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蹲在墙角,用指甲抠那块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口香糖残骸。
八月末的城中村热得像蒸笼,破旧店铺里连电扇都没有,她的后背已经湿透,
白色T恤上洇出一片深色。口香糖很顽固,她抠得指甲生疼,干脆站起来,用鞋底使劲蹭。
“姑娘,你这店到底要开什么?”隔壁卖五金的大爷探出脑袋,手里摇着蒲扇,
眼睛里全是好奇。这铺子空了快一年,之前是个算命先生,
后来被房东赶走了——据说是因为骗人家姑娘的钱。林念擦了把汗,冲他笑了笑:“大爷,
我开个收容所。”“收容所?”大爷的蒲扇停在半空,“收容啥?流浪狗流浪猫?我跟你说,
这地方可不能养狗,夜里叫唤,街坊邻居有意见……”“不是。
”林念把蹭下来的黑东西踢到一边,“收容情绪的。”大爷愣了三秒,蒲扇重新摇起来,
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尽整些听不懂的。”然后缩回了自己的店里。
林念也不解释,继续低头收拾。这店实在是破。墙皮剥落得跟白癜风似的,
天花板上有大片水渍,角落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但她就看中了它便宜——押一付三,
八千块,她卡里还剩一千二。二十八岁,失业,存款四位数,没对象,没房子。
林念站在店中央,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居然笑了。挺好,至少还活着。
她花了三天时间刷墙,把墙皮剥落的地方用腻子补平,然后刷成浅灰色。
地面铺了那种最便宜的拼接地垫,墨绿色,看起来像苔藓。窗户擦干净后,
她挂上了一块亚麻色的布帘,上面印着几个字:情绪收容所。
招牌是找隔壁五金大爷的儿子做的,一块旧木板,用电烙铁烫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但林念很喜欢。挂上去那天,大爷站在门口端详了半天,说:“这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
”林念说:“这叫风格。”开业第一天,没生意。第二天,没生意。第三天,
有个大妈进来问能不能收容她老伴,那老头天天在家骂人。林念解释了半天,
说收容的不是人,是情绪。大妈听完了,用一种“你这姑娘脑子有毛病”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扭头走了。第四天,傍晚的时候,进来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
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到手心。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盯着那块木板招牌,
然后才慢慢走进来。“你们这儿……收容什么?”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林念正在给一盆绿萝换水,抬起头看她。她一眼就看见了女孩手腕上的疤。旧的,新的,
密密麻麻,像一道道沉默的嘴。“坐。”林念指了指窗边的那把藤椅,没有盯着她的手看,
继续低头弄绿萝,“喝茶还是喝水?”“不用……”女孩坐在藤椅边缘,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就看看。”林念把绿萝放到窗台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女孩接了,握在手心里,没喝。
店里很安静。夕阳从布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
林念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
女孩突然开口:“他们说我想太多。说我矫情。说有什么好抑郁的,比你不幸的人多了去了。
”她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就是不想活了。
”林念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角落里那排木架子前,拿起一盆小小的植物。
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陶盆,里面种着一株多肉,叶片肥厚,顶端有一点点粉色。
盆边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希望草。“这个送给你。”林念把陶盆放到女孩旁边的窗台上,
“它需要每天浇水,但是不能浇太多,用手指摸一下土,干了再浇。放在有光的地方,
但是不能暴晒。”女孩愣愣地看着那盆多肉。“你要负责让它活着。”林念说,
“它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女孩抬头看她,眼睛里有水光。
林念笑了笑:“所以你得活着,不然它就没人管了。”那天晚上,女孩抱着那盆多肉走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说:“我叫何苗。”“林念。”林念冲她摆摆手,
“记得浇水,死了我找你算账。”何苗笑了一下,瘦削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那之后,何苗每隔几天就会来。她帮林念给植物浇水,擦架子上的灰,
有时候就坐在藤椅上发呆。林念忙自己的,偶尔跟她说两句话。“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吃的啥?”“……面包。”“面包不算饭。
”林念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泡面扔给她,“煮去,厨房在里头。”慢慢地,
何苗脸上开始长肉了。手腕上的疤被一件长袖遮着,但她不再总是缩在袖子里。
情绪收容所的名声,是从何苗开始的。她在网上发了一条帖子,说她在一家奇怪的店里,
被一盆多肉救活了。有人骂她矫情,有人问店在哪儿,有人私信她说自己也想死。
何苗把那些私信截图发给林念。林念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让他们来。
”第二个人是个程序员,三十出头,秃顶,黑眼圈能掉到嘴角。他坐在藤椅上,
说他已经连续加班三个月,昨天凌晨三点被领导打电话骂了一顿,说他写的代码全是屎。
他挂了电话,站在二十三楼的窗前,站了半个小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跳。”他说,
“可能就是……怕死。”林念递给他一盆薄荷。“饿了就摘片叶子泡水喝。别喝咖啡了,
越喝越焦虑。”第三个人是个中年女人,穿着讲究的套装,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丈夫出轨,
对象是她最好的闺蜜。她离了婚,辞了职,不知道该干嘛。林念给她一盆迷迭香。
“做菜的时候放点,香。”“我不会做菜。”女人说。“那正好,学。
”第四个人是个高中生,男孩,逃课来的。他说他爸妈天天吵架,说要离婚,
都跟他说“要不是为了你,我早离了”。他觉得自己是罪人。林念给他一盆绿萝。
“这盆你养着,养死了就说明你是罪人。养活了,就说明不是。”男孩抱着绿萝,一脸懵。
慢慢地,店里的人多了起来。架子上的植物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把养活的送回来,
林念就摆在架子上,等着下一个需要的人。隔壁五金大爷终于搞明白这店是干什么的了。
他摇着蒲扇坐在门口,对来买东西的人说:“旁边那姑娘,卖情绪的。你说一句不开心,
她就给你盆花。”这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有人说那店里卖的是解忧花,
有人说那姑娘会算命,还有人说那是个邪教组织,进去就得交钱。林念听了也不恼,
该干嘛干嘛。直到那天,李明来了。李明是林念的前同事,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
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脸上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林念,听说你开店了,过来看看。
”他站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挺有意思的,这装修,有想法。”林念站在柜台后面,
没动。“有事?”“别这么冷淡嘛,毕竟同事一场。”李明走过来,靠在柜台上,“说实话,
你这模式挺新奇的,情绪消费,这个概念不错。我跟几个朋友聊了,他们都很感兴趣。
”林念看着他,没说话。李明压低声音:“我现在的公司,想跟你合作。我们出钱,
你出创意,开分店,搞连锁。包装一下,做成网红店,肯定火。”“不用了。”林念说。
李明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你知道我们公司什么体量吗?
我们能在三个月内开二十家店,每家都比你这个小破屋大十倍。你什么都不用管,
躺着收钱就行。”“我说不用了。”李明的脸沉下来。他盯着林念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别的什么。“林念,你是不是还记着之前的事儿?
”他往前凑了凑,“那事儿都过去了,你也不至于记恨到现在吧?再说了,当时那个情况,
你自己也有问题……”林念抬起头看他。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李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行,你考虑考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拍在柜台上,“想通了给我打电话。不过我劝你快点,这种生意,
别人也能做。到时候满大街都是情绪收容所,你这第一家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他走了之后,
林念把那张名片扔进了垃圾桶。一个月后,林念在刷手机的时候,看见了一条推送。
“网红情绪体验馆落户本市,首日排队长达百米!”她点进去看,
照片上是一家装修得跟夜店似的店铺,霓虹灯,不锈钢,
吧台里穿着制服的小哥哥小姐姐笑得一脸标准。招牌上写着:解忧实验室。
下面有一行小字:本店灵感源自知名情绪疗愈概念,全国连锁,即将入驻您所在的城市。
林念放大照片,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张脸。李明。何苗气得脸都红了。她把手机拍在桌上,
说:“他抄你的!那个店名,什么解忧实验室,不就是抄袭吗!”林念把手机推回去,
继续给一盆多肉换土。“抄就抄吧。”“你就这么算了?”何苗瞪着她,“他那个店,
一看就是骗钱的,什么解忧实验室,还卖什么情绪奶茶,一杯八十八,能解什么忧?
”林念笑了笑,没说话。三天后,解忧实验室的分店开到了林念那条街的街口。
那家店装修得跟夜店似的,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拿着喇叭喊:“解忧实验室,
情绪疗愈新概念!开业特惠,情绪奶茶买一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