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机里有四个宝贝。我是帮他回条消息才发现的。微信置顶了五个人，
四个备注名带“宝贝”——宝贝、小宝贝、贝贝、宝。我翻了一下自己的备注。杨茹。
没有任何前缀，没有任何后缀。四个女人都叫宝贝。只有我，用了真名。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原来不是“他叫每个人宝贝，我不特别”。是他叫每个人宝贝，
唯独没叫我。我才是最不特别的那一个。1.手机屏幕亮着。
微信列表里那五个置顶对话框排成一列，像超市货架上摆整齐的罐头。
我的手指悬在“宝贝”那个对话框上方。点还是不点。客厅衣架上挂着我妈的旧棉袄。
洗了好多次，领子上的毛都秃了，我一直没舍得扔。我看了那件棉袄一眼。
然后点开了第一个“宝贝”。最近一条消息是昨晚11:47。“宝贝晚安，梦里见。
”昨晚11:47，刘建在我旁边躺着，我以为他在刷新闻。他在给别人说晚安。我往上翻。
“宝贝今天累不累？”“宝贝吃了吗？”“宝贝想你了。”每一句都很熟悉。
不是因为我见过这些聊天记录。是因为他也这么跟我说过。一模一样。我退出来，
点开第二个——“小宝贝”。“小宝贝今天累不累？”“小宝贝吃了吗？”“小宝贝想你了。
”连句式都没换。连标点都没换。我又点开“贝贝”。一样的。“宝”。还是一样的。
四个对话框，四套一模一样的话。他连敷衍都敷衍得这么整齐。手机太烫了。不是真的烫。
是我手心在出汗。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屏幕朝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没有味道。
又喝了一口。还是没有。我站在厨房，听见卧室里刘建翻了个身。他不知道我看了他的手机。
他也不知道我现在知道了——在他的世界里，“宝贝”是一个批发词。
而我连批发的份都没有。他给我的备注是“杨茹”。两个字。我的名字。干干净净，
不带任何温度。就像给物业交电费时填的户主名。我把水杯放下。回到客厅。
手机还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我又翻过来了。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向我求婚那天，
说了一段话。我记了六年。一个字都没忘。那段话——他是不是也发给了别人？
2.我从“宝贝”的聊天记录里找到了那段话。不是类似。不是相似。是一字不差。
“从今天起，我的余生只想和你过。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这辈子认定的人就是你。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在2019年3月14日发给我的。
在2020年6月2日发给了“宝贝”。在2021年情人节发给了“小宝贝”。
在2022年圣诞节发给了“贝贝”。四个版本。同一段话。
连“余生”两个字都没舍得换一个。我当年看到这段话的时候哭了。在他怀里哭的。
他摸着我的头说，“傻瓜，哭什么，我说的都是真的。”是真的。他确实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对每一个人都说了真的。我退出聊天记录，手动把页面锁了。坐在沙发上，
看着天花板。那段求婚词我发过朋友圈。配了九张照片，最后一张是他单膝跪地的背影。
一百三十七个赞。我妈点了第一个。现在我妈不在了。那条朋友圈还在。
那段话也还在——在四个女人的聊天记录里一字不改地活着。我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他出轨。是因为他连出轨都这么偷懒。我去翻了他怀孕时发的消息。
2021年8月7号，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当时在产房里。他在外面等着，
我以为他在外面等着。凌晨2:41，他给“小宝贝”发了一条消息。“在医院陪老婆，
今天没法出来，想你了宝贝。”2:41。我当时正在宫缩。护士说他可以进来陪产。
他说他在门口等就行，“里面太紧张了我怕添乱”。他不是怕添乱。他是在给别人回消息。
我继续往下翻。2:43，“小宝贝”回他：“辛苦了老公，
等忙完了我们去吃那家日料好不好？”老公。她叫他老公。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我在产房里疼得咬被角，他的另一个“宝贝”叫他老公。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客厅很暗。
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刘建在卧室睡得很沉。
我在他不知道的深夜里，一条一条地翻着他的过去。每翻一条，我的过去就碎一块。
后来我翻到一条装修期间的转账。2020年10月，
他转了4500块给一个叫“心心”的人。备注：本月房租。4500。
那个月我为了省婚房装修的钱，没请工人刷墙。我自己买了两桶乳胶漆，
用滚筒一面墙一面墙地刷。刷完胳膊抬不起来，他回家说“辛苦了老婆”。他说辛苦了老婆。
然后转4500块给别人交房租。他给别人租着房子。我在家自己刷着墙。
3.第二天我请了假。刘建出门前亲了一下我额头。“宝——茹茹，今天好好休息。
”他改了口。以前他叫我“宝贝”的，最近半年改叫“茹茹”了。
我当时以为是老夫老妻的自然过渡。现在我知道了。他把“宝贝”这个词分给了别人，
给我留了个名字。门关上以后，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时间线。
他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我们的结婚纪念日，0514。多讽刺。他用我们的纪念日做密码，
手机里装着四个别的女人。我先翻转账记录。从2020年开始，每月固定一笔2000，
转给备注"baby"的账号。每月2000。我翻了一下同期我们的家庭开销。
那时候刘建的工资到手一万二。房贷4800，他交。剩下的家用他给我3000，
我加上自己的工资，买菜、水电、孩子奶粉、尿不湿。3000块，我每个月掰成八瓣花。
他每月给别人转2000的时候，我在超市对着酱油价签算哪个牌子便宜三毛钱。我接着翻。
2021年4月。一笔26000。备注：生日礼物。
我展开看了一下——某奢侈品牌专柜消费。26000。我想起2021年我过生日。
他带我去商场，说“今年手头紧，你别嫌弃啊”，给我买了条丝巾。我看了一眼吊牌。
198。他把吊牌撕了，说“别看那个，心意最重要”。198的心意给我。
26000的生日礼物给别人。我继续翻。结婚纪念日。2022年5月14日，
他发了一段话到朋友圈——“五年了，感谢你让我相信爱情。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选择。
”我截了图。那条朋友圈我保存在手机相册里，和我们的合照放在一起。
然后我翻他的聊天记录。2022年5月14日。他把同一段话，发给了“贝贝”和“宝”。
连emoji都一样。连“五年了”都没改——他和“贝贝”明明才认识一年半。
我想起我妈走的时候。2023年11月。乳腺癌，从确诊到走，七个月。妈走那天，
刘建抱着我说：“以后我就是你最亲的人了。你还有我。”我当时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拍我的背。我以为那是他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我翻到2023年11月的记录。
我妈走后第三天。刘建给“宝贝”发了一条消息。“最近心情不好，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我身边最亲的人走了，现在只想和你说说话。”对方回：“宝贝别难过，还有我呢。
”他回：“嗯，还好有你。你是我最亲的人。”他妈走的。不是。我妈走的。他把我妈的死，
用来和别人拉近关系。“最亲的人走了”——他说的不是他妈，是我妈。他连这个都用。
我把手机按灭了。手心全是汗，后背凉的。我没哭。哭不出来。
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拔掉了。不疼了。就是空了。4.我接着查了三天。白天正常上班，
晚上等刘建睡着，用他的手机翻。他睡眠很好。每天十一点半准时入睡，打呼，翻身，
睡得心安理得。我在他旁边，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第三天，
我翻到了公寓的租金。每月4500。从2020年9月到2023年12月。
整整三年零四个月。自动扣款。连断过的月份都没有。4500×40个月=180000。
十八万。三年多。我刷墙那个月就开始了。我一边刷墙一边跟他视频，
说“刘建你看我刷的白不白”，他说“白，我老婆真能干”。他夸我能干。因为我能干，
他省心。省下来的心，分给了那间公寓里的人。然后我翻到了一笔五万块。
2023年11月12日。转给“宝贝”。备注：手术费，放心。我看了一下日期。
2023年11月12日。我妈是11月9号走的。我妈住院期间，治疗费加护理费加药费，
最后那个月要八万。我找刘建，他说：“家里存款也就七八万，我最多能拿两万出来。
剩下的你看看能不能找人借借？”我借了。找同事吴敏借了三万。吴敏二话没说转给我的。
我打了借条。还了一年。每月还两千五，加利息。从我自己的工资里扣。
刘建不知道我有利息。我也没跟他提。他说最多拿两万。我妈走后第三天，
他给别人转了五万。备注写的是：手术费，放心。放心。他让别人放心。我妈住院的时候，
他让我自己想办法。我算了一下。每月2000的固定转账，
从2020年到现在——将近十万。26000的生日礼物。180000的三年房租。
50000的“手术费”。其他零散的红包、消费、转账。我没算总数。不是算不出。
是我翻到第四天的时候，手机没电了。我关掉屏幕。从2020年翻到2024年。四年。
每一笔都是我不知道的。但还有一件事。他和“宝贝”最早的聊天记录，是2019年1月。
我们2019年3月14号领的证。他在我们结婚之前，就已经有了别人。整段婚姻。
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是我以为的那样。5.周六。刘建带孩子去了他妈家。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衣柜。换季了，冬天的厚衣服该收起来。最里面挂着我妈那件旧棉袄。
我拿下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我每年都会放樟脑丸。我妈走了快一年了，
这件棉袄洗了两回，领子上的毛掉了一半。我叠的时候，手碰到一块硬的。左边口袋里。
不是外面那层口袋。是里面那层——棉袄夹层里缝着的一个暗袋。我伸手进去，
摸到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折了两折。打开。一张银行卡。一张纸。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有几个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我妈只有小学文化。她写字很慢，写一个“茹”字要想半天。
纸上写着：“茹茹，妈没什么本事，这钱你收着。八万块。是妈这些年攒的。你爸走得早，
妈能给你的就这些了。要是过得好就当嫁妆补上，要是过得不好，这是你重新开始的路费。
妈不在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别委屈自己。妈最怕你委屈自己。
”最后一行：“找一个只对你一个人好的人。”我蹲在衣柜前。棉袄摊在膝盖上。
信纸捏在手里。八万块。我妈退休工资一个月两千三。她攒了多少年？她住院那次，
我问她有没有存款。她说没有。“妈的钱都花了，你别惦记。”她说没有。她说花了。
她把钱缝在棉袄里。她没告诉任何人。“找一个只对你一个人好的人。”妈，我没找到。
他叫每个人宝贝。只有我，他叫杨茹。我握着那张信纸，手在发抖。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我妈一辈子省吃俭用。她买菜永远等晚市降价，
衣服穿到领口卷边。我给她买的羽绒服她舍不得穿，说“留着过年穿”，
过了三个年都没拆吊牌。她从两千三的退休工资里，一点一点抠出来八万块。藏在棉袄里。
怕我过得不好。而那个人——她临终前我身边唯一的“依靠”——在她走后第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