
但他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甜:“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王友梅愣住了。
季坤从她身边走过去,手插在校服兜里,头也不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又是那股薄荷甜味。丁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拎着一瓶冰红茶,瓶身上凝着水珠。
他往里走,季坤往外走,两人肩膀差点撞上。丁争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季坤也看着他。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对视,谁都没说话。然后丁争收回视线,继续往里走。季坤继续往外走。
擦肩而过之后,季坤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丁争已经坐回垃圾角了,
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他又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盯着某一页发呆。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他睫毛还是那么长,在眼睑上投下阴影。季坤回过头,走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篮球场上,季坤脱了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他运着球,
左巴扬在旁边防守,两人斗牛。季坤一个假动作晃过左巴扬,三步上篮,球进了。“操,
你他妈太赖了!”左巴扬扶着膝盖喘气,“不打了不打了!”季坤捡起球,
在手指尖转了两圈,往篮板那边看了一眼。篮球场边上,有个人坐在台阶上,
嘴里叼着那根银色的电子烟,正往这边看。是丁争。他坐在阴影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
被风一吹就散了。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颜色很浅,有点像琥珀,或者像狼的眼睛。
季坤收回视线,把球扔给左巴扬:“再来一局。”“不来了不来了,累死了……”“怂包。
”“你他妈才怂……”他俩正斗嘴,篮球场另一头突然有人喊:“哎,新来的,会不会打球?
下来凑个数!”是隔壁班的几个,正三对三打半场,缺个人。丁争坐在台阶上没动,
又吸了一口电子烟。“问你呢!”那边又喊。丁争慢慢站起来,把电子烟揣进兜里,
走下台阶。他走到篮球场上的时候,季坤才发现他比自己还高一点——大概一两厘米的样子。
两人站一块儿,跟两棵白杨似的。“分拨儿?”丁争问。他声音还是那样,有点哑,有点低,
但听起来不讨厌。“你、我,再随便拉一个,打他们仨。”季坤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丁争,
最后指向左巴扬。左巴扬:“……操,又是我?”丁争看了季坤一眼,没说话,
只是点了下头。比赛开始。季坤运球过半场,对面防守的是个胖子,动作慢,
他一个变向就过掉了。正要上篮,余光瞥见丁争已经跑到三分线外,空位,手举着。
季坤把球传过去。丁承接球,跳起,出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一声空心入网。
季坤愣了一下。那出手动作,那跳起的高度,那手腕下压的角度——跟他一模一样。“漂亮!
”左巴扬喊了一嗓子。丁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回跑,经过季坤身边的时候,
脚步顿了一下。“传得还行。”就四个字。季坤眉毛挑起来。接下来几个回合,
两人跟打了十年球似的,默契得邪门。季坤一个眼神,丁争就知道往哪跑;丁争一个手势,
季坤就知道球要往哪传。对面仨人被打得怀疑人生。最后一个球,季坤突破分球,
丁争在底角接球,假动作晃飞防守,运一步,急停跳投。球进的同时,哨响了。
丁争落地的时候没站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季坤的胸口。两人同时回头,对上眼。
距离很近,近到季坤能看清丁争眼睛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
瞳仁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金边,像太阳光晕。丁争先移开视线。“赢了。”他说。
然后转身去捡球了。季坤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左巴扬凑过来,
压低声音:“哎,这哥们儿真挺猛的啊。”季坤没接话。他看着丁争弯腰捡球的背影,
看见他后颈上露出一小截红色的绳子——应该是戴了什么东西,项链或者护身符之类的。
“走了。”季坤把球扔给左巴扬,往场边走。身后传来左巴扬的声音:“哎,丁争,
晚上一块儿吃饭去?”季坤脚步慢了半拍。没听到丁争的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晚上九点半,晚自习结束。季坤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从兜里摸出手机,低头刷了两下。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抬头。丁争从楼梯口走出来,
背着书包,手里转着那根电子烟。他看见季坤,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两人在走廊中间擦肩。又是那股薄荷甜味。季坤忽然开口:“喂。”丁争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白得有点刺眼。“你那个烟,”季坤说,
“什么味儿的?”丁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电子烟,然后抬起眼睛看他:“想试试?
”季坤没说话。丁争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电子烟递过去。季坤接过来,
凑到嘴边吸了一口。薄荷味冲进嗓子眼,凉得他差点咳出来,后面跟着一股甜味,像西瓜,
又像别的什么水果。他把烟递回去:“太凉了。”丁争接过来,自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溢出来:“习惯了就好。”两人站着,都没走。沉默了几秒。“你打球挺厉害。
”季坤先开口。“你也是。”丁争说。又是沉默。“你之前在哪打球?”季坤问。“青海。
”“那远。”“嗯。”“为什么转学?”丁争没回答。季坤看他一眼,
发现他在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看。窗外是操场,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不想说算了。
”季坤把手插进兜里,“走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呢?”丁争忽然问。季坤停下来。
“你为什么最后走?”季坤回头看他:“关你屁事。”丁争嘴角动了动,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季坤没等他反应,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丁争还站在原地,手里转着那根电子烟,
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他。季坤回过头,下了楼。二丁争有个本子。巴掌大,黑色封皮,
边角都卷了,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他总是在看那个本子。课间看,午休看,晚自习看,
有时候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坐在台阶上也看。没人知道本子里写的是什么。有人猜是日记,
有人猜是某个女生的照片,还有人猜是他以前的事。王友梅最想知道。她每天偷偷观察丁争,
观察了整整一周,除了知道他喜欢看那个本子之外,还知道他不爱吃食堂的青椒炒肉,
喝水只喝冰红茶,下课经常一个人去天台,一待就是一整节课。“他肯定有心事。
”王友梅跟于姐说。于姐正在啃鸡爪,头都没抬:“谁没心事?”“不一样的!
”王友梅急了,“他那种眼神,你看过没有?就是那种……好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情,
远到咱们都去不了的地方。”于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完了。”“什么?
”“暗恋中的女人,最会给自己加戏。”王友梅脸腾地红了:“我没有!”“你有。
”于姐把鸡骨头吐出来,“你不仅有,你还有得厉害。我告诉你,那种男的,你搞不定。
”“为什么?”“长得太好看的男的,都难搞。”于姐擦擦手,“而且你看他那样子,
跟谁都保持距离,你觉得他能看上你?”王友梅低下头,不说话了。于姐叹了口气,
拍拍她肩膀:“行了,姐晚上请你吃烧烤。”王友梅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点:“真的?
”“嗯,叫上季坤他们。”“那……”王友梅咬了咬嘴唇,“能不能叫上丁争?
”于姐翻了个白眼:“行行行,叫叫叫。”晚上八点,学校后门烧烤摊。于姐点了一堆串,
左巴扬在旁边喊“多点肉多点肉”,小白默默把啤酒摆上桌,一瓶一瓶码整齐。
季坤坐在最边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丁争来不来?”左巴扬问。
于姐朝巷子口努努嘴:“那不是来了。”所有人都看过去。丁争从巷子口走过来,背着书包,
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路灯照在他身上,
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坐着的几个人。“坐啊。
”于姐指着季坤旁边的空位。丁争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喝不喝?
”小白递过去一瓶啤酒。丁争接过来,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季坤斜了他一眼:“你倒是不认生。”丁争把酒瓶放下:“认什么生。”“也是,
”季坤笑了一下,“狼在哪都不认生。”丁争看他一眼:“你说谁是狼?”“夸你呢。
”“有你这么夸人的?”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于姐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行了行了,
你俩搁这儿斗鸡呢?吃串吃串!”她把一大把羊肉串拍在桌上。烧烤吃到一半,
王友梅终于鼓起勇气,挪到丁争旁边。“那个……丁争,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丁争侧过脸看她。王友梅心跳漏了一拍——离近了看,他更好看了,
那睫毛长得能夹死苍蝇。“你那个本子,”她指了指他的书包,“里面写的是什么呀?
”丁争的表情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喝酒:“没什么。
”“哦……”王友梅有点失望,“我就是看你老看它,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丁争没说话。季坤在旁边听见了,看了丁争一眼。丁争低着头,脸被烧烤的烟雾遮住一半,
看不清表情。那天晚上散伙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几个人在巷子口分开,各回各家。
季坤往东走,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丁争跟在后面,两手插兜,
嘴里叼着那根电子烟。“你往哪走?”季坤问。“东边。”“你也住东边?”“嗯。
”两人并排走着,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在一起,
一会儿又分开。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他们停下来。季坤看着对面的红灯,
忽然问:“你那个本子里,到底写的什么?”丁争没回答。季坤转头看他。
丁争正盯着对面的红灯,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很硬,嘴角叼着电子烟,烟雾飘起来,
被风吹散。“不想说算了。”季坤收回视线。绿灯亮了。他们穿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丁争忽然开口:“是一个人的照片。”季坤看他。“我哥。”丁争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季坤没说话。“他死了。”丁争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