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我嫁給霍寒庭的第三年,學會了一件事:不要在凌晨兩點以後路過他的書房。
因為那個時候,他通常會坐在落地窗前,手裡握著一張照片,對著滿城的燈火發呆。
照片上的女孩扎著馬尾,笑得燦爛,眉眼間與我有七分相似。我第一次看見那個場景,
是新婚後的第七天。我起來喝水,路過書房,門虛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從那條窄窄的縫隙裡望進去——他穿著深灰色的睡袍,
側臉被光影切割得稜角分明,手裡的照片微微舉高,對著燈光,像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我沒有出聲,也沒有推門。我只是靜靜地站了幾秒,然後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盯著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錯愕,想訂婚時他母親拉著我的手說“長得真像,
這大概就是緣分”,想婚禮上他替我戴戒指時那一瞬間的恍惚。原來那些都不是我的錯覺。
原來那些恍惚、那些錯愕、那些欲言又止,都有一個共同的答案——我長得像一個人。
一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後來的三年裡,我無數次路過那間書房,無數次看見那個場景。
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凌晨,有時候是應酬回來的午夜。照片上的女孩從未變過,
他看照片的眼神也從未變過。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他從來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我。
他對我很好。客氣地好,體貼地好,像對待一個需要照顧的房客那樣好。他記得我不吃香菜,
會在我生病的時候熬夜照顧,會在我加班的時候讓司機來接。但我們分房睡,三年來,
他從來沒有逾矩半步。我知道自己是個替身。我只是不說破。1我叫沈念,今年二十八歲,
職業是珠寶設計師。二十四歲那年,我嫁給了霍寒庭。霍家是這座城市裡數一數二的豪門,
霍寒庭是霍氏的繼承人,三十一歲就坐上了總裁的位置。我們結婚的消息傳出去的時候,
所有人都說我是飛上枝頭變鳳凰。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婚姻始於一份契約。確切地說,
是一份沒有寫在紙上、但彼此心照不宣的契約——我嫁給他,
扮演一個合格的霍太太;他給我霍家的庇護,讓我不用再為生計發愁。至於為什麼是我,
我心裡清楚。因為我長得像那個人。第一次見霍寒庭,是在一場私人宴會上。
那時候我剛畢業兩年,在一家小珠寶工作室做助理,跟著老闆去給一位名媛送定制的首飾。
宴會廳裡觥籌交錯,衣香鬢影,我穿著最普通的黑色連衣裙,站在角落裡等老闆談完事情。
他就那樣走過來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鋪墊。他只是路過,目光掠過我的臉,
然後——停住了。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他站在原地,足足愣了有兩三秒,才回過神來,
禮貌地點了點頭,然後快步離開。後來我知道,那個晚上他回去之後,
託人打聽了我的全部信息。再後來,霍家老太太親自登門,向我父親提親。我父親受寵若驚,
連連點頭。我沒有反對——我母親生病需要錢,
霍家給的彩禮足夠她住最好的醫院、用最好的藥。更何況,霍寒庭那樣的人,就算沒有愛情,
嫁給他也不會吃虧。訂婚那天,他送我回家。車停在巷口,他忽然說:“沈小姐,
有一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我看著他,等他開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
才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心裡有一個人。很多年了。
”我說:“我知道。”他抬眼,有些意外。我笑了笑:“霍先生,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婚姻。我長得像誰,我自己心裡有數。”那一刻,
我看見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是愧疚?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麼?我分辨不出來,
也沒有追問。“但是,”我看著他,語氣平靜,“我可以做好霍太太。”他點點頭,
沒有再說什麼。這就是我們的開始——一個各取所需的契約,一場心照不宣的表演。
2婚後的生活,比我想像中平靜。霍家給我們準備了一棟獨立的別墅,在城西的半山,安靜,
私密,離市區不遠。我住二樓的主臥,他住三樓的房間。中間隔著一層樓,和一堵無形的牆。
他確實對我很好。吃飯的時候,服務生往我碗裡放香菜,他會抬手攔一下:“她不吃這個。
”我感冒發燒,他會讓家庭醫生來家裡,自己坐在床邊陪到半夜。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
打不到車,給他發了條訊息,二十分鐘後他的車就停在工作室樓下。他記得我的生理期,
記得我對海鮮過敏,記得我喜歡窗簾拉開一半睡覺。他會在出差回來時給我帶禮物,
會在我生日的時候訂我最喜歡的那家餐廳,
會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默默泡一杯熱可可放在我門口。所有人都說霍寒庭是個好丈夫。
我也這樣覺得。只是——他從來不進我的房間。三年來,他無數次深夜歸來,
無數次在書房坐到天亮,無數次看著那張照片發呆。但他從來沒有推開過我的門。
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一層樓。有一次,我半夜做噩夢醒來,滿身冷汗。我躺在床上,
瞪著天花板,心臟砰砰地跳。那一刻我很想找個人說說話,哪怕只是聽聽聲音也好。
我拿起手機,點開他的微信。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是三天前,他發的:“晚上有應酬,
你先睡。”我打了幾個字:“睡了嗎?”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我放下手機,翻身,
把臉埋進枕頭裡。後來我學會了,害怕的時候就抱緊被子,難過的時候就咬住嘴唇,
想哭的時候就憋著氣數數。數到三十,眼淚就回去了。這是我從小就會的本事。3關於蘇念,
我知道的不多。我只知道她姓蘇,單名一個念字,和霍寒庭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十二歲那年,
她救過他的命——那年夏天,霍寒庭在河邊玩耍,不小心失足落水,
是蘇念跳下去把他拉上來的。那件事之後,霍家就把蘇念當成了恩人。
霍老太太認了她做乾孫女,逢年過節都讓她來家裡。後來蘇念出國留學,一去十年,
霍寒庭就等了她十年。這些事情,是霍家的傭人茶餘飯後閒聊時,我零零碎碎聽來的。
她們說起蘇念的時候,語氣總是小心翼翼的,一邊說一邊拿眼角瞟我。我假裝沒聽見,
低頭吃飯,或者翻手裡的雜誌。她們不知道,其實我都聽進去了。而且記得很清楚。有一次,
我在書房裡看見一張照片。那是霍寒庭的書房,我平時很少進去,那天是給他送夜宵。
我把托盤放在桌上,轉身要走,目光卻被書架上的一個相框吸引。那是一張老照片,
邊角已經有些泛黃。照片上是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大概十二三歲,站在河邊;一個女孩,
比他矮一點,扎著馬尾辮,笑得很燦爛。男孩的手搭在女孩肩上,兩人的衣服都是濕的,
頭髮上還滴著水。我盯著那張照片,愣了許久。“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我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她救過我的命。
”他走過來,站在我身邊,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那時候河水很急,我不會游泳,
喝了好幾口水。是她跳下來,把我拖上岸的。”我沒有說話。“我一直想找她,
”他的聲音低下去,“後來找到了。”我點點頭,把相框放回原位。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起那張照片上的女孩,想起她扎的馬尾辮,
想起她笑起來的樣子——確實和我很像。但又不完全像。她笑得更燦爛一些,
更肆無忌憚一些。那是被寵愛長大的女孩才有的笑容,沒有見過人間疾苦,
沒有嘗過生離死別,眼裡只有陽光和善意。我不會那樣笑。我母親生病那年,
我就忘了怎麼那樣笑了。4蘇唸出國的十年裡,一直和霍寒庭保持著聯繫。我知道,
是因為我看見過他們的聊天記錄。不是故意的。那天他的手機落在我房間裡,螢幕亮起來,
彈出一條微信消息。發送人的備註只有一個字:念。我沒有點開。
但那一行字還是落進了我眼睛裡——“寒庭哥,我下個月回國,你來接我嗎?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茶几上。等他來拿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拿起手機,解鎖,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意。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那樣笑。
很溫柔,溫柔得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他沒有注意到我的目光,低頭打字,回覆。
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對我說:“我出去一下。”我點點頭:“好。”他走到門口,
又停下來,回頭看我一眼:“晚飯不用等我。”我說:“知道了。”門關上,
客廳裡安靜下來。電視上在放什麼節目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的手,
緊緊攥著沙發的扶手,指甲幾乎掐進布面裡。那天晚上他沒有回來。第二天早上,
我看見他從外面走進來,頭髮有些亂,眼睛裡有血絲。他看見我,微微一頓,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問。只是給他倒了一杯熱牛奶,放在餐桌上。
他看著那杯牛奶,沉默了很久,然後低聲說:“謝謝。”我說:“不客氣。”我們就這樣,
相敬如賓,客客氣氣,過了一千多個日子。5蘇念回國那天,是個週五。那天下午五點,
霍寒庭開車來接我下班。這是我們結婚三年來的習慣——每週五他如果沒有應酬,
就會來接我,然後一起去吃晚飯。我坐在副駕駛,跟他說這週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有個客戶很難纏,改了七八稿還不滿意;工作室新來了一個實習生,很有天賦,
我打算重點培養。他聽著,偶爾應一聲,偶爾問一句。車開到半路,他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忽然變了。真的變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那樣的表情。
眼睛裡像是有光一下子亮起來,又像是有一塊石頭重重地砸下去。他立刻把車靠邊停下,
接起電話。“喂?”只有一個字,但他的聲音在顫抖。我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我只知道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握著方向盤的手越收越緊,骨節泛出青白色。“好,
我馬上過來。”他掛了電話,轉頭看我。那一眼,我看見了他的猶豫。只是一瞬間,
但足夠我看清楚。“蘇唸回來了,”他說,“飛機提前到了,現在在機場。”我點點頭。
“我得去接她。”我又點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推開車門,
下車,繞到另一邊,替我拉開門。我下了車,站在路邊。他看著我,
眼裡有一絲愧疚:“你自己打車回去,可以嗎?”我說:“可以。”他沒有再說什麼,
轉身上車,發動引擎。車子從我身邊駛過,速度很快,像是在追趕什麼。我站在路邊,
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裡。六月的傍晚,太陽還沒有落山,空氣裡有一股悶熱的氣息。
我站在人行道上,身邊是匆匆走過的行人,對面是川流不息的車馬。這個城市有幾千萬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我,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後來我打了一輛車。
司機問我去哪兒,我說了一個地址。車開動了,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
一棟一棟的高樓,一盞一盞的霓虹燈。經過一座橋的時候,我看見河面上的晚霞,
紅得像火燒一樣。我想起剛才他說的話——“蘇唸回來了”。不是“我的一個朋友”,
不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是“蘇念”,兩個字,沒有任何修飾,
卻重得像壓在心口的一塊石頭。他接到她電話時的眼神,他踩油門的速度,
他頭也不回的背影——這些畫面一個一個在我腦子裡閃過,像是有人在放一捲錄像帶,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哭的。等我發現的時候,
眼淚已經流了滿臉。我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流淚。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
什麼也沒說,默默地抽了一張紙巾遞過來。我接過紙巾,低聲說:“謝謝。
”然後把臉轉向窗外,讓眼淚流得沒有聲息。6那天晚上,霍寒庭沒有回來。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他回來了,身邊多了一個人。蘇念站在他身後,拖著一個行李箱,笑盈盈地看著我。
她比照片上更好看,皮膚白得發光,眼睛彎彎的,笑起來像月牙。“沈念姐姐,”她叫我,
聲音軟軟的,“不好意思打擾啦,我剛回國,房子還沒找好,寒庭哥說先讓我住幾天。
”她叫他“寒庭哥”,叫他名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帶著撒嬌的意味。我看著她,
忽然想起那張老照片——照片上那個扎馬尾的女孩,確實是她。“沒關係,”我說,
“住下吧。”她笑起來,轉頭看霍寒庭:“寒庭哥,你老婆真好。”霍寒庭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複雜,有感激,有歉意,還有一些我讀不懂的東西。
我假裝沒看見,轉身往樓上走:“我去讓阿姨收拾一間客房。”“不用麻煩啦,
”蘇念在身後說,“我住寒庭哥隔壁那間就行。”我的腳步頓了一下。那間房,
在霍寒庭房間旁邊,朝南,有整面牆的落地窗,是這棟房子裡採光最好的一間。三年來,
那間房一直空著,霍寒庭從來沒有讓人住過。我說:“好。”蘇念就這樣住了進來。
7她住進來的第三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見她穿我的睡衣。那天我加班到很晚,
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樓道裡沒有開燈,我摸黑走上二樓,經過霍寒庭房間的時候,
忽然聽見裡面有說話的聲音。門沒有關嚴,一條細細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
我聽見蘇念的聲音,帶著哭腔:“寒庭哥,我又做噩夢了……夢見那天在河裡,水好深,
好冷,我抓不住你……”然後是他的聲音,很輕,很溫柔:“沒事了,都過去了。
”“你陪我說說話好不好?我不敢一個人睡。”“好。”我站在門外,聽著他們的對話,
像一根釘子釘在那裡。過了很久,我才回過神來,輕輕地,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房間。
走進房間,我開燈,準備換衣服睡覺。然後我看見衣帽間的門開著,掛睡衣的那個衣架,
空了。我的睡衣不在。那件真絲的、藕荷色的睡衣,是我去年生日時自己買給自己的禮物。
柔軟,貼身,穿起來很舒服。我從來不讓別人碰。我站在衣帽間門口,愣了很久。
然後我轉身,走回樓道,站在霍寒庭房間門口。門縫裡的光還亮著。我聽見蘇念的聲音,
已經不哭了,帶著笑意:“寒庭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答應過我,長大了要娶我的。
”我沒有聽見他的回答。我回到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那件睡衣,
第二天早上出現在洗衣籃裡。上面有陌生的香水味,不是我平時用的那一款。我沒有問,
他也沒有提。8蘇念住進來的第一個月,我的護膚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那套Lamer,是我結婚時霍家給的彩禮錢買的,兩萬多一套。我一直捨不得用,
只在重要的場合才拿出來。蘇念住進來之後,
我發現那套護膚品的位置變了——原本整整齊齊擺在梳妝檯左側,現在挪到了右側,
瓶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指紋。我沒有說什麼,只是去專櫃重新買了一套。新的這套,
我藏在了抽屜最裡面。但她還是找到了。那天我提前下班回家,推開臥室門,
正好看見她坐在我的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手裡拿著我的面霜,往臉上抹。她聽見聲音,
回過頭來,一點也不慌張,反而沖我笑了笑:“沈念姐姐,這個面霜好好用哦,在哪兒買的?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她臉上塗著我的面霜,身上穿著我的衣服——那件白色的羊絨開衫,
是我上個月剛買的,標籤還沒剪。“喜歡的話,”我說,“我送你一套。”“真的嗎?
”她站起來,走過來挽我的胳膊,“姐姐你太好了!難怪寒庭哥說你人好。”我低頭,
看著她挽著我胳膊的那隻手,指甲塗成好看的豆沙色。我沒有抽開手。那天晚上,
霍寒庭回來得很晚。我坐在客廳等他,他進門的時候,看見我,微微一怔。“有事?”他問。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他那些事情——你的小青梅穿我的衣服,用我的護膚品,
在我房間裡進進出出像在自己家一樣。但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問:“你吃飯了嗎?廚房還熱著湯。”他看著我,目光有些複雜:“吃過了。
你早點睡。”然後他上樓了,頭也不回。我坐在客廳裡,聽著他的腳步聲一級一級上去,
聽著二樓的某扇門開了又關。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照得滿室通明,卻照不進我心裡的暗。
9蘇念的陷害,是從一件小事開始的。那天我正在工作室畫設計稿,接到她的電話,
說她不小心把我的東西弄壞了,讓我千萬不要生氣。我問什麼東西,她說是我的參賽作品。
我放下電話,立刻趕回家。
那件作品是我準備參加“珠寶設計新銳大獎賽”的作品——一枚名為“重生”的戒指,
我花了一年時間設計,三個月時間打磨。為了它,我翻遍了珠寶史資料,畫了幾百張草稿,
改了無數個版本。它是我的心血,也是我證明自己的機會。我推開工作室的門,
看見它靜靜地躺在地上。戒圈已經變形,鑲嵌的寶石脫落,碎成幾瓣。
明顯是被人故意摔在地上的。蘇念站在旁邊,一臉無辜:“對不起啊姐姐,
我就是想拿起來看看,手滑了……”我蹲下來,把那枚戒指撿起來。冰涼的金屬貼著掌心,
那些碎片硌得手心生疼。“你說什麼?”我抬起頭,看著她。她被我的眼神嚇了一跳,
往後退了半步:“我說了對不起嘛……”“你故意的。”我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急了,眼眶紅起來,“你怎麼能這麼說我?”門外傳來腳步聲。霍寒庭走進來,
看見我們兩個對峙的場景,眉頭皺起來:“怎麼了?”蘇念的眼淚立刻掉下來,
跑過去拉他的袖子:“寒庭哥,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把姐姐的作品弄壞了,
她生氣也是應該的……”霍寒庭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變形的戒指上,又落在我的臉上。
“沈念,”他說,“算了,她不是故意的。”我看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說不是故意的,你就信?”我的聲音有些發抖,“你知不知道這件作品我準備了多久?
你知不知道這個比賽對我有多重要?”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賠你。”賠我。
他說賠我。我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酸:“霍寒庭,你以為什麼都能賠嗎?
”我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了出去。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在工作室裡坐了一夜。
那枚變形的戒指放在我面前,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我看著它,看著那些裂痕,
想起這三個月裡每一個熬夜的晚上,每一張畫廢的草稿,每一次失敗後的重來。
後來我把它收進抽屜最深處,再也沒有拿出來過。10第二次,是在家裡的樓梯上。
那天我從樓上下來,蘇念在後面跟著我。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她忽然往前一傾,
整個人從我身邊栽下去,發出驚恐的叫聲。我回過頭,看見她已經滾到了樓梯底部,
蜷縮在地上,眼淚汪汪地看著我。霍寒庭從客廳衝過來,把她扶起來:“怎麼了?
”“姐姐推我……”蘇念哭著說,“我問她昨天為什麼不回家,
她就推我……”我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霍寒庭抬起頭,看著我。
那一眼裡有質問,有不滿,還有一些我從未見過的東西。“沈念,”他說,“跟蘇唸道歉。
”我看著他,又看著他懷裡的蘇念。她躲在霍寒庭懷裡,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嘴角卻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沒有推她。”我說。“她摔成這樣,你說沒有推?
”“你信她,不信我?”他沉默了。那短短幾秒的沉默,像一把刀,插進我的心口。
我沒有再說話,從他身邊走過,上樓,關上門。那天晚上,我聽見他在蘇念房間裡待了很久。
她一直在哭,他一直在哄。隔著幾道牆,隔著一層樓,那些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
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我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原來被人冤枉的感覺,是這樣的。
原來當他選擇相信別人的時候,心是會痛的。11第三次,第四次,
第五次……蘇念的戲碼一場接一場,像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連續劇。有一次,
她說我弄丟了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一條珍珠項鍊。霍寒庭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
最後在她的行李箱夾層裡找到了。她說是我不小心放錯的,還笑著說“沒關係”。有一次,
她在我杯子裡下了過敏源,然後當著霍寒庭的面遞給我。我喝完之後渾身起疹子,呼吸困難,
送進了醫院。她在病床邊哭得梨花帶雨,說不知道我對海鮮過敏。霍寒庭握著她的手,
說“不怪你”。有一次,她把我電腦裡的設計稿全部刪除,說是自己誤操作。幾百個文件,
幾個月的心血,一夜之間化為烏有。我坐在電腦前,對著空白的回收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每一次,她都有一百分的理由,一千分的委屈,一萬分的無辜。每一次,他都選擇相信她。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你為什麼從來不相信我?”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說:“因為她是蘇念。”因為她是蘇念。五個字,把我所有的話都堵了回去。是啊,
她是蘇念——那個十二歲救了他的女孩,那個他等了十年的白月光。而我呢?
我只是一個替身,一個長得像她的替身,一個用來填補她不在時空白的替身。
我有什麼資格和她比?12那些被忽略的溫柔瞬間,其實有很多。我記得有一次發高燒,
他守在床邊一整夜,隔兩個小時給我換一次冰毛巾。我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
看見他坐在床頭,手裡拿著體溫計,眉頭皺得很緊。那一刻我幾乎以為,他是在乎我的。
我記得有一次吃飯,服務生上了菜,他下意識地說“她不喫香菜”。說完之後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住了。那是我們結婚一年多以後,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不喫香菜。
我記得有一次應酬,他喝醉了,司機把他送回來。我扶他上樓,他靠在我肩上,
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我把耳朵湊近,
聽見他說:“沈念……別走……”那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念念”,不是“蘇念”,
是“沈念”。我扶他的手,微微顫了一下。但第二天醒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看見他下樓,看見他坐在餐桌前,看見他對我點頭說“早”,
眼神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一刻我知道,那些話,只是醉話。當不得真。有一次,
我加班到凌晨三點,回來的時候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我走過去,看見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手邊放著一份文件,是他幫我看的合同。我站了很久,看著他的睡顏,
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看著他垂下的眼睫。那一刻我忽然想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
但我最終只是輕輕帶上門,回了自己的房間。這些瞬間,像散落在沙灘上的貝殼,
偶爾會被潮水沖上來,閃爍一下,然後又被淹沒。我把它們一個一個撿起來,
藏在心裡最深的地方。我知道它們什麼也代表不了,但至少,它們是我在這場婚姻裡,
唯一能抓住的東西。13發現那張照片,是在一個很普通的下午。那天霍寒庭出差,
蘇念出去逛街,家裡只有我一個人。阿姨在打掃儲藏室的時候,翻出一個舊箱子,
問我要不要扔。那個箱子是我的,從孃家帶過來的,一直放在儲藏室角落裡,
三年都沒有打開過。我說:“我看看吧。”箱子不重,上面落了一層灰。我把它搬到陽臺上,
打開,裡面是一些舊書、舊筆記本、舊衣服。都是我學生時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