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那秽池工还在掏粪!”登仙台旁,仙雾缭绕。凌瑶仙子指着池边那个灰色身影,
笑声像银铃般刺耳。她身旁的新晋天骄云霆,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陈虚握着扫帚,
默默刮去池壁上一缕悄然浮现的金色道纹。缚仙索突然缠上他的手腕。“赐福大典,
也是你这秽工能玷污的?”凌瑶指尖一点,寒玉马桶凭空凝结,
“本仙子让你……好好尝尝这滋味。”陈虚被按下去时,只轻声叹了口气。池底深处,
九万层轮回封印,悄然裂开第一道缝。1仙界登仙台,终日仙乐缥缈。可台子西侧三里,
却是另一番光景。黑黢黢的池子咕嘟咕嘟冒着泡,腥臊气混着丹毒味儿,
熏得仙草都蔫头耷脑。这里叫九幽秽池。仙人的五谷轮回之物,炼丹炸炉的废渣,
还有那心魔滋生出的污秽气,全往这儿倒。陈虚就站在这池子边。一身灰扑扑的粗布保洁服,
手里攥着把看不出材质的旧扫帚。“啧,这味儿,隔三里地都能闻见。”“可不是嘛,
离远点,沾上这秽气,道行都得跌三分。”几个路过的小仙童捂着鼻子,飞也似地逃开,
仿佛多待一刻都是折磨。陈虚像是没听见。他弯下腰,扫帚伸进粘稠的池水里,一下,
又一下,刮擦着池壁上厚厚的污垢。动作熟练得有些麻木。仙界的日子,也有鄙视链。
飞升上来的仙人最高贵,本土生长的仙民次一等,伺候人的杂役更次,而像他这样,
专门跟秽池打交道的,那是链子最底端的泥。没人愿意干这活。这池水邪性,
据说能污了金仙的法体,蚀了上品的仙器。怪就怪在,陈虚碰了没事。
仙盟管事当年把他拎来时,只嘟囔了一句:“算你走运,是个没灵根的废物,
正好不怕这秽气腐蚀。”于是,这活儿就归他了。一干,就是好些年。
池水忽然荡开一圈细微的波纹。陈虚扫帚划过的地方,那黑得发亮的污垢底下,
似乎有一缕极淡的金色纹路闪了一下。像是什么古老符篆的一角。他动作没停,
扫帚头抹过去,那缕金纹便悄无声息地隐没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今天好像……特别臭。
”他直起腰,揉了揉鼻子,低声自语。远处登仙台的方向,传来悠扬的钟鸣。一声,两声,
九声。这是有大事的讯号。陈虚抬头望了一眼,那边仙光已经开始汇聚,祥云一团接着一团。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刮他的池壁。扫帚划过污垢,发出“沙沙”的轻响。
池水映出他模糊的脸,平平无奇,扔进仙群里绝对找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
偶尔在扫过池底某些特定角落时,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不像在看污秽。
倒像在检视着什么古老封印的完整性。又一缕金纹在扫帚头前一闪而逝。
陈虚手腕极其自然地一转,用扫帚侧面压了上去,轻轻一抹。金纹消失。他叹了口气,很轻,
混在池水的咕嘟声里,几乎听不见。“快了。”这两个字含在喉咙里,没发出声音。
登仙台的钟声又响了一次,这次急促了些,带着点催促的味道。仙光更盛了,
几乎要冲上半空。陈虚拎起脚边一个破旧的木桶,将刮下来的污垢铲进去。桶很沉,
他提起来时,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保洁服的袖口蹭到池壁,沾上一块难看的黑渍。
他看了看,没在意。提着桶,沿着池边窄窄的小路,一步一步,
走向更深处专门堆放秽物的法阵。背影佝偻在愈发浓郁的秽气里。
和远处那光芒万丈、仙影绰绰的登仙台。像是两个完全无关的世界。
2登仙台的仙光几乎要刺破云层。祥云铺了十里,仙鹤清唳盘旋。
“凌瑶仙子驾到——”唱喏声拉得老长。一道冰蓝色仙辇破空而来,拉辇的是九头玉角麒麟,
蹄下生莲。辇帘掀开。先探出一只纤足,踩着缕空雕凤的仙履,腕上金铃轻响。然后才是人。
凌瑶仙子。仙盟盟主的独女,金仙初期的修为,一身流霞羽衣光晕流转。她下巴微抬,
眼尾扫过秽池方向时,毫不掩饰地皱了皱鼻。“晦气。”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附近几个小仙听见。他们立刻赔笑:“仙子说的是,今日云霆天骄赐福大典,
这秽池确实煞风景。”凌瑶没接话。她目光转向登仙台中央。那里,
一道白衣身影正缓缓拾阶而上。每走一步,脚下便生出一道剑气莲台。“云霆哥哥来了!
”凌瑶脸上瞬间绽开笑,方才那点嫌弃烟消云散。她提起裙摆,竟亲自迎下仙辇。
围观仙人越来越多。“那就是云霆?百年渡劫九次的那位?”“可不是!听说剑道已臻化境,
今日天道赐福后,怕是要直入金仙巅峰!”“凌瑶仙子对他可真是上心……”“郎才女貌,
门当户对嘛。”议论声嗡嗡响。云霆已走到台心。他站定,转身,白衣无风自动。剑眉星目,
确实一副好皮囊。“多谢诸位道友前来观礼。”声音清朗,带着股刻意压平的傲气。
凌瑶已走到他身侧,笑盈盈地:“云霆哥哥,父亲说了,今日赐福后,
便为你我……”“仙子。”云霆温和打断,目光却扫向秽池方向。他眉头微蹙。“那池子,
今日可否暂停作业?”凌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秽气飘来,虽被仙台结界阻了大半,
但终究不美。她立刻转身,对随行仙侍冷声道:“去,让那秽池工停下,今日不准干活。
”仙侍匆匆飞去。陈虚刚把一桶污垢倒进处理法阵。仙侍凌空喝令:“停下!
今日云霆天骄赐福大典,秽池暂停作业!”陈虚抬头。“可有仙令?”他声音平淡,
像在问今天天气。仙侍噎住。凌瑶在远处瞧见,俏脸一沉。她亲自飞过来,
羽衣带起的风吹得秽池水面乱晃。“本仙子的话,不算仙令?”陈虚看着她。“按仙盟规,
秽池作业需持当值仙官令符,或紧急净秽令。”他顿了顿。“仙子可有?”凌瑶脸色涨红。
她哪有?这种小事,她向来是一句话解决。“你——”她指尖仙光涌动,“区区秽工,
也敢拿规矩压我?”云霆的声音从仙台飘来,温和里带着不容置疑:“凌瑶,
何必与下等人动气。”他目光落在陈虚身上。“这位道友,今日是我云霆的大日子,
行个方便,如何?”话说得客气。眼神却像在看脚边蚂蚁。围观仙人们哄笑起来。
“这秽工真不识抬举!”“仙子都开口了,还摆谱?”“怕是脑子也被秽气熏坏了吧?
”陈虚没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池壁——那里,又有一缕金纹要浮出来。
“活没干完。”他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弯下腰,继续刮池壁。
“沙——沙——”扫帚摩擦的声音,在突然寂静的仙台边,显得格外刺耳。凌瑶气得发抖。
云霆脸上的温和,一点点冷下去。他忽然轻笑一声。“罢了。”“既然这位道友敬业,
那便……让他继续吧。”话是这么说。可他袖中手指,已悄然捏了个诀。
登仙台结界微微调整。原本阻隔秽气的光幕,悄然裂开一道细缝。风,正好从秽池吹向仙台。
腥臊气混着丹毒味儿,呼地扑了过来。观礼仙人们顿时掩鼻。“呕——这什么味儿!
”“云霆天骄还在台上呢!这秽工故意的吧!”凌瑶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陈虚。她一字一顿。
“你、找、死。”3凌瑶指尖的仙光凝成实质。她忽然笑了。笑得极冷。
“你不是喜欢秽物吗?”她抬手虚抓。秽池深处,一团漆黑粘稠的污秽被仙力强行抽出。
那东西在半空扭曲翻滚,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道韵残渣。围观仙人们纷纷后退。
“凌瑶仙子这是要……”“太狠了吧!”云霆站在仙台上,负手而立。他没有阻止。
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凌瑶另一只手捏诀。寒玉从她储物戒中飞出,
在空中迅速塑形。“凝!”仙光闪烁间,一座通体晶莹的玉制马桶轰然成型。
马桶边缘雕着鸾凤,盖子上镶嵌着避尘珠。“寒玉马桶?”有老仙人认出。
“那是瑶池净室的仿品仙器!她竟拿来……”凌瑶根本不理会议论。她操控着那团秽物,
精准注入马桶之中。黑与白形成刺目对比。“去。”她轻喝。缚仙索从袖中飞出,
如金蛇般缠向陈虚。陈虚没躲。扫帚还握在手里。他被捆了个结实。“跪下!
”凌瑶凌空一压。仙力如山。陈虚膝盖弯了弯,却没跪。他站得很稳。眼神平静地看着凌瑶。
那眼神让凌瑶心头莫名一颤。像在看不懂事的孩子。“你看什么看!”她恼羞成怒,
隔空抓住陈虚的头发。仙力裹挟着,将他的头狠狠按向马桶。“让你尝尝!
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滋味!”头颅没入漆黑秽物。气泡咕嘟冒起。围观仙人们屏住呼吸。
有人不忍,别过头。更多人却伸长脖子。“活该!”“区区秽工,敢驳仙子面子?
”云霆终于开口:“凌瑶,适可而止。”语气温和。却是在她做完之后才说。凌瑶松开手。
陈虚抬起头。秽物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粘稠的黑浆。“留影石呢?
”凌瑶朝仙侍伸手。一块晶莹石头递过来。她注入仙力,石头亮起,对准陈虚。
“仙界八卦镜的仙友们看好了——”她声音清脆,带着笑意。“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今日云霆天骄赐福大典,这秽工故意搅局,本仙子略施惩戒。
”留影石将画面实时传向仙网。瞬间,仙界各处八卦镜前炸开锅。“凌瑶仙子威武!
”“那秽工真恶心……”“不过是不是过分了点?”“过分什么?下等人就该治!
”陈虚抹了把脸。他看向凌瑶手里的留影石。忽然笑了。很轻的笑。“你拍清楚点。”他说。
声音透过秽物,有些模糊。凌瑶愣住。“什么?”“我说——”陈虚慢慢站直。
缚仙索在他身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拍清楚点。”“免得以后……记不住今天。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云遮日。是那种整个天地卡顿了一下的暗。所有雷云停滞。风停。
仙鹤悬在半空,翅膀忘了扇。但只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凌瑶心头莫名发慌。
她强作镇定,收起留影石。“脏东西,也配入镜?”她转身飞回仙台。背影有些仓促。
陈虚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秽物。又看了看池底。那里,金色道纹已经完全浮现。像锁链,
又像封印。正在寸寸断裂。他轻声自语:“最后一劫……”“原来应在这儿。
”缚仙索自动脱落。掉进秽池,瞬间被腐蚀成青烟。没人看见。所有人的注意力,
都已回到登仙台上。云霆开始准备接受赐福。仙乐重新奏响。只有陈虚还站在原地。
脸上秽物滴滴答答。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滴黑水悬在指尖。忽然绽开。
化作一朵极小极小的金莲虚影。一闪而逝。4秽物顺着下巴滴落。陈虚没有擦。
他低头看着池水。池底的金色道纹越来越亮。像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九万次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体内传来细密的碎裂声。不是骨头。
是比骨头更深的地方。枷锁在融化。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轮回的堤坝。洪荒。
他看见自己站在时光长河的尽头。手里握着一柄普通的木剑。“斩。”剑落下。长河断流。
万古纪元哀鸣。混沌。三十六重天压下来。每一重天都是一道诛杀道雷。“天道不容超脱?
”他笑。笑声响彻虚无。“那便换一个天。”雷光吞没视野。陈虚晃了晃。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太久没有感觉到的……“完整”。秽池开始沸腾。不是热气。
是黑色的池水自己旋转起来。咕嘟。咕嘟。中心泛起金光。一朵莲花苞从池底缓缓升起。
花瓣紧闭。却透出令人心悸的香气。“什么味道?”靠近池边的仙人忽然抽了抽鼻子。
“好香……”“像悟道茶!不,比那还……”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空气中的秽气。
登仙台上的仙乐停了。奏乐的仙子们茫然抬头。“怎么回事?”云霆皱眉。
他正在凝聚赐福仙光,此刻却感觉天道赐予的力量……在退缩。像在害怕什么。
凌瑶也闻到了。她猛地回头。看向秽池。看向那个还站在原地的身影。陈虚抬起了头。
脸上的秽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皮肤干净得像初生的玉。“你……”凌瑶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陈虚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淡。淡得像看一块石头。然后他迈步。走向秽池。
不是离开。是走向池水中央。“秽工疯了?”“他要自杀?”仙人们惊呼。陈虚踏进池水。
脚落下的地方,黑色褪去。露出清澈的池底。金色道纹爬满他的脚踝。像在迎接主人。一步。
两步。他走到莲花苞前。伸手。指尖触碰到花瓣。咔嚓。体内最后一道封印碎了。
记忆彻底贯通。九万世轮回。乞丐、皇帝、屠夫、书生、魔头、圣人……每一次死亡。
每一次新生。都是他自己选的劫。“众生苦……”陈虚轻声说。
“谤我、辱我、欺我、笑我……”“皆是柴薪。”莲花苞颤动。缓缓绽放。第一瓣。
池水化作琼浆。第二瓣。百里秽气一扫而空。第三瓣……凌瑶手里的寒玉马桶突然炸开。
秽物四溅。溅了她一身。“啊——!”她尖叫。想用仙力震开。却发现那些秽物粘在仙裙上,
像生了根。怎么也去不掉。“怎么回事?!”她慌了。云霆也感觉到了不对。
他的本命仙剑在鞘中剧烈震动。发出呜咽般的剑鸣。像在恐惧。“剑……”他按住剑柄。
却按不住。仙剑脱鞘飞出。不是飞向他。是飞向秽池。然后——剑尖朝下。插入地面。
剑身弯曲。如同朝拜。全场死寂。所有仙人都看着那柄剑。看着那个站在池中,
触碰莲花的男人。陈虚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深处,有星河生灭。“差不多了。”他说。
莲花完全绽放。十二品金莲。混沌至宝。香气化作实质的金雾,笼罩整个登仙台。金雾中,
陈虚的身影开始模糊。不是消失。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正在归来。
5“我的剑……”云霆盯着插入地面的本命仙剑。剑身还在颤抖。那不是恐惧。是臣服。
“回来!”他催动剑诀。仙剑纹丝不动。反而弯得更低。像在叩首。
“这秽工……到底做了什么?”凌瑶还在擦裙子。秽迹越擦越脏。她气得指尖发颤。
“父亲赐我的霓裳羽衣……毁了!全毁了!”她抬头瞪向陈虚。眼神却撞进一片金色雾海。
雾里。陈虚的身影越来越淡。仿佛要融化在光中。轰隆——!九天之上传来闷响。不是雷声。
是某种规则断裂的声音。“怎么回事?!”登仙台远处。一座闭关洞府炸开。
玄雷仙尊披头散发冲出来。他仰头望天。满脸不可置信。“我的仙王劫呢?!
”“刚才明明已到第八十一道……天道赐福呢?!”天空万里无云。雷劫消散得干干净净。
像从未出现过。“天道……在逃?”玄雷仙尊喃喃道。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了。秽池边。
金莲完全绽放。香气凝成雨滴。淅淅沥沥落下。滴在仙人身上。“我的旧伤……好了?
”一个老仙人摸着自己胸口。三千年前道争留下的暗疾。此刻正在愈合。
“这雨……”另一个仙子伸手接住金滴。掌心浮现出大道符文。她失声尖叫:“是混沌道韵!
直接灌体!”全场乱了。仙人们疯狂收集金雨。有人直接用嘴去接。凌瑶愣在原地。
一滴雨落在她手背。粘着的秽迹瞬间蒸发。皮肤变得晶莹剔透。比之前更完美。
可她心里发冷。“这力量……”她看向陈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瑶池。圣母正在抚琴。
琴弦突然崩断。她猛地站起。打翻了案上的琉璃盏。“这气息……”她身影一闪。
出现在瑶池最高处。望向登仙台方向。瞳孔骤缩。“秽池生金莲……帝君道韵?!
”她声音在抖。“他还活着……”“不,
他一直在……就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圣母撕裂空间。一步踏出。身影消失。仙盟总坛。
盟主凌无极正在批阅奏章。手边玉玺突然震动。“嗯?”他皱眉按住。玉玺炸开。
碎片划破他的脸。器灵尖啸着冲上半空。化作一道光。直奔登仙台。“回来!”凌无极怒吼。
器灵根本不听。它像疯了一样。边飞边哭喊。“帝君!是帝君!”凌无极僵在原地。
脸色的血都忘了擦。“帝君……哪个帝君?”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一个只存在于古老石碑上的尊号。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不可能……”“那位早就陨落在混沌劫中了……”登仙台上。异象还在扩散。仙器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