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小年惊魂夜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妈拎着一袋苹果来我家。我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三年了,她没来过。上次来,是我从医院回家的第二天,她站在门口说:“你弟下个月订婚,
家里钱不够,你手头有多少?”那时候我还躺在床上,刀口没长好,连坐起来都费劲。
老公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仅剩的两千块,递给她。她接过去,
数了数,揣兜里走了。现在她又来了,手里拎着苹果,脸上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丽丽啊,”她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你弟下个月结婚,彩礼还差二十万,你当姐姐的,
得帮一把。”我看着那袋苹果。红富士,超市里最便宜那种,三块九毛八一斤。我说:“妈,
你坐,我给你倒水。”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不到,
眼角的细纹已经遮不住了。三年前我二十五,考研那天,也是腊月二十三。
那年我复习了整整一年。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到七点,然后去上班。
晚上回来继续刷题,经常熬到凌晨。同事说我疯了,我说我想考南大,那是我的梦校。
我妈说考什么研,早点结婚生孩子是正经。我还是考了。报名、确认、订酒店,
都是自己弄的。准考证打印出来那天,我特意给我妈看:“妈,二十三号考试,就在市里,
考完当天回来。”她看了一眼,嗯了一声,没说话。考前一天晚上,我收拾书包,
准考证放进夹层,反复确认了三遍。睡觉前还摸了摸,在的。第二天早上五点,我醒了。
外面天还没亮,我摸黑穿衣服,然后去拿书包。书包在,但夹层是空的。我以为是记错了,
把书全倒出来,一本一本翻。没有。翻第二遍。没有。翻第三遍的时候,手开始抖。
我冲进我妈房间,她还没醒。我说妈,你看见我准考证没有?她翻了个身,说什么准考证。
我说就我昨天给你看那个,放书包里的。她说没看见。我回去接着翻。
床头柜、抽屉、床底下,全翻了。没有。我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考场在市区,
打车要四十分钟。八点半开考,如果六点出发,还来得及。但准考证呢?我突然想起来,
昨天睡前,我妈来我房间一趟,说给我送杯牛奶。我当时在背政治,没回头,说放桌上吧。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冲回她房间,这次没敲门,直接进去翻她柜子。她在床上坐起来,
说你干嘛。我不说话,翻。衣柜、抽屉、枕头底下,都没有。我站在她床前,说妈,
你到底看见没有。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她说你考那玩意儿干嘛,又当不了饭吃。
我托人给你介绍了对象,明天去相亲,人家在国企上班,有房有车……我没等她说完,
转身就走。她追出来,说你干嘛去。我说我去考场。她说没准考证怎么考。我说我去找老师,
去解释,去跪着求人。她拦在门口,说你听我说完……我推开她,冲出门。外面天刚蒙蒙亮,
路上有冰,我没跑几步就滑了一下,爬起来继续跑。我要去最近的打印店,
看能不能重新打印。准考证上有报名号,我记得。只要能上网,能打印,就行。
跑过路口的时候,绿灯在闪。我跑得更快了,冲上斑马线。然后就是一声刹车,很尖,很响,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我倒在地上,看见自己的血,从腿间流出来。
那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脸都白了,说姑娘、姑娘你怎么样,我不是故意的,
是你自己冲出来的……我想说话,但说不出。肚子开始疼,一阵一阵的,
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我听见有人在喊救护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围过来看。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追出来了,站在人群里,没过来,就那么看着。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说不出话了。
医护人员把我抬上车,问我怀孕多久了。我说不出话,只想说我没怀孕,我只是痛经,
我没事,我还要去考试。但我说不出。车门关上,呜哇呜哇地响。我躺在担架上,
看着车顶的白灯,想起书包里那些复习资料。政治、英语、专业课一、专业课二。
我背了整整一年的东西,最后用不上了。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听见医生说,早产,大出血,
准备输血。然后是无影灯,很亮很亮,亮得刺眼。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让我别睡。
但我太累了,眼睛睁不开。迷糊中,我听见医生说,子宫保不住了,家属签字。有人答,
签吧,反正也不能生了。是老公的声音。那时候我们刚领证三个月,孩子是意外怀上的。
他说要吧,我妈也说头胎要。我就留下了,一边复习一边怀孕,想着考完试再专心养胎。
但没考成。现在连子宫也没了。手术灯太亮了。我闭上眼睛,心想,也好,以后不会怀孕了,
可以安心考研了。明年再考。明年一定考上。第二章 两块的亲情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期间老公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签完字就走。我妈没来,打电话说家里忙,走不开。
我弟也没来,说要准备订婚。出院那天,老公来接我。车上他问,医生说你以后都不能生了?
我说嗯。他说知道了。然后一路没说话。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书桌上那堆考研资料不见了。我问老公,我那些书呢。他说卖了,
反正也用不上了。我说怎么用不上,我明年还能考。他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
我到现在还记得。像看一个傻子,又像看一个陌生人。他说你都这样了还考什么。
我说我哪样了,我就是不能生孩子了,又不是脑子坏了。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好笑的笑,
是那种懒得跟你说的笑。他没再说话,出去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从亮到暗。晚上他回来,带了一碗粥,放床头柜上,说吃了早点睡。我说我想看书。
他说什么书。我说考研的书。他站了一会儿,说那些书真卖了。我说卖了多少钱。
他说十几块。我说你为十几块把我一年的心血卖了。他说你那些书留着有什么用,
你又不考了。我说我考,明年还考。他没说话,出去了。那碗粥我一口没动。第二天,
我妈来了。就是那次,她站在门口,说弟弟要订婚,钱不够,问我有多少。
我把枕头底下那两千给她。她接过去,数了数,揣兜里,走了。没问我身体怎么样,
没问以后打算怎么办。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老公在客厅笑了一声。不是笑我妈。
是笑我。第三章 苹果里的秘密三年。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没发生。
我回公司上班了,继续做原来的工作,拿原来的工资。领导说你这段时间请了长假,
绩效不好评,今年的年终奖可能少点。我说好。老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问他去哪儿了,说加班。问他吃什么,说吃过了。问多了他就烦,
说你管那么多干嘛。我们睡在一张床上,但背对背,中间像隔着一条河。偶尔他会抱我,
完事后翻身就睡。我看着天花板,想一些有的没的。想我要是考上研了现在在哪儿,
想我要是没怀孕是不是就不会被撞,想我妈那天为什么追出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这些想不出答案。日子就这么过。直到今天,我妈拎着那袋苹果来。我端着水从厨房出来,
看见她正翻我茶几上的东西。杂志、遥控器、一个快递信封。我说妈,喝水。她接过去,
没喝,放茶几上,继续说彩礼的事。“你弟媳妇家要三十万,咱家凑了十万,还差二十万。
你爸走得早,你弟就靠你了,你得出这个钱。”我说我哪来二十万。她说你这些年攒的呗,
你俩又没孩子,花不了多少。这话像针一样扎过来。没孩子。因为不能生。
因为那天她藏了我的准考证,我冲出去被撞了。我说妈,你还记得我考研那天吗?她脸一拉,
提那干啥,你又没考上。我笑了。是啊,我没考上。但我笑的不是这个。我站起来,
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下拿出一个文件袋。袋子里有一样东西,我藏了三年。我走回客厅,
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这是当年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
肇事司机说是我自己冲出来的,我认了。但后来我查了监控——是你,把我从家门推出去的。
”我妈脸色变了。监控的事是真的,但不是我查的。是那个交警查的。事情过了半年,
我无意中碰到他,他问起我的情况。我说还好。他犹豫了一下,说有个事,不知道当不当讲。
我说什么事。他说那次事故的监控,他后来调出来看过,看见是我妈在门口拦我,
拉扯的时候,推了我一把,我才冲上路的。他问我,你妈是故意的吗。我说不知道。
他没再问。但我记住了。那张监控截图,我一直留着。现在,
我把责任认定书和截图放在我妈面前。我说妈,你知道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判几年吗?
第四章 监控下的真相我妈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那种笑,比不笑还让人难受。她说:“你去告啊。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过来的。“你去告你妈,告了你妈,你看你爸、你弟、你婆家,
还有谁要你。”我没说话。她站起来,拎起那个苹果袋,说:“二十万,你好好想想。
”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咚咚咚,往下走。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我没开灯。手机响过一次,老公发的微信:晚上不回来吃饭。我没回。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得对,如果我告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妈,没有家,
没有老公——他本来就不想要我了,只是还没开口。那我有什么?我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然后我打开通讯录,往下翻,找到一个名字:陈警官。
就是那个告诉我真相的交警。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陈警官,你上次说那个监控,
还有备份吗。过了一分钟,他回:有,在档案室。你要用?我说:可能要用。
他说:需要我调出来吗。我说:好,谢谢。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有一台旧电脑,三年前买的,为了考研。现在落了一层灰。我打开电脑,等它启动。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桌面上还留着当年的文件夹:考研政治、考研英语、专业课真题。
三年了,我没删。我打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份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扫描件。一张监控截图,不太清楚,
但能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其中一个在推另一个。一份医院病历,
写着我当时的情况:早产、大出血、子宫切除术。还有一份聊天记录截图。
那是出事后第三天,我和我弟的微信。我说:弟,妈来医院了吗。他说:没。
我说:你让她来一趟,我有话跟她说。他说:姐,妈说现在不想见你。我说:为什么。
他没回。我后来又发了几条,他都没回。再后来,我发现他把我删了。这些,我都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留。可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会有今天。第五章 交警队的抉择第二天,
我去交警队找陈警官。他比三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一圈,但人还是那副样子,
说话慢条斯理。“你要那个监控,是想起诉?”我说:“还没想好,先看看。”他点点头,
没再多问,带我去档案室。监控是存在光盘里的,他翻出来,放进电脑,点开。
画面不太清楚,但我一眼就认出那个门口。我家老房子的门,红色的,漆掉了不少。
时间显示:2019年1月23日,早上6点17分。我看见自己从门里冲出来,披着衣服,
鞋没穿好。然后我妈追出来,拽住我的胳膊。我说了什么,她说了什么,画面里听不见。
然后她推了我一把。很用力的一下,我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差点摔倒,然后继续跑。
她站在门口,没追。就那么站着,看着。画面到这里结束了。
陈警官说:“后面就是路口的监控,你要看吗?”我说:“看。”另一个画面。
那个路口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监控里,我跑得很快,到路口的时候,
绿灯在闪。我没停,冲上去。然后一辆电动车撞上来,我被撞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画面静止了几秒,然后人群围过来。陈警官关了视频。“你想好了吗?”他问,“这种事,
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说:“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需要证人,
我可以作证。”我看着他,有点意外。他说:“那天的事,我记得。你躺在担架上的时候,
一直说‘我要考试,我要考试’。我当时就想,是什么考试这么重要。后来查了才知道,
是考研。你为了考研,复习了一年,最后没考成。我不是说考研比人命重要,但那个感觉,
我懂。”我没说话。他继续说:“我闺女去年也考研,复习的时候瘦了十几斤。
她说考不上就完了。我说完了就完了,人还在就行。她说你不懂。现在我懂了。
你那时候的心情,跟她一样。”我低着头,盯着地面。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瓷砖,有裂缝。
他说:“你起诉吧。我给你作证。”第六章 弟弟的冷漠从交警队出来,我没回家,
去了一个地方。我弟的新房。他和那个要30万彩礼的女朋友,马上要结婚了。
房子是贷款买的,首付我妈出了一部分,他自己借了一部分。我去的时候,他在里面。
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姐?”我说:“能进去说吗?”他犹豫了一下,让开身。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没完,地上堆着建材。他给我倒了杯水,说:“姐,你咋来了。
”我说:“妈今天去我家了,说要20万,给你结婚。”他没说话。我说:“弟,
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考研那天,妈把我的准考证藏了。”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杯子。
“那天的事,你知道多少?”他还是不说话。我说:“我被撞的时候,她在旁边站着,
你知道吗?”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子宫保不住了,
你知道那是谁签的字吗?你姐夫。他签完字就走了,我妈连医院都没来。”我停了一下,
等他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但不是愧疚。是防备。他说:“姐,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他说:“那20万,
你是不打算出了?”我看着他。他继续说:“妈是做了点对不起你的事,但那都是为你好。
她怕你考研耽误了结婚,才……”“才把我推出去撞死?”他噎住了。我说:“弟,
我不怪你。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事。但你知不知道,我没了子宫,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
”他说:“那是你命不好。”我看着他的眼睛。三年了,我以为他会变。但他没变。
他跟他妈一样。我说:“行,我知道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姐。
”我回头。他说:“那个20万……你真的不出?”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走了。
第七章 丈夫的背叛回家的路上,我接了一个电话。号码不认识,接起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丽丽吗?”我说:“我是。”她说:“我是你老公单位的,
有点事想跟你说。”我说:“什么事。”她犹豫了一下,
说:“你老公最近跟我们单位一个女的走得挺近,你知道吗?”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挑事,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那女的怀孕了,说是你老公的。
我们单位都传开了。”我说:“谢谢。”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着,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