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园梅落又逢君隆冬腊月,北风卷着细雪,落满了临安城的飞檐黛瓦。沈府梅园里,
寒梅开得正盛,粉白相间,层层叠叠压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像一场不肯停歇的花雪。沈清辞立在廊下,一身月白夹棉襦裙,
外罩一件素色绣折枝梅的披风,乌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眉眼清浅,气质温婉,
像极了这园子里静静开着的寒梅。她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梅瓣,指尖微凉。三年了。
自父亲获罪,家道中落,昔日门庭若市的镇国将军府,如今只剩一座空寂的梅园,
和她这个苟延残喘的孤女。昔日的荣华富贵,亲友满堂,仿佛都成了一场易碎的旧梦。
“小姐,风大,回屋吧。”贴身丫鬟青禾捧着暖炉走来,低声劝道,“仔细染了风寒。
”沈清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梅园深处那道半掩的角门上,声音轻得像雪:“我再等一会儿。
”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三年前,与她在梅树下许下诺言的人。那时他还是微服的少年公子,
眉眼俊朗,意气风发,握着她的手说:“清辞,待我归来,必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护你一世安稳。”她信了。一等,便是三年。三年里,音信全无。有人说他战死沙场,
有人说他另攀高枝,还有人说,他早已忘了江南梅园里,那个等他的姑娘。可沈清辞不信。
她守着这座梅园,守着一树寒梅,守着一句誓言,一等再等。就在这时,
角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沉的通传。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踏着满地梅雪,缓缓走来。男人身形挺拔,身着墨色锦袍,
腰束玉带,面容冷峻,眉眼深邃,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他是如今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靖王——萧惊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雪落无声,梅香幽幽。萧惊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从她素净的衣饰,到她清瘦的容颜,最后停在她那双依旧清澈如水的眼眸里,
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他一步步走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清辞。”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别重逢的涩意。
只这两个字,便让沈清辞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她等了三年,念了三年,怨了三年,
此刻听见他唤她的名字,所有的委屈与思念,都在这一刻翻涌而上。她强忍着泪,
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民女,见过靖王殿下。”一句“殿下”,
一句“民女”,生生将两人隔成了云泥之别。萧惊渊的眉头,瞬间拧紧。他上前一步,
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缓缓收回,指尖微颤。“我来晚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简单,却重如千钧。沈清辞垂眸,看着脚下落满的梅瓣,
轻声道:“殿下国事繁忙,民女不敢耽误。”萧惊渊望着她疏离的模样,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他知道,这三年,她受了太多苦。家破人亡,
寄人篱下,受尽冷眼,而他,却偏偏缺席了她最艰难的时光。“清辞,”他上前,
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坚定,不容拒绝,“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再敢欺你。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颤。她抬头,
望向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漫天梅雪,也映着她的身影。三年等待,一朝重逢。
是前缘再续,还是宿命纠缠?风再起,梅落如雨。第二章 旧诺难弃心难安掌心的温度滚烫,
与这落雪的冬日格格不入。沈清辞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素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慌乱,
垂在身侧的指尖紧紧蜷缩,将方才那短暂的暖意尽数摒去。“殿下自重。”她垂着眼帘,
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臣女已是罪臣之女,不敢与殿下有半分逾越。
”萧惊渊悬在半空的手僵住,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底那股钝痛愈发清晰。
他看着眼前女子疏离的模样,仿佛三年前那个会笑着扑进他怀里,唤他“惊渊”的小姑娘,
早已随着沈府的倾覆,一同埋在了这片梅园之下。他何尝不想早归?三年前他奉命远赴北疆,
临行前曾暗中托付心腹护沈府周全,却不料朝中奸佞作祟,沈将军被诬通敌,
一夜之间满门获罪,待他平定战乱手握权柄归来,昔日繁华早已成过眼云烟。这三年,
他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枕戈待旦,每一次浴血奋战,
支撑他的都是梅园里那抹素衣浅笑的身影。他以为归来便能护她周全,却不想,最先伤她的,
竟是他迟来的三年。“罪臣之女?”萧惊渊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墨色眸底翻涌着冷冽的怒意,
“沈将军忠君爱国,何来通敌一说?清辞,你信我,沈府的冤屈,我定会为你洗刷干净。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权倾朝野的底气,一字一句,砸在沈清辞的心湖上,漾开层层涟漪。
她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载着她看不懂的坚定与疼惜,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三年的等待,三年的委屈,三年的流言蜚语,在这一刻,
几乎要溃不成军。可她不能信。深宫高墙,皇权更迭,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如今是靖王,
是陛下倚重的权臣,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她已是泥沼之人,怎能再拖累他?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廊下,素色的裙摆扫过满地落梅,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殿下的心意,臣女心领。只是沈府的冤屈,自有朝廷定夺,不敢劳殿下费心。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强装冷漠的模样,急得眼眶发红,却又不敢多言。她最清楚,
小姐这三年来,夜夜对着梅园的方向垂泪,从未有一日忘记过眼前的男人。
萧惊渊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喉间发紧。他知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年的苦难,
早已磨去了她当年的娇憨,只剩下满身的戒备与不安。他不会逼她。“好,我不逼你。
”萧惊渊缓步跟上,站在离她三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的发顶,“我只问你,
当年梅园之诺,你可还作数?”风卷着雪沫吹过,梅香清冽,萦绕在两人之间。
沈清辞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廊柱的手指泛白。当年梅树下,少年郎意气风发,
折下一枝最艳的寒梅递到她手中,眸中星光璀璨:“清辞,待我归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此生独宠,绝不相负。”她那时红着脸点头,将梅花紧紧抱在怀里,以为那便是一生一世。
可如今,物是人非,诺言犹在,人心却不知是否依旧。她不敢答,也不能答。见她沉默,
萧惊渊非但没有生气,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眸底的阴霾散去些许,多了几分笃定。
“你不说话,我便当你应允。”沈清辞猛地回头,眼中带着错愕与嗔怪:“殿下!
”这人怎可如此霸道?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落雪的梅枝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落在萧惊渊俊朗的眉眼间,褪去了周身的凛冽,多了几分暖意。
他看着她难得露出的鲜活模样,心头微动,声音放得愈发轻柔:“清辞,往后我会常来。
这梅园,我会替你守着,你,我也会替你守着。”话音落,他转身迈步,
玄色锦袍拂过满地梅雪,身姿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出梅园。侍卫们紧随其后,
悄无声息地退去,只留下几名暗卫隐匿在暗处,默默守护着这座沉寂三年的院落。廊下,
沈清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风停了,雪也小了,
梅园里只剩下梅瓣飘落的簌簌声响。青禾走上前,将暖炉塞进她的手里,轻声道:“小姐,
殿下他心里是有您的,这三年,他定然也不好过。”沈清辞握着温热的暖炉,
心底却一片混乱。有她又如何?他们之间,隔着家仇,隔着皇权,隔着云泥之别,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意谈情说爱的年纪。她抬头,望向满树寒梅,眸底水雾氤氲。
萧惊渊,你不该回来的。更不该,再搅乱我这颗早已死寂的心。旧诺如梅,开时绚烂,
落时凄然。这一世,他们的缘分,究竟是劫,还是缘?第三章 梅下初遇忆当年雪已停,
暖阳透过梅枝疏疏落落洒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仍立在廊下,
指尖攥着暖炉,炉身的温热却暖不透心底翻涌的旧事。萧惊渊离去的身影还在眼前徘徊,
一抬眼,便看见园中央那株最老的梅树,枝桠遒劲,花开如雪,
瞬间将她拽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暮冬。那时还未下雪,只是天微凉。
她仍是镇国将军府捧在掌心里的嫡女,无忧无虑,娇憨明媚。那日她偷溜出府,
带着青禾去城郊梅林赏梅,一时贪看景致,与丫鬟走散,误入了梅林深处的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便撞见了倚在梅树下抚琴的少年。他身着月白长衫,墨发松松束起,
眉眼清俊如画,指尖拨弄琴弦,琴音清越如流水,绕着满枝梅花缓缓流淌。阳光落在他肩头,
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恍若谪仙降世,让她一时看呆了,竟忘了移步。琴弦骤然断了一根。
少年抬眸,目光恰好与她相撞。那是一双极亮的眼,清澈又深邃,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
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清辞脸颊一热,慌忙低下头,
攥着裙摆小声道歉:“对不住,我误入此处,打扰公子了。”她素来娇纵,在府中横着走,
可在这样干净温柔的目光里,竟莫名生出几分局促。少年放下琴,起身走来,步履轻缓,
没有半分愠怒,反倒唇角微扬,温声问道:“你是将军府的小姐?
”沈清辞惊讶抬眼:“公子认识我?”“方才在山下听闻,”他笑起来,眼尾微微弯起,
好看得让梅花都失了颜色,“沈将军忠勇,小姐想必也是良善之人。”他没有说,
他早已留意到她。方才在梅林外,看见那个穿着粉衣襦裙、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
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枝头最鲜活的花苞,明媚得晃眼。那日他们聊了很久。他说他姓萧,
游学至此,暂居此处。她便叽叽喳喳跟他讲临安城的趣事,讲府里的小猫,讲她喜欢的诗词。
他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临别时,他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白梅,
轻轻插在她的发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带着微凉的温度,让她心跳骤然失序。
“清辞,”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又认真,“此梅为证,待来年梅开,我定来寻你。
”她红着脸点头,攥着那枝梅花跑回了家,连回头都不敢。后来他果然来了将军府,
以游学公子的身份,拜会父亲。父亲见他学识渊博、气度不凡,十分欣赏,
便留他在府中住了半月。那半月,是她此生最快乐的时光。他陪她在梅园散步,教她写字,
给她讲远方的故事。月光下,他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踏在落梅上,誓言滚烫:“清辞,
我知你心意,我亦如此。待我处理完家事,必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妻,一生一世,
只你一人。”她扑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浅的墨香,重重点头:“我等你。”那时她以为,
等待不过是朝夕之间。却不想,他离去的第二日,便传来他远赴北疆的消息。再后来,
父亲被诬通敌,沈府一夕倾覆,昔日温柔的誓言,成了不敢触碰的旧伤。
“小姐……”青禾轻声唤她,见她眼眶泛红,连忙递上帕子,“都过去了,殿下如今回来了,
您再也不用受委屈了。”沈清辞接过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湿意,望着那株老梅树,
轻声叹息。是过去了。可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靖王。
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沈府嫡女,如今却是罪臣之女。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梅树依旧,
誓言依旧,可他们之间,早已隔了千山万水,血海冤屈。她还能,再信一次吗?风又起,
梅瓣簌簌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像极了当年他为她插梅的模样。沈清辞闭上眼,
心底一片茫然。而此时,梅园外的马车里。萧惊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廊下那道单薄的身影,
墨色眸底翻涌着心疼与愧疚。身旁的侍卫低声道:“王爷,都安排好了,
暗处的人会寸步不离保护沈小姐,府里的吃食衣物也已备好,稍后便送过去。
”萧惊渊缓缓放下车帘,声音低沉:“查,尽快查清沈府通敌案的所有证据,
我要让所有构陷沈将军的人,血债血偿。”“是!”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地上的残雪。
萧惊渊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当年梅树下,那个笑靥如花的小姑娘。清辞,等我。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等太久。家仇,我替你报。委屈,我替你平。你,我要重新拥入怀中。
此生,绝不放手。第四章 风波暗涌护花人残雪未消,临安城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府这几日看似平静,暗地里却早已被靖王归来的消息搅得暗流涌动。萧惊渊说到做到,
每日都会差人送来上好的炭火、绸缎、吃食,皆是沈清辞从前最爱的物件,一样不落,
却从不多加打扰,只在暗处守着整座院落。沈清辞看着院中堆成小山的赏赐,指尖微微发紧。
青禾一边整理着崭新的狐裘,一边忍不住欢喜:“小姐,殿下是真的把您放在心尖上,
您瞧这雪狐裘,整个临安城都寻不出几件呢。”沈清辞却轻轻摇头,走到窗边,
望着墙外那条萧惊渊常走的宫道,眸色复杂:“他待我越好,我越不安。
如今沈府是罪臣之家,与靖王牵扯过深,只会给他招来祸端,也会让我……万劫不复。
”她太懂朝堂的险恶。当年父亲便是被人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拉下马来,
满门抄斩的惨剧犹在眼前,她如今苟活,早已不敢再奢求儿女情长。话音刚落,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呵斥声,伴随着丫鬟的惊呼声,打破了梅园的宁静。
青禾脸色一变:“是……是二夫人那边的人!”沈清辞眸色一沉。二夫人是父亲庶弟的妻子,
沈府落难后,她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倒带着一家人霸占了沈府的偏院,处处苛待她,
恨不得将她最后一点价值榨干。从前她孤立无援,只能忍气吞声,
如今……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出房门。只见院门口,
二夫人带着几个仆妇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身绫罗绸缎,珠翠环绕,
与沈清辞的素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看见院中堆着的赏赐,眼睛瞬间亮得贪婪,
语气尖酸刻薄:“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落难的将军府嫡小姐,倒是好本事,
攀上了靖王殿下这根高枝,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罪臣之女了?”沈清辞立在廊下,身姿挺直,
眉眼清冷,再无往日的怯懦:“二婶有何贵干?此乃沈府主院,还请二婶自重。”“自重?
”二夫人嗤笑一声,上前几步,指着院中的赏赐,“这些东西,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