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产房外的觉醒
1983年7月16日，下午两点。
县医院产房外的长椅上，周牧浑身湿透。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右手死死攥着口袋里那五块钱——那是他今早去医院后门的献血站卖血换来的，200cc，换五块钱，准备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买奶粉。
走廊里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的风带着热烘烘的馊味。周牧低着头，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因为他刚刚“死”过一次。
就在前一刻——或者说，在另一个时空的1985年——他正躺在同一家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咽气。肺痨晚期，医生说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拖出来的病。那时他瘦得皮包骨头，连咳血的力气都没有。
但真正杀死他的，不是病。
是病房门外传来的电视声音——他亲弟弟的婚礼彩排录像。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门板：“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他妈的笑声又尖又亮：“戒指要戴紧些！永远锁在一起才好！”
没人推门进来看看他。
心电图“嘀——”地拉成一条直线时，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霉斑的形状像极了他的人生——潮湿、阴暗、被人踩在脚下慢慢腐烂。
然后他醒了。
回到了两年前，1983年，妻子许玉梅在产房里的这一刻。
“周牧！许玉梅家属！”护士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周牧猛地抬头。
“生了，丫头，六斤二两。”护士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例行公事般递过来，“看看吧。”
周牧机械地接过孩子。怀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吮一吮的。前世，他第一次见到女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这辈子值了。可后来呢？女儿三岁时发高烧，他跪着求妻子拿钱看病，妻子却把钱给了弟弟买新自行车。女儿烧坏了脑子，一辈子走路都跛着脚。
这一世，他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却异常平静。
“周牧？”护士见他发呆，催促道，“住院费交一下，三十块。”
三十块。
前世，他听到这话，二话不说跑出去借遍了全厂。这次，他只是点点头，把孩子还给护士，转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他没有去借钱。
他去了医院门口的黑市。
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到这座小县城。医院门口每天蹲着几个倒腾票证和紧俏物资的“二道贩子”，平时周牧见了他们都绕着走——那是“投机倒把”，要坐牢的。
但现在他知道，再过两年，这些人里有一半会变成第一批“万元户”。
周牧攥着口袋里那五块钱，走向一个蹲在墙根儿、面前摆着几块的确良布料的瘦小男人。
“这布，怎么卖？”
瘦小男人抬眼，上下打量他——一个穿着工装的穷工人，能买得起的确良？爱答不理地说：“四块五一尺。”
周牧蹲下来，压低声音：“你这布是从市里百货大楼批的吧？进价两块八，卖四块五，赚得不少。”
瘦小男人脸色变了：“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不管。”周牧把五块钱拍在地上，“我就这五块钱，你给我五尺布，咱俩合伙，卖出去对半分。”
“五块钱想拿五尺布？你做梦……”
“我认识县纺织厂的仓库保管员。”周牧打断他，说出一个让瘦小男人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能搞到残次品布，按废品价出，比市里进货便宜一半。”
这是真的。前世，那个保管员后来因为倒卖废布被判了三年，周牧恰好知道这事。
瘦小男人眼睛亮了。
半小时后，周牧扛着一捆的确良布，蹲到了县百货大楼门口。他没学过做生意，但他前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最懂一件事——看人下菜碟。
一个穿着体面、像要相亲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周牧直接拦住：“同志，的确良，百货大楼卖六块一尺，我这儿四块，一模一样的东西，你看这花色，刚到的上海货。”
年轻男人犹豫。
周牧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这是我姐从上海带回来的，多了几尺，家里等
1983年7月16日，下午两点。
县医院产房外的长椅上，周牧浑身湿透。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右手死死攥着口袋里那五块钱——那是他今早去医院后门的献血站卖血换来的，200cc，换五块钱，准备给即将出生的孩子买奶粉。
走廊里的电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出的风带着热烘烘的馊味。周牧低着头，盯着水泥地上的裂缝，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因为他刚刚“死”过一次。
就在前一刻——或者说，在另一个时空的1985年——他正躺在同一家医院的病床上，等着咽气。肺痨晚期，医生说是长期劳累、营养不良拖出来的病。那时他瘦得皮包骨头，连咳血的力气都没有。
但真正杀死他的，不是病。
是病房门外传来的电视声音——他亲弟弟的婚礼彩排录像。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门板：“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他妈的笑声又尖又亮：“戒指要戴紧些！永远锁在一起才好！”
没人推门进来看看他。
心电图“嘀——”地拉成一条直线时，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霉斑的形状像极了他的人生——潮湿、阴暗、被人踩在脚下慢慢腐烂。
然后他醒了。
回到了两年前，1983年，妻子许玉梅在产房里的这一刻。
“周牧！许玉梅家属！”护士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周牧猛地抬头。
“生了，丫头，六斤二两。”护士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婴儿，例行公事般递过来，“看看吧。”
周牧机械地接过孩子。怀里的小东西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小嘴一吮一吮的。前世，他第一次见到女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觉得这辈子值了。可后来呢？女儿三岁时发高烧，他跪着求妻子拿钱看病，妻子却把钱给了弟弟买新自行车。女儿烧坏了脑子，一辈子走路都跛着脚。
这一世，他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却异常平静。
“周牧？”护士见他发呆，催促道，“住院费交一下，三十块。”
三十块。
前世，他听到这话，二话不说跑出去借遍了全厂。这次，他只是点点头，把孩子还给护士，转身朝医院门口走去。
他没有去借钱。
他去了医院门口的黑市。
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到这座小县城。医院门口每天蹲着几个倒腾票证和紧俏物资的“二道贩子”，平时周牧见了他们都绕着走——那是“投机倒把”，要坐牢的。
但现在他知道，再过两年，这些人里有一半会变成第一批“万元户”。
周牧攥着口袋里那五块钱，走向一个蹲在墙根儿、面前摆着几块的确良布料的瘦小男人。
“这布，怎么卖？”
瘦小男人抬眼，上下打量他——一个穿着工装的穷工人，能买得起的确良？爱答不理地说：“四块五一尺。”
周牧蹲下来，压低声音：“你这布是从市里百货大楼批的吧？进价两块八，卖四块五，赚得不少。”
瘦小男人脸色变了：“你谁啊？管得着吗？”
“我不管。”周牧把五块钱拍在地上，“我就这五块钱，你给我五尺布，咱俩合伙，卖出去对半分。”
“五块钱想拿五尺布？你做梦……”
“我认识县纺织厂的仓库保管员。”周牧打断他，说出一个让瘦小男人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能搞到残次品布，按废品价出，比市里进货便宜一半。”
这是真的。前世，那个保管员后来因为倒卖废布被判了三年，周牧恰好知道这事。
瘦小男人眼睛亮了。
半小时后，周牧扛着一捆的确良布，蹲到了县百货大楼门口。他没学过做生意，但他前世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最懂一件事——看人下菜碟。
一个穿着体面、像要相亲的年轻男人走过来，周牧直接拦住：“同志，的确良，百货大楼卖六块一尺，我这儿四块，一模一样的东西，你看这花色，刚到的上海货。”
年轻男人犹豫。
周牧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这是我姐从上海带回来的，多了几尺，家里等
相关推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