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不再照旧人

地震过后，我一个人安静低调给刚过了五岁生日的儿子小峰埋在了山里的小土包里。

从那天起，整个医院家属区都发现我仿佛变了个人。

在屋檐下，再看不到我带着笑意给许明月的白大褂洗干净晾起来。

在科室里，再看不到我送给许明月熬了三个小时的汤。

在家里，再看不到我为了治疗许明月因太久站在手术而静脉曲张的腿熬的中药。

就连我在路上被流氓莫名打了一顿，进派出所调解时，我也没有通知许明月。

只是自己一个人做笔录。

对方反咬我一口，我也只是坐在调解室一个人冷静陈述来龙去脉，在派出所呆了整整两天。

直到证明清白可以离开时，得知消息的许明月才匆匆赶来。

“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通知我？”她满脸担忧，准备将我一把拉过检查受伤情况时，却被我触电一般躲开。

手滞在半空中，许明月微蹙抬了眼眸，却对上我无波无澜的眼神。

“一点小伤而已，不用在意。”

我语气很淡，侧身躲开许明月，一个人一瘸一拐朝警察走去。

许明月看着我踉跄、消瘦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将她牢牢裹住。

她仿佛...有些不认识我了。

许明月愣在原地，看着我一个人独自签字和解，朝警察道谢，又一个人朝家的方向走去。

明明她就在我身后，可我没有转头跟她开着玩笑，不再抱怨她的来迟，甚至不像以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叮嘱她要注意休息，不要为了工作熬垮身体。

许明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和不安，她上前抓住我的手腕，抿了抿唇，声音沙哑。

“你是在因为进局子的事情生气？还是因为小峰的事...”我轻轻拂开她的手，语气如同枯水死井一般孤寂。

“你想多了。

许明月，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手再次滞在半空中，许明月心中的焦躁更甚。

她焦急开口。

“那你为什么——”可话还没说完，我便早已走远。

剩下的字随风消散在空中。

许明月跺了跺脚，小跑着跟上，她站在靠着马路这一侧。

生怕骑自行车的不注意刮到我。

我低着头，和许明月并排走着，仿佛重新回到刚认识那会。

那天研究所放假，我正准备去郊外踏青写生。

却看到有人竟然在山脚突发心脏病晕倒了。

围观焦急人群中迅速走出来一个沉着冷静的女士，她很快将病人轻轻翻了身，进行心肺复苏。

又指挥着围观群众赶紧通知医院。

许明月看上去柔柔弱弱，可面对死神，她却如此镇静，用过硬的专业知识挽救了一条鲜活生命。

她仿佛天使一样，让我再也忘不掉。

第二次见面，我去医院看病，恰好遇到群众给许明月送来感谢的锦旗，看到许明月露出两颗尖尖虎牙，脸笑得绯红，我只觉得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第三次见面，研究所接了给群众科普菌子毒性的任务，我被群众围在中间，细心做着讲解。

和许明月四目相对时，我看到许明月专注的眼神，心扑通扑通地跳。

那天之后，我便委托也在医院工作的兄弟牵线搭桥。

那日在人民公园，我们两人并肩沿着湖走着，许明月语气真挚。

“宋同志，我是一名外科医生，平时工作很忙，突发情况多。

对于家庭，可能很难照顾到位，无法像传统女同志那样照顾家里，你介意吗？”“我不介意！”我红着耳根，斩钉截铁地回答。

许明月笑得羞涩，两颗尖尖虎牙又露了出来。

“那...那我们可以尝试！”婚后，我们感情很好，可许明月的确很忙。

我承担了大部分家里的活。

反正我想自己是个大男人，多分担一些是应该的。

哪怕有些老乡开玩笑。

“哎哟，你一个大学生，又是男人，怎么总是做那么多女人家的活计？”我也只是笑得开心。

“我愿意！”许明月为人热心，单位里发的各种补贴，她总是拿去给更有需要的街坊，我也支持，毫无怨言。

甚至连我出车祸的时候，许明月被下乡一周，也从未来看望过一次。

直到她满脸血丝回来，看到全身缠着绷带的我泪如雨下。

“我会把更多的时间放在家庭。”

我看着她憔悴脸庞，委屈、伤心都只是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可她食言了。

她越来越忙，因为医院给她分派了一个徒弟。

那个叫杨帆的医生，总是跟在许明月身后，然后一次次把工作搞砸，一次次闯祸，让许明月帮他收拾烂摊子。

而许明月，从一开始提起他时的不耐，到最后的眼带笑意和无奈而不自知。

我为此跟她谈过，甚至闹过，换来的却只是她的不理解和责备。

“文宇，他是我的同事，大家都是白衣天使。

我们之间绝不存在任何龌龊的关系，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更何况你是一个男人，不应该心胸更加宽广一些吗？”直到半个月前，地震来袭，震后搜救时，我和儿子小峰被她排在最后。

我用双臂给儿子搭了个临时庇护所，焦急等着救援。

可就在许明月朝我们赶来时，她身后却传来一阵哀嚎。

杨帆为了救人，被摇晃掉落的横梁刮伤了小腿，跌落在地。

关键时刻，许明月没有丝毫犹豫，便调转方向去救杨帆。

就在此刻，摇摇欲坠的头上横梁砸了下来。

我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小峰只是唇色苍白，静静躺在那里。

病房外，许明月在安慰自责不已的杨帆。

“别哭，你没错，这件事情你没有任何责任，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

那一刻，我笑了，笑得极其难看，到最后泪流满面。

我实在想不明白，十月怀胎从许明月身上掉下的肉，她当时怀孕时吃了多少苦头，为什么，为什么可以对小峰不管不顾。

可后来我懒得再想了。

我枯坐一夜，随后将离婚协议混在小峰的火化协议里，让许明月签下。

小峰被推入殡仪馆那天，许明月只出现了一会，便又被杨帆匆匆叫走。

而我在她离开后，做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事，我去街道办递交了离婚协议，申请离婚；第二件事，我接下了研究所回到上海的名额。

等这两件事情办下来，我会立刻离开许明月，离开这个生活了六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