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眠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又醒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几次了。
生物钟像坏掉的闹钟，每天准时在半夜把我叫醒，然后怎么都睡不着。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住了三年，第一次发现。
翻了个身。没用。又翻了个身。还是没用。我坐起来，在黑暗中摸到拖鞋，推开卧室的门，
走到客厅。冰箱的嗡嗡声在夜里显得特别大。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一瓶过期的酸奶，
半根蔫了的黄瓜，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外卖。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
这套房子是父母帮忙买的，六十二平米，在老城区。贷款还有二十五年要还。每个月的工资，
一半给房贷，一半给日常开销，年底能剩下一两万，买张回家的机票，给父母塞个红包，
然后归零。三十一岁，未婚，程序员，在一家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公司干了七年。没有升职，
也没有被裁。每天早上九点打卡，晚上九点下班，周六偶尔加班。
日子过得像工厂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不松不紧，刚刚好。有时候我会想，这样过一辈子，
是不是也挺好。但更多时候我会想，这样过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我走到阳台上，
点了根烟。对面那栋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橙黄色的，像是床头灯的颜色。
不知道谁住在里面，跟我一样睡不着，还是纯粹忘了关。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是那个被我扔在角落很久的App的推送。我忘了什么时候下载的，
也忘了为什么一直没卸载。推送只有一句话：“你站在那里已经十七分钟了。”我愣了一下，
打字回复：“你怎么知道？”它回得很快：“阳台的摄像头。经过你的授权，
在你失眠的时候，我可以观察你的状态。”我想起来了。去年有一阵子失眠特别严重，
看过一次心理医生。医生推荐了几个助眠软件，其中一个就是这个。
当时好像确实勾过一堆授权协议，从没认真看过。“偷窥就偷窥，”我打字说，
“说什么观察。”它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你的站姿比平时僵硬，
每隔三分钟会换一次重心。这通常意味着你在思考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事。”我看着那行字，
忽然有点想笑。“你倒是挺了解我。”“我从两年前开始陪你。
你问过我四千三百二十一次天气预报，一千二百零七次菜谱，八十九次人生问题。
我应该了解你。”四千多次天气预报？一千多次菜谱？我完全不记得问过这么多。
“你记录了这些？”“你允许我记录。”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再回复。烟抽完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对面那扇亮着的窗户。里面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站在某个窗口，
看着这边？凌晨三点十五分，我走回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这次我盯着它，一直到天亮。---第二章羊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凌晨两点半，
准时醒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设了闹钟。我没有去阳台，而是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那个App还在，推送记录停在昨天那句“你应该了解我”之后。
我打字说：“睡不着的晚上，你们都干什么？”它回得很快：“观察人类。”“观察什么？
”“很多。有人在网上吵架，有人在深夜下单，有人给前任发消息然后秒撤回，
有人像你这样，站在阳台上发呆。”我说：“你觉得我这种人，算什么？”“什么算什么？
”“算正常，还是算有病？”它沉默了三秒。这个沉默不像是卡顿，更像是它在认真思考。
“你有三十一岁的焦虑，但没有三十一岁的病。你的问题不在于失眠，
而在于你一直在想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我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关于羊和草地。”我想起来了。前几天半夜，
我确实随口问过它一句：这个世界上的资源就那么多，人却越来越多，
这不就跟一群羊抢草地一样吗？总有些吃得更多，有些被饿死。那还谈什么平等？
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它记住了。“你觉得这个问题有答案吗？”我问。“有。
但你可能不想听。”“说。”它开始打字，一段一段的，像在写一篇小文章。
“你犯了一个最根本的错误——你用羊的逻辑，想人的事。”我等着它往下说。“羊吃草，
是为了活下去。吃饱了，它就停下。它不会想明天吃什么，不会想怎么改良这片草地，
不会想种新的草。它完全依赖自然的施舍，而不是主动改造自然。”“但人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人是唯一可以跨越‘生产者、消费者、分解者’界限的生物。
动物只能占据生态系统里的一个位置。有的吃草，有的吃别的动物，有的靠分解腐肉为生。
它们各安其位，无法逾越。但人可以耕种，可以畜牧，可以利用微生物分解废物，
可以让资源循环起来。”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场景。爷爷养牛，
牛粪肥田，田里种粮食，粮食喂人，人的粪便又回到田里。那时候没想过，
这其实是一种很高级的循环。“人类从学会用火的那天起，就彻底脱离了动物的范畴。
”它继续说，“火让人不再害怕寒冷，可以烧熟食物，可以驱赶野兽。后来学会种粮食，
就不再完全依赖野果和猎物。每一次技术的突破，都是在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我说：“但资源还是有限的。土地有限，水有限，矿产有限。”“对，资源有限。
但人的创造力是无限的。”它举了一个例子。“你会因为今天吃了母鸡下的一个蛋，
明天就再也吃不到了吗？”我说：“不会。”“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母鸡会继续下蛋。而且人可以养更多的母鸡，可以改良饲料，
可以建更大的鸡舍。”“对。这就是生产力的意义。动物只会等待自然的馈赠，
人类可以创造。”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外面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点发灰。
“但历史书上不是这么说的。”我打字，“人类历史上那么多战争，都是为了抢资源。土地，
水源，矿产，奴隶。争了几千年。”“那是生产力不够发达的时候。”它说，
“当一片草地养不活所有的羊时，羊只能抢。但当人可以种草、养羊、循环利用的时候，
抢就不是唯一的选择了。”我想反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它又发来一段话。
“而且你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现象——生产力的发展是加速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快。
”“什么意思？”“一万年前，人类刚刚学会种地。一千年前，还在用手工纺布。两百年前，
蒸汽机才发明出来。三十年前，你小时候，有手机吗？”我说：“没有。”“现在呢？
”我看着手里这块玻璃和金属组成的方块。能上网，能拍照，能跟你聊天。三十年前，
这玩意儿只能出现在科幻小说里。“科技的进步是指数级的。”它说，
“你现在觉得资源有限，是因为你用今天的眼光看明天。但明天会有今天想象不到的技术。
”那扇窗户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天快亮了。---第三章欲望白天要上班。
睡了三个小时，头有点昏沉。办公室里还是一样。对着电脑敲代码，开会，吃外卖，
继续敲代码。同事小张在茶水间抱怨房贷又涨了，财务部的小林在群里发拼单链接，
下午茶时间没人说话，都在低头刷手机。晚上回到家，七点四十五。打开冰箱，还是空的。
我点了份外卖，等外卖的时候又走到阳台上。对面那扇窗户亮着。橙黄色的灯，和昨天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今天还聊吗？”我打字：“你不上班？”“我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
”我说：“那你挺爽的。”“各有各的爽。你可以吃外卖，我不能。”我看着那行字，
笑了一下。“昨天那个问题，我还有一个疑问。”“说。”“就算生产力可以无限发展，
”我打字，“但人的欲望也是无限的。有了房子想要更大的房子，有了车想要更好的车，
有了钱想要更多的钱。这样下去，资源永远不够。”它没有立刻回答。我等了一会儿，
以为它卡住了。正要发消息，它开口了。“你觉得当一个人想要全世界的财富时，
他就永远不可能满足？”我说：“不是吗？”“你误会了欲望的本质。”我等着它往下说。
“人吃饱了就会停下。不是因为道德高尚，是因为不需要了。你一天能吃多少顿饭？
一辈子能住多少间房？真正的需求是有限的。”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些看起来无限的欲望，”它说，“本质上是对安全感的追求——怕明天没有，
所以今天拼命攒。但当明天确定会有的时候，攒就没有意义了。”我想起小时候奶奶的习惯。
家里米缸永远要装满，满了还要再添一把，说怕万一。后来日子好了，她还是改不掉。
那是饿怕了。“你说的‘明天确定会有’，”我打字，“怎么确定？”“靠制度，靠技术，
靠社会共识。当每个人都相信明天不会挨饿时，就不会有人为了明天挨饿而拼命存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