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第一次见邝明山，是二零一三年的春天。熟识的朋友组了个局，
在鼓楼东大街的一家云南菜馆。我到的时候已经迟了二十分钟，推门进去，
一桌子人齐刷刷抬头看我，唯独他低着头，拿筷子在茶杯里蘸了水，在桌面上不知道画什么。
后来他跟我说，那时候是不敢看。因为我太好看了。这话他后来再没说过。我们结婚七年，
恋爱四年，十一年里，他就说过那么一次。那天吃完饭，大家说去看电影。走在路上，
他挨到我旁边，问我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片子。我说都行。他说，那选个你喜欢的。我说，
真的都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我陪你去看吧。我扭头看他，他正看着别处，
耳廓红得像滴血。电影演的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黑暗中，他时不时侧过脸来看我。
影院的灯光从银幕上反射回来，在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
我会跟他结婚。第三次约会之后，我们就在一起了。那年我二十三岁，他二十六岁。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他在一个国企做行政。工资都不高，但够花。
周末我们去南锣鼓巷喝奶茶，去后海划船，去五道营胡同拍照片。他拍照技术很差，
把我拍得又矮又胖，但每次他都会认真地找角度，拍完了递给我看，
小心翼翼地问我：“这张行不行？”我说不行，他就继续拍。我说累了，他就把相机收起来，
说，那我用眼睛拍，存在脑子里。恋爱四年，他从来没跟我红过脸。我脾气不好，爱作，
动不动就生气，他永远是好脾气地哄着。我闺蜜说，你是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吧，
才得到这么一个宠爱你的人。我说，可能吧。我妈不同意我们的事。她嫌他家条件不好，
嫌他工作没前途，嫌他父母没有退休金。我跟我妈吵了很多次，有一次我摔了门跑出去，
他在楼下等我，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我们去吃涮羊肉。我说，
我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怎么想？他说，我努力。我说，
怎么努力？他说，对你好，一直对你好。我就哭了。羊肉片在锅里翻滚，他拿漏勺捞起来，
全放进我碗里。他说，别哭，哭什么，你值得最好的。后来我妈到底松了口。她说，
你自己选择的，将来可别后悔。我说，不后悔。结婚那天，他穿着租来的西装，
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他爸妈站在他旁边，他妈穿着红色的旗袍，是他姐陪着去商场买的。
他爸穿着中山装，领口扣得很紧，脖子勒出一道红印。仪式开始的时候，
他牵着我的手往台上走。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我小声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我怕摔着你。
台下坐着两百多号人，他念誓词念得磕磕巴巴的，最后一句“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疾病还是健康”的时候，他忽然哭了。司仪打趣说，新郎太激动了。底下的人在笑，他不管，
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我。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值了。婚房是他爸妈卖了老房子买的。
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在四环边上。买房的时候，他跟我说，这房子写你名字。我说，
写你名字吧，你家出的钱。他说，那不行，必须写你。后来还是写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交房那天，我们去房子里看。空的，什么都没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照得满屋子都是亮的。他站在客厅中间，张开手臂转了一圈，说，以后这儿就是咱们家了。
我说，你爸妈呢？他说，他们先住着，等拆迁房下来就搬走。最多一年。我说，哦。
他过来抱我，说，委屈你了。我知道你不想跟老人住。但是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
刚结婚就把他们赶出去，我开不了口。一年，就一年，好不好？我说，好。能不好吗。
他都这么说了。二跟公婆住在一起的第一天，我就后悔了。那天是周末，我们刚搬进去，
他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他爸坐主位，
他坐他爸旁边，我坐他旁边，他妈坐我旁边。他妈说，小徐，吃菜，别客气。我说，谢谢妈。
他妈说，明山从小就爱吃我做的红烧肉，你也尝尝。我夹了一块，说，好吃。他妈说，
你喜欢吃就好。以后天天给你做。我笑了笑，没说话。吃完饭，我去洗碗。他妈跟进来，说，
你放着吧，我来。我说，没事，我来。他妈说，那行，那我擦桌子。厨房不大，
两个人转不开身。我洗碗，她在旁边擦灶台，时不时看我一眼。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但我没抬头。后来她问我，小徐，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我说，还没想。她说，
早点要好，趁我还年轻，能帮你们带。我说，嗯。她说，明山他姐，比明山大三岁，
结婚五年了还没要上孩子，急死了。你们早点要，让我省省心。我说，嗯。她站了一会儿，
看我始终低着头洗碗，就出去了。那天晚上，我跟邝明山说，你妈问我什么时候要孩子。
他说，你怎么说？我说，我说没想。他说，那你想吗？我说，不想。他愣了一下，说，
为什么？我说，刚结婚，不想那么快。他说，那也行，听你的。我说，你妈好像不高兴。
他说，没有，你想多了。我说，她一直站我旁边看着我洗碗，我感觉不舒服。他说，
她可能就是关心你。我说，我知道。但是我不习惯。他抱抱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可是我没习惯。跟公婆住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我下班回家，
一进门就能闻到他妈做饭的油烟味。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我换了鞋，走进客厅，他爸扭头看我一眼，说，
回来了。我说，嗯。然后就进卧室了。我不敢在客厅待。因为我不知道跟他们聊什么。
他们聊的家长里短，我不感兴趣。他们聊的亲戚邻居，我不认识。我只能待在卧室里，
等邝明山回来。他下班比我晚。他回来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半。我听见他进门的声音，
听见他跟他爸妈打招呼，听见他去厨房帮忙。然后他妈喊我吃饭，我才出去。吃饭的时候，
我也不怎么说话。他爸妈聊他们的事，他偶尔插两句，我就低头吃饭。吃完我就去洗碗，
洗完了就回卧室。有一次他进来，问我，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他说，
我看你脸色不好。我说，可能是累的。他说，那早点睡。我说，嗯。他看了我一会儿，
出去了。我知道他在中间为难。他每天下班回来，要面对我，还要面对他爸妈。他夹在中间，
两头不是人。可是他不会处理这些事。他妈跟他说什么，他就原封不动地告诉我。
有一次他妈跟他说，小徐是不是不爱吃我做的菜？我看她每次都吃很少。他回来跟我说了。
我说，没有，我吃得不少。他说，那你下次多吃点。我说，好。又一天，他妈跟他说，
小徐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怎么一回来就进卧室？他又跟我说了。我说，我累了想休息。他说，
那你出来多坐坐，陪他们看看电视。我说，看什么？你们看的那些电视剧，我都不喜欢看。
他说，那你想看什么？咱们换台。我说，不是换台的事。我就是觉得不自在。他不说话了。
后来他妈跟他说，小徐是不是觉得我们碍事？要不我们搬出去吧？他回来跟我说了。我听了，
心里不是滋味。我说，你妈真这么说？他说，嗯。我说，你怎么说？他说，我说不用，
你们住着。我说，那你怎么想？他说，我能怎么想？我就想你们都好好的。那天晚上，
我们第一次吵架。我说我不自在，他说我摆脸色。我说他不懂我，他说我不体谅他。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他背对着我睡，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
我去上班。出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做饭。她说，小徐，吃了早饭再走。我说，来不及了。
她说，那我给你装点带着。我说，不用。我走了。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爸说，
这孩子啊，脾气不小。三很快我就怀孕了。发现的时候是两个月。我拿着验孕棒，
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邝明山在客厅看电视。我出来，
把验孕棒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愣住了。然后他跳起来，抱着我转了一圈。他说，
我要当爸爸了！他妈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问怎么了。他说，妈，小徐怀孕了！
他妈高兴得直拍手。她说，哎呀，太好了！我得去买只鸡，给小徐补补！他爸也笑了，说，
好，好。他们都高兴。只有我，笑不出来。晚上，我跟邝明山说，我不想住这儿了。他说，
怎么又来了？我说，我想回我妈那儿住。他说，为什么？我说，让我妈照顾我。他说，
我妈也能照顾你。我说，不一样。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你想回就回吧。第二天，
我就收拾东西搬回了娘家。我妈高兴坏了，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爸每天下班回来，
都要问我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在娘家住着，确实舒服多了。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是女人的第六感吧。虽然他人跟着我回来了，但是他的状态不对。他心不在焉。我跟他说话，
他嗯嗯啊啊地应付。他看手机的时间变长了。有时候我看着电视，扭头看他，
他正对着手机笑。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同学群里聊天。我不信。有一天晚上，
他睡着了，手机亮着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看了。密码我知道，是我们认识的日期。
打开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女人的对话框。备注是她的名字——李婉。往上翻，聊了很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不知道。我只看得到最近的几天。她说，最近怎么样？他说，还行，
就是有点累。她说，怎么累了？他说，老婆怀孕了，搬回娘家住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她说，
为什么搬回去？他说，她跟我爸妈处不来。她说，那你呢？他说，我能怎么办，夹在中间，
两头不是人。她说，你也挺不容易的。他说，还是跟你聊天轻松。她说，那以后多聊聊。
他说，好。我的手在抖。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疼。我看了很久，看了很多。
有几次她问他，“你老婆对你好吗？”他说，“挺好的。”她说，“那你怎么还跟我聊天？
”他说，“就是聊聊。”她说，“你知道我以前喜欢过你吗？”他说，“知道。”她说，
“那你呢？”他说，“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她说，“现在呢？”他没回。她发了个笑脸，
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我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他叫醒的了。只记得我站在床边，
手机举在他眼前，问他，这是什么？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一下子坐起来。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说，离婚吧。他一下子跪在床上。他说，
“老婆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聊聊，我俩什么都没发生。”我说，聊了多久了？他说，
没多久，就这段时间。我说，你骗谁？我看日期了，两个月前就开始了。他说，
真的就是聊聊，没有别的。我说，她说她喜欢过你，这叫没有别的？他说，那是她说的，
我没说什么。我说，你没说什么？你说跟她聊天轻松，你说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你什么意思？是我让你夹在中间的吗？他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就是……就是觉得累。你跟我爸妈处不好，我不知道怎么办，就跟她诉诉苦。
她说得对，让我多让着你点，别跟你吵架。我说，她让你让着我？她凭什么？他说，
她是好意。我笑了。我说，邝明山，你是不是傻？她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他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说，过去的事？她结了婚还跟你聊天，这叫过去的事？他说，
她就是普通朋友。我说，普通朋友会说“你知道我以前喜欢过你吗”？他沉默了。我说，
离婚吧。明天就去。他哭了。他跪在床上，眼泪顺着脸往下流。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别离婚。孩子不能没有爸爸。我保证再也不跟她联系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看着他。
他跪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突然觉得特别累。我说，你为什么跟她聊？他说，
我不知道。可能就是……想找个人说说。我说，你就不能跟我说说吗？他说，
你那时候回娘家了，我不好意思跟你抱怨。我说，抱怨什么？他说，抱怨我爸妈？抱怨你？
我怎么说？我说，所以你就找她？他不说话。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他也从床上下来，
坐在地上。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我们能不能不离婚？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说，
你爸妈知道吗？他说，还没告诉他们。我说，别告诉他们。他说，为什么？我说，
我不想让我爸妈知道。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天快亮的时候，
他说，我让我爸妈搬出去吧。我抬头看他。他说，他们搬出去，就我们俩住。
这样你是不是能好受点？我说，你想好了？他说，我想好了。本来也答应过你的，一年就搬。
现在一年多了，该搬了。我说，你爸妈愿意吗？他说，我会跟他们说。第二天，
他爸妈就搬出去了。他姐给他们在附近租了房子，两居室，够他们住了。搬走那天，
他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有想法。
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四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儿。五斤六两，白白嫩嫩的，像他。
他高兴坏了，抱着孩子不撒手。他说，叫什么呢？我说，你起。他说，叫思思吧。思念的思。
我说，好。思思一岁半的时候，会叫爸爸妈妈了。他每天下班回来，
第一件事就是抱着思思亲。思思说，爸爸臭。他说，爸爸不臭，爸爸香。思思说，臭。
他就笑，说，好好好，爸爸臭，爸爸洗澡去。那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太平。他爸妈搬走了，
矛盾少了。思思慢慢长大，会跑会跳会说话。周末我们带她去公园，去动物园，去儿童乐园。
他在后面追着她跑，我在旁边拍照。他胖了。肚子鼓起来，脸也圆了。我说，你该减肥了。
他说，不减，这样显得富态。我说，富什么态，像个球。他说，那也比你强，你像个竹竿。
我说，你再说一遍。他说，我说你好看，像竹竿一样好看。我打他，他就躲。
思思在旁边看着，说，爸爸妈妈打架。他说，没有没有，爸爸在跟妈妈玩。思思说，
我也要玩。他就把思思抱起来，说，好，我们一起玩。那时候我想，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但是平平安安的，一家三口，够了。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开始吵架。不是大吵，就是冷战。为一点小事，两个人都犟着，谁也不让谁。我说东，
他偏往西。他说南，我偏要往北。有时候吵完了，我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吵的。
有一次是因为周末去哪儿玩。我说去植物园，他说去科技馆。我说思思想看花，
他说思思喜欢科技馆的恐龙。我说那投票，我和思思两票，你一票。他说不公平，思思还小，
不算。我说怎么不算？他说她懂什么。我说她懂，她说了，她想看花。思思在旁边说，
我想看恐龙。我说，你不是说想看花吗？思思说，恐龙。他说，你看，她变卦了。我说，
她那是被你影响的。他说，我没有。最后都没去成。哪儿都没去。在家待了一天，
谁也没跟谁说话。还有一次是因为晚上吃什么。我说吃面条，他说吃米饭。我说懒得做饭，
他说那出去吃。我说出去吃太贵，他说那吃面条。我说你不愿意吃面条，他说我愿意。
我说你愿意什么，你明明想吃米饭。他说那你想吃面条，就吃面条。我说算了，不吃了。
后来他自己去厨房煮了面条。端出来放在我面前，说，吃吧。我说，不吃。他说，为什么？
我说，不饿。他看了我一会儿，自己把面条吃了。那天晚上，我又饿又气，睡不着。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现在想想，都是屁大点事。可当时就是谁也不肯低头。
好像谁先低头谁就输了似的。我闺蜜说，你们俩就是太像了。一样的犟，一样的爱较劲。
我说，那怎么办？她说，总得有一个让着另一个吧。我说，凭什么我让？她说，你看，
就你这态度，你俩在一起不吵架才叫见了鬼。我说，那他怎么不让？她说，他也这么想的吧。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可是想归想，做归做。下次遇到事，还是老样子。
日子就这么过着。吵吵和和，和和吵吵。好的时候像一个人，不好的时候像仇人。
思思慢慢大了，有时候看我们吵架，她就躲到自己屋里去。有一次我推门进去，
看见她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她，思思，怎么了？她抬头看我，说，
妈妈，你们是不是不爱我了？我说，怎么会？爸爸妈妈最爱你了。她说，那你们为什么吵架？
我说，大人吵架很正常，不是因为你。她点点头，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跟他说，
以后别当着孩子的面吵了。他说，行。可是没过几天，又吵了。还是为点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