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第一次见到沈默，是2010年的冬天。那年我大二，在北京念书。十二月的一个周末，
室友拉着我去参加一个同乡会，说是认识认识人，以后回家有伴儿。
聚会在五道口一家烧烤店，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我坐在角落里，埋头吃串，不太说话。
有人坐到我旁边。“你怎么不吃羊肉串？”我抬头，看见一个男生，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
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他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热气往上冒。“不喜欢羊肉。
”“那你喜欢什么？”“牛肉。”他点点头，站起来走了。过了几分钟，
端着一盘牛肉串回来，放到我面前。“给。”我愣了一下：“谢谢。”他笑了笑，没说话，
坐回原来的位置去了。后来我知道他叫沈默，比我大两届，学建筑的，跟我一个县城的。
他坐回去之后就没再找我说话，但我时不时会往那边看一眼。他跟几个人在聊天，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条缝。聚会结束的时候，外面下雪了。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
大家站在店门口等车，冷得直跺脚。他走到我旁边，递过来一把伞。“拿着。”“你呢？
”“我戴帽子。”他把羽绒服的帽子往头上一扣，冲我挥挥手，跑进雪里去了。我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里。那把伞是黑色的，很旧，
伞柄上刻着两个字：沈默。### 二后来我们加了QQ，偶尔聊几句。他话不多，
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但每次我问他问题，他都会认真回答，不打一个字的水分。
问他作业多不多，他说这周要交三个模型，已经熬了两夜。问他北京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他列了一个清单，按距离远近排好，后面还标注了门票价格。寒假回家，
他跟我坐同一趟火车。十六个小时的硬座，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
他带了一本建筑史，看一会儿，睡一会儿，睡醒了继续看。我带了一本小说，但没怎么看，
光顾着偷偷看他了。火车开过一片田野，窗外有晚霞，红彤彤的，烧了半边天。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好看吗？”我问。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窗外，点点头：“嗯。”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继续看窗外。晚霞慢慢暗下去，
变成深紫色，然后彻底黑了。车窗变成一面镜子，映出车厢里的灯光和人影。
我在这面镜子里看见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我看了他很久。
火车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黑暗里偶尔闪过一点灯火。我不知道那些灯火是什么地方，
也不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我只知道，在这个轰隆隆往前开的夜晚里，
我离他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那种感觉很奇妙。很近，又很远。### 三大三那年，
我谈了个男朋友。是同系的，追了我三个月，我答应了。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觉得该谈了。室友都谈了，家里也问有没有对象，他对我挺好的，就在一起了。
在一起之后，我给沈默发消息，说我谈恋爱了。他隔了很久才回：哦。
我说：你不想知道是谁吗？他说：你想说就说。我说了。他回：不认识。然后就没下文了。
那个男朋友谈了八个月，分了。原因很简单，他太粘人，我受不了。每天要打好几个电话，
发几十条消息，不回就生气。我说我在图书馆学习，他说你跟书过去吧。
我说我周末跟室友出去，他说你心里有没有我。分的时候他说，你太冷，捂不热。我听了，
没什么感觉。那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分了。他回：嗯。我问：就这？
他说：不然呢？我说：你就不安慰安慰我？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你不会难过的。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确实没难过。分就分了，像丢掉一件穿旧的衣服，
没什么舍不得的。可是他怎么知道？### 四大四那年，沈默毕业了。
他去了一家建筑设计院，在城西，离我们学校很远。走之前他请我吃饭，
在学校门口那家小馆子，点了我爱吃的牛肉和青菜。“以后好好照顾自己。”他说。
“你也是。”“有什么事儿可以给我打电话。”“嗯。”吃完饭，
我们沿着学校门口的街走了一段。路灯很亮，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我左边，
手插在兜里，不说话。走到地铁站口，他停下来。“就送到这儿吧。”“好。”他看着我，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有话就说。”他摇摇头：“没什么，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苏念。”“嗯？”“别老一个人待着，
多出去走走。”我愣了一下，还没等回答，他已经走进地铁站了。那天晚上回去，
我想了很久他那句话。什么叫别老一个人待着？他怎么知道我老是一个人待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关注我所有的社交账号。我的QQ空间，我的微博，我的豆瓣，他都看过。
我发过的每一张照片，写过的每一句话，他都看过。这是我很多年后才知道的事。
### 五他毕业之后，我们的联系反而多了起来。有时候他发一张照片给我，
是他拍的建筑，或者路上看见的有意思的东西。有时候我发一条消息给他，问他在干嘛，
他说加班，画图。我说这么晚还加班，他说习惯了。有一次我问他，你一个人住，不孤单吗？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句：习惯了。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有点心疼。那年秋天，
我去城西办事，顺便去看他。他租的房子很小，一居室，到处都是图纸和模型。
桌上摆着半杯冷掉的咖啡，床上的被子没叠，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你这儿跟狗窝似的。
”我说。他笑了一下，没反驳。我帮他把屋子收拾了，被子叠好，图纸理好，咖啡杯洗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不说话。“你就这么看着？”“嗯。”“不帮忙？”“你弄得好。
”我被他气笑了。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饭，就在楼下的面馆。两碗牛肉面，他吃得很快，
像饿了很久。“你平时就吃这个？”“有时候自己做。”“你还会做饭？”“煮方便面。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又可怜又好笑。走的时候，他送我去地铁站。
秋天的晚上有点凉，他把自己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自己穿着一件薄卫衣，缩着脖子。
“你不冷？”“还行。”“还嘴硬。”他笑了笑，没说话。地铁来了，我走进去，
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隔着玻璃窗看着我。地铁开动，
他慢慢变小，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我靠着车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壁，
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那种感觉很陌生，我说不清是什么。### 六研一那年，
我第二次谈恋爱。是师兄介绍的，本校的博士，比我大四岁。稳重，体贴，会照顾人。
我们相处得很顺利，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什么问题。谈了半年，他带我回家见父母。
又谈了半年，双方家长见了面。再谈半年，订婚。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像一条笔直的公路，
一眼能望到头。订婚那天晚上，我给沈默发消息。“我订婚了。”他回：嗯。
我说：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他隔了很久，回：恭喜。我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生气。
“你是不是只会说嗯和恭喜？”他没回。我发了一长串消息过去，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烦，问他这么多年到底把我当什么。他还是没回。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气。我给他打了电话，他不接。我发了一百多条消息，
他一条都没回。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他一条消息。“对不起。”就三个字。我看了很久，
把手机扔到一边，没回。### 七订婚之后，我搬去和未婚夫住。他对我很好，按时回家，
主动做家务，记得我的生日和纪念日。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规划未来。
周末偶尔去看场电影，或者去附近的公园散步。很平静，很安稳，像一杯温水。但有时候，
我会想起那个缩着脖子站在地铁站台上的人。想起他给我送的伞，他给我点的牛肉串，
他说的那句“你不会难过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他。明明他已经很久没联系我了。
婚期定在第二年秋天。我开始看婚纱，选场地，列宾客名单。未婚夫说一切都听我的，
他没什么意见。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问：“你怎么从来不说你爱我？
”我愣了一下。“你不说，我也不知道你爱不爱我。”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又不知道说什么。他笑了笑：“算了，可能你就是这样的性格。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他的话。我爱他吗？应该是爱的吧。不然为什么要结婚呢？
可是为什么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爱他。那个声音很小，
但我听见了。### 八结婚前一个月，我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把伞。黑色的，很旧，
伞柄上刻着两个字：沈默。伞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当年忘了问你要回来。
”我看着那把伞，愣住了。那把伞是他2010年冬天借给我的，借了六年。我一直留着，
搬了三次家都没扔。后来订婚的时候收拾东西，扔了很多旧物，这把伞也在里面。
我以为扔了就扔了，没想到他又给我寄回来了。我翻出那个纸条看了很久，上面只有一句话，
没有地址，没有电话，什么都没有。我给他发消息，发现他把我删了。给他打电话，空号。
找共同的朋友打听，说他半年前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
手里握着那把伞。六年了。这把伞他借给我六年，从来没问我要过。我扔了，他又捡回来，
寄给我。他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我要结婚了吗？他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寄伞给我？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把伞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九婚礼前一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外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我穿着睡衣，抱着膝盖，看着那片灯火，脑子里空空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是我。”是沈默。我心跳漏了一拍，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一直存着。”“你在哪儿？”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
他说：“明天的婚礼，是真的想结吗？”我愣住了。“你什么意思？”“我就是问一问。
”“你凭什么问？”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凭我喜欢你。喜欢你很多年了。”我握着手机，
说不出话来。“那年冬天，在烧烤店，你坐在角落里，一个人低头吃串，谁也不理。我就想，
这个女孩，真有意思。”“后来给你送伞，给你发消息，约你吃饭，我都想跟你说，
可我说不出口。我怕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你谈第一个男朋友的时候，我难过了很久。
但我告诉自己，没关系，你开心就好。你分手了，我又高兴又心疼。高兴的是你又单身了，
心疼的是你被人说‘太冷，捂不热’。”“你谈第二个男朋友的时候，我知道你们会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