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没我位置
王老四家的炮仗从晌午就开始炸，噼里啪啦响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看着远处王家大院里升起的青烟。空气里有红烧肉、炖鸡、炸丸子的味道，混着劣质香烟和白酒的呛人气，顺着风往我鼻子里钻。
隔壁李大娘端着个大海碗，里头堆成小山，油汪汪的红烧肉颤巍巍的。她路过我家门口，脚步顿了顿，碗往怀里搂了搂，加快步子走了。
没打招呼。
也是，谁愿意跟个“晦气”打招呼。
我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搁在门槛边。黑子——我养的那条土狗，凑过来舔碗沿。它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尾巴却摇得欢实。
“别舔了，”我用脚尖轻轻拨开它，“咸，对你不好。”
黑子呜呜两声，趴回我脚边。
远处传来哄笑声，是王家大院的方向。王老四那破锣嗓子隔着半个村都能听见：
“都吃好喝好啊！不够再上！今天咱儿子考上公务员，光宗耀祖！敞开了造！”
又是一阵恭维声，碗筷碰撞声，划拳声。
我摸出兜里那包红梅，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半天没找着火。正弯腰在门槛缝里寻摸，听见脚步声。
抬头。
是村支书陈建国，腆着肚子，叼着牙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油渍麻花的，里头装着没吃完的酱肘子。
“哟，还蹲着呢？”他停在我家门口，上下打量我，“林川，不是我说你，王老四家那么大排场，你就不去凑个热闹？”
我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人家没叫我。”
“没叫你不能自己去？”陈建国啧了一声，“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王老四现在可是咱村首富，他儿子又考上了公务员，以后村里谁不得仰仗着点？你就不会去说两句好话？”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没说话。
陈建国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就跟你爹一个德行，犟驴！当年要不是你爹非得跟王老四争那块地，能闹成那样？现在好了，你爹瘫了，你家地没了，你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二十五六的大小伙子，天天窝村里，像什么话！”
“我爸没瘫，”我说，“他能下地。”
“能下地？坐轮椅上叫能下地？”陈建国嗤笑，“行了，我不跟你废话。王老四说了，今天这席，是请全村父老乡亲。你呢，虽然不招人待见，但好歹姓林，也算村里一份子。喏——”
他把手里那袋酱肘子递过来。
“给你留了点。拿回去，跟你爹对付一口。别说村里不照顾你们。”
塑料袋悬在半空，油从底下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暗点。
我没接。
陈建国脸色沉下来：“怎么，嫌脏？”
“不脏，”我说，“就是饱了，吃不下。”
“你——”陈建国瞪我，半晌，把塑料袋往我门槛上一扔，“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我：“对了，明天镇上扶贫办来检查，你家那破房子，收拾收拾。别又让人拍照片发网上，丢咱村的脸！”
脚步声远了。
黑子凑过去闻那袋酱肘子，我喝了一声：“别动。”
它缩回来，眼巴巴看我。
我起身，拎起那袋肘子，走到院角的泔水桶边，手腕一翻。
“啪嗒。”
油乎乎的塑料袋掉进去，溅起几点馊水。
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
我推着我爸的轮椅，从村尾往村头走。轮椅是旧的，轴承锈了，推起来吱呀吱呀响。我爸坐在上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空荡荡的。他脖子以下都不能动，只有脑袋能转。
“川子，”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咱回去吧，别去了。”
“得去，”我手上用力，轮椅碾过土路上的碎石，“王老四请全村，凭什么没咱家？您当年为村里修路，自己掏了三万块，忘了？”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
“啥时候的事也得论这个理。”
我爸不吭声了，只是看着路两边的房子。这些年，村里变化大，好多家都盖了二层小楼，贴瓷砖，安大玻璃窗。只有我们家，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像长了牛皮癣。
快到王家大院，喧闹
王老四家的炮仗从晌午就开始炸，噼里啪啦响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端着碗清汤寡水的挂面，看着远处王家大院里升起的青烟。空气里有红烧肉、炖鸡、炸丸子的味道，混着劣质香烟和白酒的呛人气，顺着风往我鼻子里钻。
隔壁李大娘端着个大海碗，里头堆成小山，油汪汪的红烧肉颤巍巍的。她路过我家门口，脚步顿了顿，碗往怀里搂了搂，加快步子走了。
没打招呼。
也是，谁愿意跟个“晦气”打招呼。
我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把碗搁在门槛边。黑子——我养的那条土狗，凑过来舔碗沿。它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尾巴却摇得欢实。
“别舔了，”我用脚尖轻轻拨开它，“咸，对你不好。”
黑子呜呜两声，趴回我脚边。
远处传来哄笑声，是王家大院的方向。王老四那破锣嗓子隔着半个村都能听见：
“都吃好喝好啊！不够再上！今天咱儿子考上公务员，光宗耀祖！敞开了造！”
又是一阵恭维声，碗筷碰撞声，划拳声。
我摸出兜里那包红梅，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半天没找着火。正弯腰在门槛缝里寻摸，听见脚步声。
抬头。
是村支书陈建国，腆着肚子，叼着牙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油渍麻花的，里头装着没吃完的酱肘子。
“哟，还蹲着呢？”他停在我家门口，上下打量我，“林川，不是我说你，王老四家那么大排场，你就不去凑个热闹？”
我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人家没叫我。”
“没叫你不能自己去？”陈建国啧了一声，“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王老四现在可是咱村首富，他儿子又考上了公务员，以后村里谁不得仰仗着点？你就不会去说两句好话？”
我看着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没说话。
陈建国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啊，就跟你爹一个德行，犟驴！当年要不是你爹非得跟王老四争那块地，能闹成那样？现在好了，你爹瘫了，你家地没了，你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二十五六的大小伙子，天天窝村里，像什么话！”
“我爸没瘫，”我说，“他能下地。”
“能下地？坐轮椅上叫能下地？”陈建国嗤笑，“行了，我不跟你废话。王老四说了，今天这席，是请全村父老乡亲。你呢，虽然不招人待见，但好歹姓林，也算村里一份子。喏——”
他把手里那袋酱肘子递过来。
“给你留了点。拿回去，跟你爹对付一口。别说村里不照顾你们。”
塑料袋悬在半空，油从底下渗出来，滴在地上，洇出几个暗点。
我没接。
陈建国脸色沉下来：“怎么，嫌脏？”
“不脏，”我说，“就是饱了，吃不下。”
“你——”陈建国瞪我，半晌，把塑料袋往我门槛上一扔，“爱吃不吃！饿死拉倒！”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我：“对了，明天镇上扶贫办来检查，你家那破房子，收拾收拾。别又让人拍照片发网上，丢咱村的脸！”
脚步声远了。
黑子凑过去闻那袋酱肘子，我喝了一声：“别动。”
它缩回来，眼巴巴看我。
我起身，拎起那袋肘子，走到院角的泔水桶边，手腕一翻。
“啪嗒。”
油乎乎的塑料袋掉进去，溅起几点馊水。
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
我推着我爸的轮椅，从村尾往村头走。轮椅是旧的，轴承锈了，推起来吱呀吱呀响。我爸坐在上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褂子空荡荡的。他脖子以下都不能动，只有脑袋能转。
“川子，”他声音沙哑，像破风箱，“咱回去吧，别去了。”
“得去，”我手上用力，轮椅碾过土路上的碎石，“王老四请全村，凭什么没咱家？您当年为村里修路，自己掏了三万块，忘了？”
“那都啥时候的事了……”
“啥时候的事也得论这个理。”
我爸不吭声了，只是看着路两边的房子。这些年，村里变化大，好多家都盖了二层小楼，贴瓷砖，安大玻璃窗。只有我们家，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平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像长了牛皮癣。
快到王家大院，喧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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