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婆婆连灶台里没烧完的三根柴火棍都掏了出来，数了两遍，归小叔子。三间瓦房，
两亩水田，一头黄牛，缝纫机，自行车，存折。全归小叔子。锅碗瓢盆，水缸米缸酱油醋，
连腌了半坛子的咸菜。也归小叔子。婆婆坐在堂屋炕头上，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
“老大家的，你也别怨。建军要结婚，总得有个像样的家底。”我看了一眼分家协议。
给我们的，是村西头那间塌了半面墙的土坯茅房。和一把用秃了的扫帚。我没吭声。拿过笔，
签了名字。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我笑了笑，把笔搁下。
灶台不给我没关系。我苏禾这双手，在哪儿都能生火。01笔落下去的时候，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赵支书坐在八仙桌对面，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抬眼看了我一下。“苏禾，
你想清楚了？签了可不能反悔。”“想清楚了。”我把协议推回去。
婆婆钱桂花的瓜子壳“啪”一声掉在地上。她盯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得意。
“行，痛快。”她扭头冲屋里喊：“建军！过来签字！”小叔子周建军从里屋晃出来，
手里还攥着半块桃酥。二十三岁的人了，嘴角沾着点心渣子，跟个没断奶的似的。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抓起笔龙飞凤舞签了名。赵支书把两份协议收好，站起来，
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那就……这么定了。”“赵叔，”我叫住他，
“麻烦您在村委会的公章上盖个戳，省得日后扯皮。”钱桂花脸色变了一瞬。“盖什么公章？
一家人分个家还要盖公章？”“妈说得对，一家人嘛。”我笑了笑。
“一家人才更该白纸黑字。”赵支书咳了一声，拿着协议出去了。钱桂花的脸阴了。
我没再看她，转身回了东屋。周建国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屋子的烟雾，
呛得我嗓子发紧。“签了？”他问。“签了。”他把烟按灭在窗台上，半天憋出一句。
“我跟妈说过，好歹留口锅……”“说了有用吗？”他不吭声了。我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一件一件叠，一样一样装。两个人六年的家当，统共装了一个半蛇皮袋。其中一袋，
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嫁妆——八床棉被、两匹布。另外半袋，是换洗衣裳。
周建国提起袋子往外走，在门口被钱桂花拦住了。“那两匹布留下。建军结婚要用。
”我停住脚步。周建国也停住了。他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我走过去，
从袋子里把两匹布抽出来，放在门槛上。“给建军吧。”钱桂花眉头一松。“棉被也留两床。
”“妈。”周建国终于开了口。“腊月天，零下十几度——”“那就留一床。
”钱桂花退了一步，语气倒像是她让了天大的步。我把一床棉被抽出来搁在布匹上。
七床棉被，两个人，够了。出了周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腊月二十三，小年。
别人家的烟囱都在冒烟，灶糖的甜味飘了半条街。周建国扛着蛇皮袋走在前面，肩膀塌着，
像根被雪压弯的竹竿。村西头那间茅房远远就能看见——半面土墙塌了个大豁口，门板歪着，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风一吹，整间屋子都在抖。周建国把袋子放下，在门口站了半天。
“……先把墙补上吧。”我进了屋。屋里比外面还冷，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结了冰碴子。
没有灶台。没有锅。没有柴火。什么都没有。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
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建国。”“嗯？”“去借把铁锹。”“干啥？”“垒灶台。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没等他说话，已经弯下腰开始清扫地面。六年了。
进周家门的第一天，我就学会了一件事——等别人没用，得自己动手。
02我是1977年嫁进周家的。那年我二十岁，周建国二十二。别人都说我嫁得好。
周家在红旗大队算条件不错的，三间砖瓦房，公公还是生产队副队长。我妈给了二百块嫁妆，
在当时是一笔大数目。过门那天，婆婆钱桂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禾儿啊，
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这三个字，我信了六年。六年里，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挑水、喂鸡、做饭。一家五口人的三顿饭，一天没落下过。分田到户以后，
我跟建国种了六亩地。婆婆说建军在念书，不能干重活。公公说建军年纪小，多担待。
于是六亩地，我种了四亩。剩下两亩，是周建国的。建军一根草都没拔过。年底卖了粮，
八百多块钱。钱桂花说：“建军明年要娶媳妇，这钱先存着。”我的四亩地，
亩产比建国还高一百斤。这笔账，我记着。……那天夜里，周建国借了铁锹和几块土砖回来。
我们俩就着月光，在茅房里垒了个简易灶台。没有铁锅，灶台也只是个空架子。
周建国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禾，你……后悔吗？”“后悔什么？”“嫁给我。
”我把棉被铺在他借来的木板上，拍了拍灰。“都过了六年了，后悔有用吗？”他低下头。
“我去跟妈说，好歹借口锅给咱——”“不用。”我打断他。“我不想再求她任何事。
”屋外的风呼呼地往里灌。那个大豁口用蛇皮袋堵着，风一吹就鼓起来。我裹紧棉被，
听着风声，脑子里却出奇地清醒。我翻了个身，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
包了三层。打开来，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上是我外婆的字迹——“百味谱。
”外婆是解放前镇上庆丰楼大厨的女儿，一手灶上功夫，十里八乡都有名。
小时候我在外婆家住了三年，她手把手教我做菜。从最简单的葱油饼，到八宝酱肉，
再到那道镇店的秘制卤味。外婆去世前把这本册子塞给我。“禾丫头，
外婆没什么值钱东西留给你。就这本册子，你收好了。”“手艺在手里，到哪儿都饿不着。
”我把册子贴在胸口，在漏风的茅房里闭上了眼。饿不着。外婆，我记住了。
03年前这几天，我和建国没日没夜地修房子。他去山上砍了竹子回来编篱笆，
我和着黄泥巴一把一把往墙上糊。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渗进泥里，糊上墙就变成了暗红色。
建国看见了，把手套脱下来给我。我没接。“你砍竹子也得用手。”到腊月二十八，
茅房总算不漏风了。屋顶重新铺了茅草，墙糊了两层泥，门板修正了。
看着像个能住人的样子。就是灶台还是空的。大年三十那天，钱桂花让人传话，
叫我们回去吃年夜饭。“妈说了，分家归分家，年夜饭还是一家人一起吃。”传话的是刘巧。
小叔子的未婚媳妇。还没过门呢，就已经在周家当半个主人了。她靠在我家门框上，
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嫂子，你这屋也太寒碜了。连口锅都没有，年夜饭怎么做呀？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笑。我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不回去了。”“嫂子，
妈专门让我来请的——”“替我谢谢妈。不回去了。”刘巧“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听见她在路上跟别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来。“可怜呐，
大过年的连顿饺子都吃不上。”周建国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我看了他一眼。
“你想回去就回去。”“我不回。”他把一截木头劈成两半。“她刘巧算什么东西，
还没进门呢就来咱家显摆。”我倒是笑了。这是六年来，
我第一次听他说他妈请来的人的不是。大年三十晚上，我们吃的是白水煮面条。
面是跟隔壁张婶借的，碗是她家多余的两个豁口粗瓷碗。没有菜，没有肉，连盐都是借的。
建国端着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不好吃。”他说。“明天会好的。”“怎么好？
”我把面条吃完，把碗洗了，擦干净。“你明天跟我去趟镇上。”正月初三，
我拿着兜里仅剩的三块六毛钱，去了镇上。供销社旁边有个废品收购站。
我在里面翻了一上午，找到一口裂了缝的铸铁锅。锅底有条指甲长的裂纹，
收废品的老头要价两块。“一块五。”我说。“一块八，不能再少了。”“一块五。
裂了缝的锅，除了我没人要。”老头看了我半天。“行，一块五。”剩下的两块一毛钱，
我买了五斤面粉、半斤猪油、一包盐和一小把葱。回家的路上，建国扛着铁锅，我提着东西。
“这锅裂了缝，能用吗？”“用黄泥糊一下，小火慢烧，能用。”他不信。当天晚上，
我把锅裂缝处里外都糊上黄泥，放在灶台上，小火烘了两个时辰。泥干了以后，严丝合缝。
我往锅里倒了半瓢水，烧开。不漏。建国蹲在灶台边，眼睛亮了一下。
我在面粉里加了一点猪油和盐，揉成面团，醒了半个时辰。然后擀开，抹油，撒葱花，
卷起来，切段，按扁。平底那面朝下放进锅里，小火慢煎。猪油的香味从锅里溢出来的时候，
建国咽了下口水。我把葱油饼煎到两面金黄，铲出来放在豁口碗里。他咬了一口。
咬第二口的时候，手停住了。“这个味儿……”“我外婆教的。”他一口气吃了三张。
吃完以后，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禾，你以前怎么从来没做过这个？”我没回答他。
以前在周家，我做什么饭钱桂花都要挑刺。咸了淡了硬了软了，没有一顿她满意的。
时间长了，我就只做最简单的饭菜——能填饱肚子就行。那些外婆教的手艺，
我一样都没拿出来过。不是不会。是没必要给不识货的人做。04正月初八。
我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半天地形。这儿是去镇上的必经之路，
早上赶集的人、去镇上上工的人、送孩子上学的人，都得从这儿过。
我跟赵支书借了村口这块三尺见方的空地。“支个早餐摊，卖点葱油饼豆浆，不占道不挡路。
”赵支书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桌子。“苏禾，个体户刚放开，你就想做买卖？”“赵叔，
我没本钱，就会做饭。您让我试试。”他想了想。“地方可以用。但是出了事，
别说是我批的。”“行。”建国用木板钉了个简易摊位。没有招牌，没有桌椅。
就一口裂了缝的铁锅，一张木板，两个豁口碗。正月初十，开张。
那天早上天没亮我就起来和面。五斤面粉，能做四十张葱油饼。定价一毛钱一张。
我另外熬了一锅小米粥——米是赊的，跟张婶家赊了三斤小米，说好了月底还。粥免费。
买饼送粥。太阳刚露头的时候，头一个客人来了。是赶集路过的李大爷。
他站在摊子前面嗅了嗅，眼睛眯起来。“什么味儿？挺香啊。”“葱油饼，一毛钱一张，
送小米粥。”“一毛钱？”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毛票，“来一张尝尝。”我把饼煎到两面焦黄，
铲起来用草纸一包递给他。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站住了。“再来一张。”吃完两张，
他抹了抹嘴。“闺女，你这手艺，在镇上国营饭店都排得上号。”消息传得快。
第二天来了七个人。第三天来了十几个。一毛钱一张的葱油饼，酥得掉渣，香得拉丝。
到正月十五那天，四十张饼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四块钱。一天四块钱。
建国蹲在摊位边上，掰着手指头算。“一个月就是一百二。”我把铁锅刷干净，
倒扣在摊位上。一百二。比他在生产队干一年挣得还多。他抬头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媳妇辛苦了”的客气，是真正开始当回事了。但好日子没过几天。
正月十八早上，我刚把摊子支起来，钱桂花来了。她站在摊子对面，手揣在棉袄袖子里，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哟，干上个体户了？”我没搭理她，低头揉面。“我说老大家的，
你这抛头露面的，不嫌丢人？”“妈，我养活自己，不丢人。”她冷笑了一声。
“我养了建国二十多年也没说要他养活我。你这是嫌弃周家养不起你？
”旁边几个等着买饼的人开始看热闹。我手上不停，把面饼按进锅里，猪油“滋啦”一声响。
“妈，要是没别的事，您先回去吧。我这儿忙。”她“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嗓门提高了一倍。“一家人连口锅都要分得清清楚楚，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那天的饼，我多煎了十张。多出来的一块钱，攥在手心里，烫得慌。
05生意好了不到一个月，麻烦就来了。先是刘巧。她还没嫁进周家，
已经跑到我摊子前面来过三回了。第一回是正月二十六。她带着两个姐妹来，
站在摊子旁边嗑瓜子。“这饼多少钱一张？一毛？那我给你两毛，双份葱花行不行？
”我给她做了。她咬了一口，皱着眉。“嫂子，这油是不是不太新鲜啊？”声音不大，
但是排队的人都听见了。我看着她。“油是今天早上从供销社买的，你要看票据我给你看。
”她笑了笑，没接话，拉着姐妹走了。第二回是二月初二。她没来摊子，
而是去了隔壁张婶家。张婶是个大嗓门，刘巧跟她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当天下午，
张婶就来了。“禾啊，有人说你那饼里的猪油是用死猪炼的，这事儿……”“婶子，
我的猪油是建国去镇上杀猪场买的板油，自己在家炼的。
您来我家看看灶台上那口油罐子就知道了。”张婶将信将疑地走了。但那天开始，
来买饼的人少了。四十张饼，卖到中午才卖完。第三回是二月初五。这回不是刘巧自己来的。
是她带着周建军来的。小叔子晃着膀子，站在我摊位正对面。“嫂子，生意不错嘛。
”“还行。”“我听说你这摊子没有卫生许可证？”我手上顿了一下。他说的没错。
我确实没有。八三年的个体户管理还在摸索阶段，很多东西都没有明确规定。
但如果有人去举报，工商所肯定会来人。周建军嘿嘿一笑。“嫂子，这要是被人举报了，
摊子可就得收了。”他身后的刘巧低着头，嘴角翘着。我把手里的面饼放下来，看着他们俩。
“你想说什么？”“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嫂子挣了钱，是不是该孝敬孝敬咱妈？
”“分了家了。”“分家又不是断亲。嫂子你说是不是？”我没接话。那天晚上，
建国回来了。他在镇上砖窑厂打零工，一天挣八毛钱。我把白天的事说了。他听完，
脸涨得通红。“我去找建军说。”“你去说什么？他又没明着威胁我。
”建国攥着拳头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那怎么办？”“等着。”“等什么？
”我没回答。二月初七，工商所果然来人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
在我摊位前转了一圈。“谁是摊主？”“我。”“有没有营业执照？”“没有。”“那不行。
按规定，个体经营必须有执照。你这摊子，先停了吧。”排队的几个人一听，都散了。
我把火熄了，开始收摊。建国从砖窑厂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摊位上的东西搬回家了。
“怎么回事？”“被人举报了。”他一拳砸在门框上。“肯定是建军！”“知道又怎样。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那口裂了缝的铁锅。锅底的黄泥裂开了一道新缝。用了一个多月，
它到底还是撑不住了。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建国也没吃。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灶台上的蜡烛灭了又点，点了又灭。这是分家以来，我最难熬的一夜。
06摊子停了七天。这七天里，钱桂花来了两回。第一回是让建国回去帮建军翻修房顶。
“你弟弟的房子漏雨，你当哥的不管？”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我背过身去，在灶台前刷碗。
他走了。第二回是带着刘巧一起来的。两个人在院子外面说话，声音不大不小，
每个字都能传进屋里。“我就说嘛，做什么个体户，丢人现眼。”“可不是嘛妈，
还不如让嫂子回来帮咱做做家务，也比在外面抛头露面强。”“老大家的就是犟，
我说什么她都不听。”“妈，您别生气，嫂子心气高，等她碰够了壁自然就老实了。
”我把碗“砰”一声搁在灶台上。院子外面安静了两秒。然后脚步声走远了。那七天里，
我每天晚上都在看外婆的百味谱。一页一页翻，一道菜一道菜地在脑子里过。
葱油饼只是最简单的起步。外婆这本册子里，记着四十八道菜的配方和做法。从卤肉到酱菜，
从面点到蒸碗，每一道都标注了火候、用料、比例。有些菜旁边还有外婆的批注。
“此菜用八角需去壳，只取籽，香气更透。”“老卤汤不可一次倒尽，每回留三成做底，
方能越卤越醇。”我把册子合上，盯着头顶的房梁。黑暗里，一只老鼠从横梁上跑过去，
窸窸窣窣的。第八天早上，我去了镇上。不是去支摊子。是去找工商所。
工商所的办公室在镇政府大院后面，两间平房，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我进去的时候，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喝茶看报纸。“你是……”“就是被你关了摊子的那个。
”他放下报纸。“苏同志，你这个情况，确实需要办执照——”“我知道。所以我来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