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号那天的事,赵国强一辈子都忘不了。头天晚上下了场暴雨,是今年最大的一场。
凌晨四点多,雨总算小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厂里那条排水沟年年堵,
去年塌方砸断过腿,今年得赶早去看看。老伴骂他有病,天没亮往厂里跑。他没理她,
披上雨衣出了门。天还黑着,路灯隔老远才一盏,路面上的积水反着昏黄的光。
他骑着电动车往厂区走,雨点子砸在脸上,冰凉。到了厂门口,他把车停在传达室边上,
拿上手电筒往排水沟走。那沟在厂区北墙外头,紧挨着一片荒掉的野地,杂草能没过人腰。
排水沟的水位涨了快一米,混着泥沙和枯枝,哗哗往下游淌。那水声跟平时不一样,闷闷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堵着。空气里有一股腥味儿——不是鱼腥,是更腥的,
像杀猪的味道。他沿着沟边往前走,胶鞋踩在泥里,每走一步都噗嗤一声,
拔出来的时候费劲得很。走了大概五十米,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到沟里什么东西。
一股令人不安的臭味飘了过来。一开始他没看清,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破麻袋。
那东西卡在沟边的石头缝里,半截泡在水里,半截露在外面,随着水流一荡一荡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定住了。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石头或者垃圾。是个人。准确说,
是个人趴在沟边的泥地上,上半身在岸上,下半身泡在水里。穿着深色的旧衣服,
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雨衣的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他站在那,腿像是被钉住了。“喂!
”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你……你没事吧?”没动静。他又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手电筒的光从那人身上慢慢往上移——衣服是湿透的,贴在身上,
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鼓起来。再往上,是后脑勺,头发里露出一截白生生的东西。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然后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他看见了那双手。
它们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缠着生锈的铁丝,缠得很紧,勒进肉里。
铁丝的另一头系着一块大石头,有篮球那么大,就搁在旁边的泥地上。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铁丝。石头。绑着的手。他想被沉下去。他想跑,可腿不听使唤。
手电筒的光在那人身上抖得厉害,他看见了更多——那人的裤子是深蓝色的,
膝盖后面磨破了,露出惨白的皮肤。脚上没有鞋,光着的脚底板泡得发胀,
脚趾甲里塞满了泥。雨还在下,打在雨衣上噼啪响。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吓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脸。不知道是水流冲的还是怎么的,那人的头慢慢侧过来了一些。
脸上的头发被雨水冲开,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睁着。白多黑少,混混沌沌,
像死鱼的肚子。它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站了多久。可能是几秒,
也可能是几分钟。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退出去十几步远,手电筒掉在地上,
光束斜斜地照着野草。他转身就跑。……岳劲松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穿衣服。窗台上那盆绿萝是他三年前买的,一直养着,长了不少新叶子。
他看了一眼,没多想,推门出去了四十分钟后,他的桑塔纳停在化工厂门口。
小周已经等在传达室边上,旁边蹲着赵国强,脸色发白,双手捧着一杯热水还在抖。
现场已经封锁了。岳劲松跨进警戒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那具尸体就趴在排水沟边,
姿势扭曲。他蹲下来,盯着死者后脑勺上那处凹陷看了很久——钝器重击,力道极大,
一击致命。死者双手被生锈的铁丝紧紧捆绑,铁丝末端系着一块石头。勒痕发白,
没有生活反应——是死后绑的。方琳蹲在旁边,拨开死者后脑勺的头发:“钝器,
带棱角的金属。一下。”岳劲松点点头,目光往下移。死者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混着水泥碎屑。小周从死者口袋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泛着黄,边缘卷曲,
上面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孩,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灿烂。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你欠我的,该还了。”落款日期:1998年6月。
岳劲松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1998年。他刚入行那年。
……市局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岳劲松翻开二十年前的卷宗,
封面上“1998-067”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报案人陈芳,17岁,
称其同学张小美于1998年6月15日晚自习后失踪。调查记录里有一个名字:李老三,
化工厂附近工地打零工,有盗窃前科。他翻出卷宗里的照片。一个男人站在工棚门口,
穿着破背心,叼着烟,一脸不耐烦。他把今天现场拍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同一张脸。
电话响了。小周的声音传来:“老岳,指纹比中了。死者就是李老三。
”……岳劲松和小周站在邻市某小区门口。陈丽华开门的时候,岳劲松没急着说话。
他把照片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陈丽华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岳劲松等着。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这……这哪儿来的?”“你认识吗?
”岳劲松的声音很平,不催,也不让。陈丽华盯着照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岳劲松从兜里掏出烟,又放了回去。这是在别人家。“照片上的人,”他说,“是你吗?
”陈丽华点点头。……从陈丽华家出来,小周一路念叨。岳劲松没说话,回到局里,
推门进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还是那样,绿油油的。他站在窗前抽了根烟,
烟灰弹在窗台沿上。回到办公桌前刚坐下,小周就推门进来。“老岳,查到个号码。
陈丽华这三个月通话记录里,有一个特别频繁。机主叫‘王强’,但那人早就死了。
基站定位显示,这个号码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化工厂附近。”岳劲松接过打印单,
看着那串号码。“还有,”小周调出监控画面,“化工厂附近一家超市,
八月十三号晚上九点多,监控拍到这个人。”画面里,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人从货架上拿了铁丝和尼龙绳,到收银台付钱。雨帽压得很低,
看不清脸。身形偏瘦,步态轻盈。“收银员说是个女的。”岳劲松盯着画面,没说话。
……第二天,岳劲松又去了趟邻市。这一次,陈丽华的脸色比上次差多了。
看见岳劲松和小周,她愣了几秒,才侧身让开。岳劲松把监控截图递给她。“这个人,
你认识吗?”陈丽华低头看了一眼,手开始抖。“我……我不认识。”她的声音发抖。
岳劲松盯着她的眼睛:“陈丽华,二十年前你报的案,说小美失踪了。二十年后,
有人用你的身份证,有人买铁丝买绳索,有人出现在李老三死的地方。你现在说不认识?
”陈丽华没说话,眼泪突然涌出来。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小美来找过我。
”岳劲松心里一沉:“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她打电话给我,说想见我。她整过容,
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但她一开口,我就知道是她。”“她说了什么?”“她说她要办一件事。
办完了,就回来找我。她说……她要去见一个人。”岳劲松问:“见谁?
”陈丽华摇头:“她没说。只说,那个人等很久了。”……那排平房挨着化工厂的北墙,
红砖砌的,窗户早就没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眼眶。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霉烂的味儿,
混着尿骚和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死耗子味儿。房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藤蔓,
门口堆着垃圾和枯枝。脚踩上去,枯枝咔嚓咔嚓地断,
底下是软的——不知道是烂泥还是别的什么。岳劲松在那间最小的平房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有人捏着嗓子叫。里面涌出一股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