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说：要么自己爬回去，要么等死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服务区的水泥地上。
后背硌得生疼，冷风往骨头缝里钻。天上飘着雨夹雪，落在脸上像刀子刮。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低头一看，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
薄薄一层，已经被雨水打透。脚上光着，袜子不知道哪去了，脚趾冻得发紫。我怎么会在这？
三秒后，记忆慢慢回笼。ICU。呼吸机。每天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胃癌。胃全切。
术后感染。在ICU躺了十七天。今天是我转出ICU的第一天。老公周沉来接我出院。
他说车停在门口，让我等他。我穿着病号服，披着他给的外套，坐在轮椅上等了半小时。
然后他回来了。推着我，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住院部，走到停车场。上了车。我太虚弱了，
靠在座椅上昏昏沉沉。再醒来，就在这了。我四下看了看。这是高速服务区。
周围停着几辆大货车，远处有个小卖部亮着灯，门关着。厕所的黑影在雨里模糊一片。
周沉的车不见了。我的包、手机、证件，全在车上。我身上只有这件病号服。雨越下越大。
我开始爬。用手肘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手术后肚子上的刀口还没长好，
每动一下都像被人重新划开。爬了十几米，实在动不了了。趴在地上喘气。旁边有脚步声。
我抬头。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眼神警惕。“你干啥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救……救我……”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别碰瓷啊，
我可没钱。”“我不是……我被人扔在这的……”他打量了我几秒，掏出手机。
“那我报警了。”他刚按了两个键，手机被人一把抢走了。周沉。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站在我旁边，低头看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不是担心，不是愧疚。是嫌恶。
“顾溪，你闹够了没有？”我盯着他。“周沉……是你把我扔这的？”他没回答。
只是对那个男人笑了笑。“大哥，不好意思，我老婆脑子有问题，刚从医院跑出来。
我追了她一路。”那个男人狐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周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塞给他。“一点心意，大哥就当没看见。大过年的，别找晦气。”那个男人看看钱，
又看看我，接过钱走了。周沉蹲下来，看着我。“顾溪，你自己说，你想怎么样？
”我的声音在抖。“周沉，我胃癌，刚切了胃。在ICU躺了十七天。
你把我扔在高速服务区，零下五度，穿着病号服。你想让我死？”他笑了。那笑容，
和结婚那天一模一样。温柔，好看，让人安心。可我现在看着，只觉得冷。“顾溪，你胃癌？
你知道这三年我怎么过的吗？”我愣住了。“你生病，我伺候你。你化疗，我陪着你。
你进ICU，我在外面等。我等了十七天，等出来一个什么？”他凑近我。
“等出来一个空壳子。胃癌全切，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别的。“意味着我花了三年时间，
伺候一个快死的人。意味着我三十出头，就要当鳏夫。意味着我什么都没得到，
就要赔进去一辈子。”我的眼泪流下来。“周沉，你说过你爱我——”“爱你？”他笑出声，
“顾溪，我爱你什么？爱你有病？爱你会死？爱你拖累我？”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你知道我外面有人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一年了。比你年轻，比你健康，
比你漂亮。她说等我自由了，就跟我结婚。”他低头看我。“你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他蹲下来，最后一次看着我。“顾溪，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爬回去也行，等死也行，我不在乎。”他站起来，转身往车里走。我在后面喊他。“周沉！
”他停下来。“我的包！手机！证件！”他回头看我。“扔了。”他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尾灯消失在雨夜里。我趴在水泥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不知道该怎么办。雨越下越大。
我开始爬。不知道爬了多久，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
很硬，但很暖和。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旧棉袄，正在给我擦脸。见我醒了，
她笑了。“闺女，醒了？”我张了张嘴。“这是……”“服务区后面，我开的饺子馆。
”她把一碗热汤端过来，“喝点，暖和暖和。”我挣扎着想起来。她按住我。“别动，
你身上那刀口，我看着都心疼。先躺着。”眼泪忽然涌出来。不知道是疼，还是委屈。
老太太叹了口气。“闺女，你那男人不是东西。”我看着她。“您看见了？”她点点头。
“我儿子在服务区干活，看见你趴在地上。那男的站旁边看了半天，还踢了你一脚，
看没反应才走的。”踢了一脚。他踢了我一脚。我闭上眼睛。“闺女，你家里还有没有人？
”我想了想。“我妈……我妈在老家。”“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接你。”“手机没了，
包也没了。”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手机。“用我的。
号码记得不？”我点点头。接过手机，按了那串数字。响了很久，才接通。我妈的声音，
苍老了很多。“喂？”“妈，是我。”她愣住了。“溪溪？你咋用这个号？你的手机呢？
”我张了张嘴。眼泪又涌出来。“妈，周沉把我扔在高速服务区了。”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然后是我妈的声音。“溪溪，妈跟你说个事。”我听着。“周沉昨天打电话来了。
说你病重，快不行了，让妈准备后事。”我的血都凉了。“什么？”“他说你撑不过这两天，
让妈来见最后一面。还说你名下的房子，得赶紧过户给他，不然以后麻烦。”我握着手机，
手在抖。“妈，我没快不行。我刚从ICU出来。他把我扔在服务区，想让我死在外面。
”我妈哭了。“溪溪，妈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妈这就来接你。你在哪？
”我看了一眼老太太。“妈，我先问问。”老太太接过手机，报了地址。“闺女，这地方偏，
你妈开车过来得七八个小时。你先歇着，明天再说。”我点点头。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周沉最后那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等什么？等我死？
等我妈把房子过户给他？手机忽然响了。是老太太的手机。我接起来。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妈，高速封路了，我今晚回不去。你早点关门睡觉，
别等我。”老太太在旁边说：“我儿子，在收费站上班。”我正要挂电话，那边又说了。
“对了妈，刚才有人来问路。说找老婆，三十岁左右，穿着病号服。我看着不像好人，
没告诉他。你那边注意点。”我的手猛地攥紧手机。“师傅，那人长什么样？”他愣了一下。
“一米七五左右，挺白净的，开一辆黑色奔驰。”周沉。他回来了。他来找我了。
不是来接我。是来确认我死没死。我挂了电话，坐起来。老太太看着我。“闺女？
”我抓住她的手。“阿姨，他回来了。他在找我。我不能让他找到。”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回来。“有辆车在服务区转悠。黑色的。
”我的腿开始抖。“阿姨，我走。”“你走哪去？外面零下五度，你穿着病号服，
走不了几步就得冻死。”她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军大衣。“穿上。后门出去，
往北走五百米，有个收费站。我儿子在那，让他帮你。”我套上大衣。太大了，拖到脚踝。
但暖和。她塞给我两百块钱。“拿着，路上用。”我眼眶一热。“阿姨，我——”“别说了，
快走。”我从后门出去。雨停了，雪更大了。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走了几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饺子馆亮着灯，窗户上糊着雾气。老太太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我转身，往北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身后忽然有车灯照过来。我下意识往路边躲。车停了。
车窗降下来。那张脸。周沉。他看着我，笑了。“顾溪，大半夜的，去哪啊？
”我的血都凉了。他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你以为能跑掉？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往前一步。“顾溪，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我不说话。他笑了。
“因为你这身病号服上有定位器。我放的。”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
”他指了指我的衣领。“你住院的时候，我缝进去的。就是为了防止你跑了。
”他的手伸过来，掐住我的下巴。“顾溪，你死了，房子才是我的。你活着，
永远都是我的麻烦。”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死亡证明。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今天去医院办的。你猜，他们信不信？”我的腿软了。他松开手，看着我。“顾溪，
你自己选。是跟我走，还是死在这？”我盯着他的眼睛。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
落在我身上。我忽然笑了。“周沉，你确定，今天死的是我？”他愣了一下。我身后，
忽然亮起无数车灯。警车。五辆。他愣住了。我退后一步。最前面那辆车门打开，
下来一个人。穿警服。手里拿着逮捕令。“周沉，你涉嫌故意杀人、诈骗、伪造公文。
跟我们走一趟。”周沉的脸，在车灯里惨白。他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不是恨。是不敢相信。“你——你什么时候——”我笑了笑。“刚才。在收费站打的电话。
”他被人按在地上，戴上手铐。被拖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回头看我。嘴在动。我听不清。
也不想听清。警车开走了。雪还在下。一个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是老太太的儿子。“姐，
你没事吧？”我摇摇头。看着那辆警车消失在雪夜里。然后转身。往那家饺子馆走。雪很大。
路很长。可我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刚出ICU，丈夫把我扔在服务区第二章 他的情妇，
是我的闺蜜那天晚上，我在饺子馆坐了一夜。老太太给我煮了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热腾腾的汤。我吃了三个，胃里翻江倒海，全吐了。胃癌全切，吃不了东西。
老太太看着我的样子，眼眶红了。“闺女，你这身体……”我摇摇头。“没事，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那碗饺子端走，换了杯热水。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三个月不见，她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深了，背也驼了。看见我穿着病号服坐在那，她扑过来，抱着我就哭。“溪溪，
妈的心肝，你咋成这样了……”我也哭。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十分钟。老太太在旁边递纸巾，
也跟着抹眼泪。哭完之后，我妈擦干眼泪，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周沉昨天发给她的消息。
“妈，溪溪不行了，您快来见她最后一面。另外，溪溪那套房子，您赶紧写个委托书给我，
不然以后办手续麻烦。”我看着那行字，笑了。“妈，您信了？”我妈摇头。“妈没信。
妈就是奇怪，他为什么不打电话，非要发消息。而且你那房子写的是你名字，要什么委托书？
”我妈虽然老了，但不傻。我握住她的手。“妈，周沉被抓了。”她愣住了。“什么？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从被扔在服务区，到老太太救我，到周沉回来，到警察出现。
我妈听完，脸色铁青。“这个畜生！我当年就说他不是好东西！你非要嫁！”我没说话。
她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叹口气。“那现在怎么办？”我想了想。“先去公安局，做笔录。
然后去银行，查账户。然后回市里，进房子。”我妈点点头。站起来，拉着我的手。“走，
妈陪你。”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她站在门口，冲我挥手。“闺女，好好养病，
别想太多。”我点点头。“阿姨，我欠您一条命。”她笑了。“啥命不命的，人没事就行。
”上了车，我妈开着车，往市里走。一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到了公安局，做笔录。
警察问我情况，我一五一十说了。从ICU出来，到被扔在服务区，到周沉回来，
到亮出死亡证明。警察听完，沉默了。旁边一个女警察眼眶都红了。“这种人，真是畜生。
”另一个警察说：“你那个死亡证明，是假的。我们查了，是周沉花两千块钱找人办的。
办证的人已经被抓了。”我点点头。“那他会判多久？”警察想了想。“故意杀人未遂，
伪造公文，诈骗，数罪并罚，十年起步。”十年。我闭上眼睛。够了。做完笔录，
警察递给我一个袋子。“你的东西。周沉车上搜出来的。”我打开一看。手机，包，证件。
都在。我拿出手机，开机。两百多条消息。全是未接来电和微信。有我妈的，有同事的，
有朋友的。还有一条，三天前的。发件人：林念。内容只有一句话：“溪溪，对不起。
”林念。我的闺蜜。认识十年。一起读书，一起工作，一起租房。我结婚她当伴娘，
她说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就是我。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往上翻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三个月前。我进ICU之前，给她发的。“念念，我要手术了。
如果有什么意外，帮我照顾我妈。”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就再也没消息了。
我那时候没多想。她忙，正常。可现在想想，三个月，一条消息都没有？我给她打电话。
关机。给她发消息。没回。给我妈打电话。“妈，林念最近找过你吗？”我妈想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