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琳这辈子头一回给我倒水。纸杯递过来时,她新做的法式美甲亮片一闪一闪的。“禾禾,
方总找你,小会议室。”她笑得很甜。我进去时,HR周哥已经摆好了文件。
桌上三份离职协议,只差我签字。方毅靠在椅背上,连头都没抬。“公司业务调整,
你的岗位被优化了。”“补偿N+1,算上年假折现,到手三万七。”三万七。
我在锐行传媒干了两年,写了四十七份方案,独立拿下四个客户。去年部门年终奖的三成,
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三万七。不够赵琳脖子上那条卡地亚的零头。手机在兜里连震三下。
那是“一颗姜”的后台提醒——粉丝刚过五十万。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拿起笔。“行,
我签。”01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方毅终于抬了下眼皮。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姜禾,你对公司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他清了清嗓子,又加了句。
“只是目前大环境不好,没办法。”我没接话,把三页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完名字,
把笔放回桌上。周哥推了推眼镜。“那个……社保这边会给你停到月底,
公积金——”“我知道流程。”我站起来。门外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赵琳靠在饮水机旁边,端着她那个粉色保温杯,假装在接水。我路过她身边时,她叫住我。
“禾禾。”我停下脚步。“方案的事你别担心,颜初那边的提案我接手了。”她顿了顿,
用一种体贴的语气说。“你之前整理的素材我都拷走了,放心,不会浪费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她没躲。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
带着一种“我在安慰你”的表情。我转身走了。回到工位,抽屉里的东西不多。
一盒没拆封的挂耳咖啡,一个计算器,一本用了一半的笔记本。
对面的刘洋把头埋在屏幕后面,装作在打字。斜对角的小陈戴着耳机,眼神飘忽。没人看我。
或者说,没人敢看我。我把东西装进帆布袋,最后打开电脑,登录了一次云盘。
四十七份方案的原始文件,创建时间、修改记录,全在里面。两年前第一天入职时,
宋姐跟我说过一句话。“在这种公司,自己的东西一定要存一份底。”当时我觉得她多虑了。
现在想想,她是真心疼我。我退出云盘,关掉电脑。赵琳已经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
翻看我留下的文件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U盘带走了没?公司资料不能外带哈。
”我把U盘从帆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空的。”她拿起来插进电脑检查了一遍,
确认是空的之后才挥挥手。“那你慢走。”慢走。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
比辞退通知还讽刺。我拎着帆布袋走进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一行数字。“一颗姜”——关注:501,237。电梯从十四楼降到一楼,
用了二十三秒。这二十三秒里,又涨了十一个粉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大楼。
十一月的风很冷。我在公交站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笑。赵琳查了我的U盘,查了我的抽屉,
查了我的电脑。她唯独没想过查一查,我下班后的那两年,到底在干什么。
02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我在出租屋楼下的超市买了一箱泡面。打折的,整箱十二桶,
二十六块八。回到房间,我没开灯。坐在床边,把帆布袋扔在地上,打开手机后台。
“一颗姜”的数据面板亮起来。五十万零一千四百个关注者。日均播放量三十二万。
三十天内涨粉六万七。两年前的今天,我发了第一条视频。那天也是加班到很晚,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举着手机对着车窗自拍。画面抖得厉害,灯光昏黄,
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我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今天加班到十一点,
甲方改了第八稿,我的方案被主管拿去汇报了,署的她的名字。”“但没关系。
”“今天的晚霞很好看,虽然我是在加班的窗户里看见的。”那条视频,播放量三。
其中一个是我自己。我笑了一下,关掉回忆,打开拍摄页面。镜头对准那箱泡面。我想了想,
开口。“被优化的第一天。”“公司说是业务调整,赔了我三万七。”“我算了一下,
够交五个月房租,或者买一千三百七十二桶打折泡面。”“没什么好哭的。
”“先去超市买了一箱。”我把泡面拆开,撕开一桶的封口,倒上热水。等泡面的三分钟里,
我又加了一段。“走的时候没人跟我说再见,只有主管提醒我别带走公司的U盘。
”“倒了两年的垃圾,订了两年的会议室,写了两年的方案。
”“最后带走的只有一盒没拆的挂耳咖啡。”我按下发布键。然后吃泡面。
窗外有人在楼下吵架,隔壁在放短视频,水管里传来咕噜噜的声响。我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的。吃完之后把桶扔进垃圾桶,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不想看。今天就到这里吧。凌晨两点十三分,手机震动把我吵醒。
优化的第一天》播放量:127,456评论:3,012转发:8,843我揉了揉眼睛。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十二万?这才过了五个小时。评论区第一条,点赞最高,
四千多个赞:“姐妹你不是一个人。我上个月也被优化了,赔的比你还少。
”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睡。梦里没有赵琳,没有方毅,
没有那间没开暖气的会议室。梦里我好像回到了大学,在图书馆写东西,窗外有阳光。
03六个月前,颜初品牌的合作意向书第一次出现在部门邮件里。
这是锐行传媒今年最大的客户——年度推广预算一千二百万,
比我们整个部门的绩效总和还多。方毅在晨会上说:“这个案子谁拿下来,年终直接翻倍。
”所有人都看向赵琳。赵琳也看向了我。“禾禾,你先做个初版方案吧。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帮我倒杯水”。“你对数据分析比较熟,
先把用户画像和传播模型搭出来,我来把关整体方向。”我没说什么。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一点,第二天继续。
颜初的目标人群是一二线城市的年轻女性,二十二到三十岁,注重性价比但不将就品质。
我花了三个周末做竞品分析,翻了两百多个同类品牌的投放案例。数据模型搭了四版,
传播路径画了七套。最后定稿的那个PPT,八十三页。
每一页的数据来源、每一个转化率假设、每一条创意方向,都是我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文件名:颜初2024年度推广提案_姜禾_v4.pptx创建时间:九月十四日,
凌晨两点零七分。两周后,赵琳把我叫进她的办公室。“方案我看过了,整体还行,
细节我再调调。”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插进自己的笔记本。“客户那边下周提案,
我去讲,你做backup。”我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身去了。“先这样,
你回去忙吧。”提案那天,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赵琳站在投影幕前,
翻到第十七页——那是我做的核心数据模型,我花了整整两天调试参数。
“这是我们团队针对颜初用户画像搭建的传播预测模型……”她说“我们团队”。
PPT左下角的署名已经改成了“赵琳/锐行传媒策略部”。我的名字,
连“团队成员”那一栏都没有。颜初的市场总监姓唐,叫唐可。她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说方案框架不错,让回去细化排期。散会时,她从我身边走过。停了一步。“你是姜禾?
”我愣了一下。“我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助理走了。后来我才知道,
唐可关注了“一颗姜”。
而“一颗姜”上个月刚好发过一条关于“品牌年轻化的三个误区”的视频。
那条视频的底层逻辑,和我给颜初做的方案,用的是同一套模型。她认出了我的思路。
只是当时,没人告诉我这件事。04被优化后的第三天,宋姐给我打了个电话。晚上九点多,
我正在投简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岗位信息看得我眼睛发酸,三十七份简历投出去,
两个已读,零回复。手机响了。“禾禾,我从外面打的,公司手机不方便。
”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你为什么被裁吗?”“业务调整。”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是。”“赵琳跟方毅说你上班时间搞副业,还说你对公司的方案有私自外传的嫌疑。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说你态度有问题,跟客户沟通时越级汇报。”我听着这些话,
觉得荒唐。“越级汇报?我连客户的微信都没有,所有对接都是通过她。”“我知道。
”宋姐叹了口气。“但方毅信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假。颜初的案子要是成了,
赵琳升总监,方毅拿大头奖金。”“你留在部门里,万一客户知道方案是你做的,
赵琳的戏就演不下去了。”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所以,我就是被清场了。”“嗯。
”宋姐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上周有家公司找你做面试官的背调,
打到赵琳那儿了。”我的后背一紧。“赵琳怎么说的?”“她说你’能力中等偏下,
执行力一般,沟通协作有明显短板’。”那一刻我的耳朵开始发鸣。不是愤怒。
是一种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的冰凉。两年。我替她写了两年的方案,加了两年的班,
背了两年的锅。她回报我的方式,是毁掉我的履历。“禾禾?你还在吗?”“在。
”“你别冲动啊,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宋姐。”我打断她。“谢谢你。”挂了电话,
我把投简历的页面关掉。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颗姜”后台推送:《被优化的第一天》播放量突破五百万,登上平台职场频道热门第一。
五百万。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
我关了火,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喝。很烫。但我没松手。
05被优化第五天,我去面试了一家广告公司。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头顶已经开始秃了,茶杯上印着“奋斗”两个字。
聊了十五分钟方案经验、创意理念、媒介投放逻辑。他一直在点头。“不错不错,
你的思路很清晰。”然后他翻了翻手里的表格。“对了,你之前在锐行传媒?”“嗯。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你前主管说——”他看了我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这样吧,
我们再综合评估一下,有消息通知你。”我知道不会有消息了。从写字楼出来,天阴得厉害。
我站在路边算了一笔账。银行卡余额: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块。离职补偿还没到账。
房租三千五,月底到期。水电燃气网费,四百出头。吃饭……算最省的,一天三十。
撑三个月。如果补偿到了,能撑半年。半年之后呢?我不知道。走到地铁站口,
自动扶梯坏了,我踩着不动的台阶往下走。鞋跟磕在铁板上,一下一下的,空荡荡的回声。
手机又震了。我现在条件反射一样地打开后台。八百万。《被优化的第一天》播放量八百万。
评论区已经盖到了一万四千楼。点赞最高的那条变了,新的第一名,
两万六千个赞:“我是HR,说句行业内的大实话——绝大多数被’优化’的员工,
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不够听话,或者挡了谁的路。”我蹲在地铁站的角落里,
把评论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有人说自己被裁后三个月没找到工作。
有人说离职那天主管连句谢谢都没有。有人说他在公司干了七年,
走的那天门禁卡当场就注销了,保安客客气气地说“麻烦走访客通道”。
还有一条很短的评论,只有六个字。“姐,我也是今天。”点进去看,头像是个卡通小狗,
账号注册才两天,关注列表里只有“一颗姜”一个人。我退出评论区。地铁来了。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疲惫、麻木、无所谓。
我被人群推进车厢,抓住头顶的把手,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投简历了。
至少今天不投了。我要先把这个故事讲完。
06《被优化的第一天》的播放量在第七天破了一千万。我没有刻意做什么。
视频就是那天晚上随手拍的,画面里只有一箱泡面和我的声音。但它被转上了微博热搜,
被截进了公众号文章,被搬到了各个平台。话题被优化的打工人阅读量两亿三千万。
我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一直响到晚上十一点。品牌合作私信三百多条。
媒体采访邀约十七个。有三家MCN机构发来签约邀请。还有两个猎头,
问我考不考虑去甲方做市场总监。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后台的数据,觉得不太真实。
五十三万粉丝了。七天涨了三万。这是两年来增速最快的一周。
以前我每天下班后花两三个小时剪视频、写脚本、回复评论。从一百粉到一万粉,
花了八个月。从一万到十万,又花了七个月。从十万到五十万,用了整整七个月。
我一直以为这已经是天花板了。然后一条泡面视频,七天,三万。
我翻到评论区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特别的评论。账号名叫“小陈不想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