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是在十八岁那年的艺考考场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是一种诅咒。我只记得自己站在考场中央,准备朗诵自备稿件,
突然之间,无数个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脑子里——这姑娘腿真长。下一个下一个,
饿死了。长得还行,但肯定没背景。昨晚跟男朋友吵架了烦死了。这个我要给低分,
谁让她没给我送礼。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稿件差点掉在地上。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们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像有人把收音机塞进了我的颅腔。我抬起头,
看着坐在评委席上的五个老师,他们的嘴都闭着。可那些声音还在继续。怎么还不开始?
长得像我家隔壁那寡妇。待会中午吃什么……我几乎是逃出考场的。
后来我花了整整三年才弄明白这个能力的规律:第一,我听不到所有人的心声,
只有在别人对我产生强烈情绪的时候,那些声音才会出现。
愤怒、爱慕、嫉妒、恐惧、欲望——情绪越强,声音越清晰。第二,距离不能太远。
五米之内是清晰区,超过五米就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第三,
我不能主动关闭这个能力。只要有人对我动了强烈的念头,那些声音就会自己钻进来。
像蚊子,像苍蝇,像有人拿指甲刮黑板。第四,如果我同时接收到三个以上的心声,
就会剧烈头痛,严重的时候会流鼻血。
如果心声里带着极端的恶意——那种真的想弄死我、毁了我的恶意——我会直接晕过去。
最后一条是我自己总结出来的:我永远听不到自己真心爱的人的心声。爱会屏蔽读心能力。
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艺考之后,我考上了一所普通大学的表演系。不是因为专业多好,
是因为那所学校在北京,我想离娱乐圈近一点。大学四年,我活得像个神经病。不是比喻,
是真的神经病。我能听见室友对我笑的时候心里在骂我装清高。
我能听见师哥约我看电影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开房。
我能听见老师夸我的时候其实觉得我演技差。最可怕的是,我分不清哪个声音是真的。
有一次,一个追了我三个月的男生在宿舍楼下摆蜡烛表白。周围所有人都在起哄,
都在说“好浪漫”“在一起”。可我能听见他们的心声——这男的昨天还加了我微信。
摆蜡烛好土。林晚要是不答应就太装了。她肯定心里爽死了吧。而那个单膝跪地的男生,
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秒,我听见他说:答应吧答应吧,睡了就跑又不亏。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天台上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那个渣男,
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表面的善意之下,全是算计。
所有人的心都是脏的。我二十岁生日那天,许的愿望是:让我变成一个聋子。老天没理我。
毕业之后,我如愿以偿地进了娱乐圈——三线,底层,跑龙套的那种。
这行简直就是读心术的地狱模式。试镜的时候,我能听见导演觉得我身材好,但演技不行。
能听见副导演在想怎么要我的微信。能听见投资方在盘算“这妞能不能睡”。饭局上更可怕。
那些制片人、投资人,一边笑着给我倒酒,一边在心里播放限制级电影。我坐在那里,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里的筷子差点被捏断。有一次,一个制片人把手放在我大腿上,
嘴里说着“小林啊我很看好你”,心里在想今晚灌醉她,药都准备好了。我站起来,
把一杯红酒泼在他脸上。然后我的经纪人陈姐把我骂了三个小时。
陈姐是我在这个圈子里唯一一个——不算完全脏的人。她能让我听见心声。永远在计算,
永远在权衡利弊。这个饭局该不该让她去?推了这部戏会不会得罪人?她今天状态不好,
但通告不能推,带她去喝红牛。可她偶尔会冒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有一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
她送我去医院,挂号拿药跑上跑下。我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她站在病床边,
脑子里说:这孩子爸妈都不在身边,也怪可怜的。还有一次,我拍戏被人扇了耳光——真扇,
对手演员公报私仇,扇完还笑。陈姐冲上去跟人吵,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拉着我走。
走在路上,她骂骂咧咧地说我笨、说我不会来事、说我活该被人欺负。
可她脑子里说的是:等我找机会弄死那个贱人。所以我一直没换经纪人。二十三岁那年,
我接了一部网剧的女三号。剧组在一个影视城,我租了间小公寓,每天骑共享单车去片场。
那部戏拍了三个月,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陆时谦。是执行导演,比我大四岁,平时话很少,
永远站在监视器后面,永远低着头看剧本。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我听不见他。
那天拍一场夜戏,收工已经是凌晨两点。大家累得东倒西歪,场务在骂娘,灯光师在打哈欠,
女二号在心里骂男主抢她戏。我裹着羽绒服坐在折叠椅上等车,脑子里嗡嗡响,
全是乱七八糟的心声。然后他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明天降温,多穿点。
”就这么一句话,说完就走了。我捧着那杯水,愣了很久。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听不见他。他离我不到一米,我心里那台破收音机什么都没收到。没有欲望,
没有算计,没有不耐烦,什么都没有。他是空的。不,不是空。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在我面前放了一块巨大的吸音棉,把所有声音都吸走了。
我第一次主动去接近一个人。我想知道他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我开始刻意出现在他旁边。
他看监视器,我凑过去看回放。他吃盒饭,我端着饭盒坐他旁边。他跟演员讲戏,
我站在三米之内假装背台词。什么都没听到。一个字都没有。有一天收工,
我鼓起勇气问他:“陆导,你平时都在想什么?”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淡。
“想怎么把戏拍好。”就这样。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他真的只想把戏拍好。
拍那部网剧的第三个月,有一天突然降温,我穿少了,在片场冻得直发抖。那天拍的是夜戏,
要拍到凌晨。我咬着牙硬撑,不敢说,怕耽误进度。陆时谦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一会儿。
再出现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递给我。“穿上。”“不用不用,我——”“穿上。
”他打断我,语气还是那么淡,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乖乖把大衣接过来穿了。那天收工,
我回公寓才发现——那件军大衣是他自己的。他那天只穿了一件薄夹克,
在片场冻了四个小时。我去还大衣的时候,他正在看明天的通告。我把衣服放在他桌上,
说了声谢谢。他头都没抬:“不用。”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陆导,你有没有讨厌过我?”他抬起头,看着我,难得地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什么?
”“就……我有时候NG很多次,有时候状态不好,有时候耽误进度,
你有没有在心里骂过我?”他沉默了两秒。“没有。”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通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活了二十三年,
第一次遇到一个——我完全看不透,但又完全不觉得害怕的人。拍完那部网剧之后,
我们在一起了。是他先说的。杀青那天晚上,全组吃散伙饭。我喝了点酒,
晕晕乎乎地蹲在路边等车。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林晚。”“嗯?”“我喜欢你。
”我酒醒了一半。抬起头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我等了几秒。
什么都没听到。没有“我想睡她”,没有“先谈着看看”,没有“反正杀青了无所谓”。
什么都没有。我张了张嘴,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是认真的吗?”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笑。“认真的。”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闭上眼。那一刻我在想:我听不见他,也许不是坏事。因为这意味着,
我可能真的爱上他了。我们在一起两年。七百三十天,我没有从他脑子里听到过任何声音。
起初我有点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我渐渐发现,没有声音,反而是最舒服的状态。
我不需要猜测他在想什么,因为他会直接告诉我。“你今天心情不好?”“嗯,有点。
”“为什么?”“剧本卡住了。”“那我们去吃火锅?”“好。”就这么简单。没有试探,
没有算计,没有口是心非。他想要什么就说什么,他不舒服就直接告诉我,
他喜欢我就看着我,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山里的溪水。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之前的二十三年都活错了?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不脏的人?
可我没敢问。我怕问出来,就真的听见什么了。在一起的第二年,他开始不对劲。
起初只是一些小事。他变得不爱说话,有时候我问他三句,他才回一句。
我以为他是工作太累,没往心里去。后来他开始躲我。我们住在一起,可他经常很晚才回家。
我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在筹备新项目。我信了。再后来,他消失了。不是慢慢疏远那种消失。
是某一天我回家,发现他的东西都不见了。衣服、书、电脑、牙刷——全都没了。
只有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分手吧。别找我。”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把那八个字看了几百遍。然后我开始等他。等他回来解释,等他打电话,等他发微信。一天。
两天。一周。一个月。什么都没有。我去他公司问,说他辞职了。我去他朋友那儿打听,
都说不知道。我去他老家找他,他爸妈说他没回来。他真的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恨了他三年。恨他不告而别,恨他不给解释,
恨他让我变成一个笑话——所有人都在问我“你男朋友呢”,我只能笑着说“分了”。
可我没哭过。一次都没有。因为我告诉自己:他不值得。他肯定是骗我的。
肯定从一开始就没真心过。肯定是玩腻了就跑了。我看过太多脏的人心,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只是这一次,我看走眼了。三年后,我二十四岁。出道五年,依然是个三线。
演过几部网剧的女二号,上过几次综艺,微博粉丝一百来万,走在街上没人认识。
圈里人对我的评价出奇一致:长得漂亮,但没灵气。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没灵气,
是我不敢投入。每次拍感情戏,我都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每次有人对我好,
我都在等他们露出真面目。每次别人夸我,我都在听他们心里骂我什么。
读心术让我活成了一个旁观者。我看着别人哭、别人笑、别人爱、别人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她在想什么?然后我就听见了。永远是算计。永远是利益。
永远是自私。永远让我失望。直到那天。经纪人陈姐打电话给我,语气难得有点兴奋。
“林晚,有个大饼。《浮生若梦》,陆时谦导演的新戏,他点名要你演女主角。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谁?”“陆时谦。就是那个刚拿国际大奖的新锐导演。
你认识?”我沉默了三秒。“不认识。”“那奇怪了,他怎么知道你?算了不管了,
反正他指定你,剧本我已经拿到了,女一号,民国戏,制作班底很强,你明天去围读会,
地址发你微信。”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陆时谦。三年了。
你终于出现了。第二天,我去了围读会。走进会议室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吵了。五米之内,
所有人的心声像炸开的烟花一样往我脑子里钻。制片人周牧坐在主位上,西装革履,
一脸正派。他看了我一眼,脑子里说:腿不错,晚上约她吃饭,这次得想办法弄到手。
我胃里一阵翻涌,别开眼。女二号苏瑶坐在我旁边,笑着递给我一瓶水:“林晚姐,
早就听说过你,终于有机会合作了。”我接过水,听见她在想:装什么清高,长得也就那样,
凭什么空降女主?等进组我有的是办法整她。我笑了笑:“谢谢,我也很期待。
”投资方代表坐在角落里,打量了一圈在场的女演员,脑子里在算:哪个性价比高?
陆导的戏肯定能捧人,得塞个自己人进去……场务在门口探头,心里念叨:早上没吃饭,
饿死了,待会结束去吃碗面……副导演在翻资料,心里嘀咕:这林晚什么背景?
从来没听说过,陆导怎么就看上她了?我深吸一口气,忍住揉太阳穴的冲动,
把目光转向长桌尽头的那个人。他坐在那里,翻着剧本,头也不抬。三年不见,他瘦了很多。
脸上的轮廓比以前更深,眉眼间那点清冷还在,可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我盯着他,
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等了三秒。十秒。三十秒。什么都没有。我听见制片人想睡我。
听见女二号想整我。听见投资方想塞人。听见场务想吃饭。听见副导演在猜我背景。
唯独听不见他。他坐在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我脑子里那台收音机——收不到任何信号。
不是安静。是死寂。像一台根本没开机的收音机。像一面不会回音的墙。
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深水。我愣在那里,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三年了。三年过去,
我还是听不见他。围读会开了两个小时,我的心在两个小时内被撕成两半。
一半在应付那些涌进来的脏声音——周牧的欲望,苏瑶的嫉妒,投资方的算计,
还有在场每个人对我各种各样的打量和猜测。另一半在死死盯着陆时谦。我想听他的声音。
哪怕一个字。哪怕一声叹息。哪怕他在心里骂我一句“贱人”。什么都没有。散会的时候,
周牧走过来,满脸堆笑:“林晚,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聊聊剧本,
顺便谈谈后面的合作。”我听见他脑子里的话:晚上得想办法把她弄到手,药我都准备好了,
灌醉就行。我胃里一阵翻涌,正要开口拒绝——“她晚上要和我过剧本。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转过头。
陆时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我身侧,垂着眼睛收拾手里的文件,看都没看我。
周牧愣了一下,干笑两声:“哦,陆导亲自过剧本啊?那行那行,下次再说。”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陆时谦把文件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准备离开。“你——”他停住脚步,
转过头。这是我三年后第一次正眼看他的脸。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激动,没有愧疚,
没有思念,没有任何我想象中应该有的东西。只有淡淡的疲惫,和一点我看不懂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