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有二十个人,我的消息从来没人回。我发了句“妈,降温了,注意保暖”。没人回。
往上翻。大姐发了张炖鸡汤的照片。十四条回复。妈说:“看着就好喝。
”二哥说:“大姐手艺越来越好了。”二嫂发了个点赞的表情。
侄子发了句“大姑做的最好吃”。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个家,
有我没我,好像没什么区别。不。有区别。每个月五号,妈会准时给我发一条消息。“小满,
这个月家里开销大,你看看能不能多转点。”这条消息,她回得很快。1.我叫苏小满,
家里最小的。上面一个姐,一个哥。大姐苏美云,嫁在镇上,老公开五金店。二哥苏建军,
也在镇上,干装修。我是家里唯一一个考出去的。大学毕业后在杭州做程序员,月薪两万三。
在他们眼里,我赚得最多。事实也是。从毕业第一年开始,我每个月给爸妈转五千。
“你姐你哥条件不好,你多担待点。”妈是这么说的。我觉得也对。我一个人在外面,
吃不了多少,花不了多少。姐和哥上有老下有小,不容易。五千就五千。后来涨了工资,
变成六千。过年回家,我给每个孩子发红包。大姐家两个,二哥家一个。一个孩子两千。
妈说:“你是小姑姑,对侄子侄女好点,以后你老了他们孝顺你。”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二哥儿子乐乐上小学,择校费八万。二哥说手头紧。妈打电话给我:“你帮你哥垫一下,
他以后还你。”我转了。大姐女儿学钢琴,一年两万四。大姐说:“小满,
你看你侄女那么喜欢弹琴,我实在拿不出来……”我转了。爸看病。妈换手机。
二哥装修房子差两万。大姐婆婆住院凑份子。都是我转。我没算过总数。我不敢算。
家庭群是大姐建的。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二十个人。爸妈,大姐一家五口,
二哥一家四口,大伯一家四口,二伯一家三口,还有我。群里挺热闹的。大姐发做饭的照片,
所有人夸。二哥发乐乐考试得了九十分,所有人说“聪明”。大伯发钓鱼的照片,
所有人说“好大的鱼”。妈发养生文章,所有人说“妈说得对”。我呢?
我发过一张自己做的红烧肉。没人回。我发过加班到凌晨两点的朋友圈。没人评论。
我发过“今天降温了,大家注意保暖”。没人理。有一次,我发了句:“妈,我这周末回来。
”过了三个小时,没人回。倒是大姐在群里发了句:“妈,周末我带孩子回去吃饭。
”妈秒回:“好好好,妈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二哥接了一句:“那我也回。
”妈说:“行,妈多做几个菜。”我看着聊天记录。我说我回去,没人回。他们说回去,
妈高兴得不行。我又发了一条:“妈,我也回去。”过了二十分钟。
妈回了一条:“你回来的话把你爸的降压药带上,镇上买不到那个牌子。”没有“好”。
没有“妈做你爱吃的”。就是——带药。我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淘宝,
下单了降压药,寄到家。顺便又买了一箱牛奶,一箱苹果。收件人写的是妈的名字。
2.周末回家。到镇上的时候,我给二哥打电话。“哥,我到镇上了,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我东西多。”“哦,我在工地呢,走不开。你打个车吧。”挂了。我拖着行李箱,
背着一个包,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打了辆三轮车到村口。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姐已经在了。
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跑。“哟,小满回来了。”我放下东西,喘了口气。
“姐。”妈从厨房探出头:“降压药带了没?”“带了。”我把药从包里拿出来。
妈接过去看了看:“这个牌子对,你爸就吃这个。”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
没问我路上累不累。没问我工作怎么样。没问我吃了没。我站在客厅里,
手里还拎着给家里买的东西。大姐看了我一眼:“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
你那点工资省着点花。”我没说话。把东西放到厨房。吃饭的时候,桌上七八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鱼。蒜蓉虾。全是大姐爱吃的。没有一个是我爱吃的。我从小爱吃蒸蛋。
妈知道。但桌上没有。二哥晚到了半小时,一进门妈就站起来:“建军来了,快坐,
菜都给你留着呢。”二哥坐下,夹了块排骨。“妈做的菜就是香。”妈笑得眼睛都眯了。
吃饭的时候,大姐聊她女儿钢琴过了八级。妈说:“美云教得好,这孩子有出息。
”二哥聊他接了个大工程。妈说:“建军有本事,以后肯定发大财。”我坐在桌子角上。
没人问我。我夹了一块鱼。吃完饭,大姐说:“小满,你收拾一下桌子。”我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坐到沙发上玩手机了。我收了桌子。洗了碗。擦了灶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
大姐在教妈用新手机。“妈你看,这个是微信,
这个是相机……”妈笑着说:“还是美云有耐心。”那个手机是我买的。三千八。妈没提。
晚上我睡在以前的房间。被子是潮的。枕头是硬的。很久没人住了,角落有灰。
大姐的房间妈每周都打扫。二哥的房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我的房间,推门进去,
一股霉味。我在网上买的那台空气净化器,妈搬到了大姐女儿的房间。我坐在床上。
翻出手机。家庭群里。大姐发了张合影。饭桌上,妈、爸、大姐一家、二哥一家。十一个人。
合影拍了三张。没有一张有我。我看了看照片的时间。六点四十二。那时候我在厨房洗碗。
我盯着那三张照片。翻了翻评论。妈说:“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整整齐齐。十一个人。
没有我。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那天晚上我失眠了。3.回杭州之后,
我照常上班,照常转账。每月五号,六千。有时候妈会多发一条消息。“小满,
你二哥这个月活不多,你多转两千。”“小满,你大姐女儿要比赛了,给她买身演出服,
大概一千五。”“小满,你爸的药又吃完了,再买两盒。”我都转了。从来没说过“不”。
我以为这就是家人。有能力的多出点,没什么。三月份,我得了急性肠胃炎。半夜两点,
疼得在床上打滚。一个人打了120。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挂号,输液,躺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在家庭群发了条消息。“昨晚急性肠胃炎,去医院了,现在还在输液。
”发了一张手背上扎着针的照片。等。一个小时。没人回。两个小时。还是没人回。中午,
大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感冒了,嗓子疼,难受。”妈:“多喝热水,吃了药没?
”二嫂:“姐你保重啊。”大伯母:“美云注意休息。”侄女:“妈妈你快好起来!
”六条回复。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我的那条消息孤零零地待在那里。照片还在。
手背上的针还在。没有一条回复。我笑了一下。一个人拔了针,签了字,打车回家。路上,
手机响了。是妈。我以为她看到了。接起来。“小满啊,
你二哥说他下个月要换辆面包车拉货,差一万五……”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妈。
”“嗯?”“我昨天住院了。”“啊?严重不严重?”“急性肠胃炎。”“哦,那不严重。
年轻人注意点饮食就行了。那你看你二哥那个车的事……”我说:“我转。”挂了电话。
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是杭州三月的雨。一万五。转了。第二天,家庭群里。
二哥发了张面包车的照片。“新车到了!”妈说:“好看,建军有本事。
”大姐说:“这车能装不少货。”九条回复。我那条住院的消息,被顶上去了。
再也没人看见。4.四月份,大姐女儿妞妞过生日。大姐在群里发了张妞妞穿公主裙的照片。
“我家小公主九岁啦!”满屏的祝福。妈发了个大红包。二哥发了句“侄女生日快乐”。
我也发了个红包,两百。然后发了句:“妞妞生日快乐,小姑姑给你买了个礼物,明天到。
”没人回。第二天,妞妞收到了我买的电话手表。一千二。大姐在群里晒了一圈礼物。
“谢谢奶奶的红包,谢谢二叔的玩具熊,谢谢大伯的书包!”照片里有每一件礼物。
没有那个电话手表。我翻了翻。又翻了翻。确实没有。我私信大姐:“姐,
妞妞收到手表了吗?”过了半天,大姐回:“收到了。”没有“谢谢”。
没有“妞妞很喜欢”。就两个字。收到了。五月份,妈过生日。
我提前一周在网上订了个蛋糕,又转了三千红包。在群里发:“妈,生日快乐!蛋糕五号到,
红包您收着。”妈回了一条:“好。”生日那天,大姐发了一大堆照片。蛋糕。饭菜。合影。
大姐送了妈一条丝巾。妈搂着大姐拍照,笑得像花。“还是我美云贴心。
”二哥送了妈一双鞋。妈穿上走了两圈。“建军有心了。”我那个蛋糕。在照片角落里。
没人提是谁买的。我那三千红包。没人提。我坐在杭州的出租屋里,看着那些照片。
一张一张翻。每张都在笑。每张都没有我。我不在的时候,这个家好像更热闹。端午节,
我没回家。在群里发了句:“最近项目忙,端午回不去了。祝大家端午快乐。”没人回。
没人说“你工作注意身体”。没人说“下次回来给你包粽子”。什么都没有。
倒是妈在五号准时发了消息。“小满,这个月你转了吗?你爸要做个检查。”我转了。八千。
多了两千是检查的费用。后来我开始做一件事。我开始记账。打开银行APP,
把所有转给家里的钱拉了一遍。毕业第一年,五万四。第二年,六万二。第三年,
七万八那年给乐乐交了择校费。第四年,六万六。第五年,八万三那年爸住院,
加上二哥装修。第六年到现在,十一万七。我盯着那个数字。加在一起。四十六万。六年。
四十六万。我在杭州租的房子月租三千五。我没买过超过五百块的衣服。
我的手机用了三年没换。我没旅过游,没给自己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四十六万。
全给了这个家。我关掉APP。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最近工作压力大,有点焦虑,
有没有人聊聊天?”等了一天。没人回。5.事情的转折,是因为一个错误。十一月。
乐乐要参加奥数比赛,报名费加培训费一万二。二嫂给我打电话。“小满,
你看乐乐这孩子学习好,这个比赛对他升学有用……”我说好。“你加我微信吧,
我把缴费的链接发给你。”二嫂说。她发了一个收款码过来。我扫了,准备付。
然后——二嫂的微信界面上弹出了一条群消息提醒。群名叫:“咱们家大群”。
括号里是“大群”。我愣了一下。“咱们家”不就是我在的那个群吗?
为什么还有个“大群”?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嫂子,你那个‘咱们家大群’是什么群?
”二嫂沉默了两秒。“啊……就……就是那个群啊,你也在的那个。
”“我在的群叫‘相亲相爱一家人’。”二嫂:“嗯……可能我记错了。
”她很快转移了话题。但我记住了那个群名。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打开妈的微信。不是当面。是远程。两年前我帮妈设置手机的时候,登录过她的微信,
密码一直没改。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忍不了了。我登上去。找到了那个群。
“咱们家大群”。点进去。十九个人。
乐乐、大伯、大伯母、堂哥、堂嫂、二伯、二伯母、堂姐、堂姐夫、大姐的婆婆、二嫂的妈。
十九个人。二十减一。没有我。不是忘了拉我。是从建群那天起,就没有我。
我看了看建群时间。三年前。三年。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第一层——我看到大姐的消息。
“小满上个月转了六千,我跟妈说下个月让她转八千。”妈回了一条:“行,
就说她爸要做检查。”二哥发了个笑脸。“每次都行,她又不敢不转。”我的手开始抖。
我继续往上翻。第二层——大姐说:“小满那个人就是傻,她以为我们真缺钱呢。
”二嫂发了句:“她一个人在外面,赚的钱不花在家里花在哪?”妈说:“就是这个理。
她没结婚没孩子,钱就该贴补家里。”我盯着“就该”两个字。就该。
大姐又说:“而且她那个性格,你说什么她都听。让她转她就转。比建军好使唤多了。
”后面是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第三层——我接着翻。翻到了半年前的记录。
妈发了一条长消息。“小满在杭州那套房子,我想了想,以后写乐乐的名字。她一个女孩子,
反正也要嫁人。房子留给侄子最合适。”二哥秒回:“妈说得对。”二嫂说:“妈想得周到。
”大姐说:“那是。小满的就是咱家的。”我在杭州的房子。首付三十万,月供六千五。
是我自己攒了四年,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她们在群里讨论怎么分我的房子。我,甚至不知道。
我把那些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图。截了六十多张。关掉妈的微信。坐在床上。凌晨三点。
外面下着雨。我没哭。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我只觉得——原来如此。
原来群里不回我消息,不是忙,不是没看到。是在另一个群里说我。笑我。算计我。
分我的钱,分我的房子。四十六万。这就是四十六万换来的。6.接下来一个月,我没声张。
我照常在群里发消息——虽然没人回。照常每月五号转账——六千。
照常接妈的电话——“你二哥……”“你大姐……”但我在做一件事。
我把六年所有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整理出来。打印了。厚厚一沓。
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用途。我还打了几个电话。给大姐女儿的钢琴老师。“你好,
我想确认一下苏妞妞的学费缴纳情况。”“苏妞妞?她的学费去年就停了,中途退了。
”退了。可大姐今年还跟我要了两万四。给乐乐的学校。“你好,
我想确认一下苏乐乐的择校费。”“苏乐乐的择校费是四万八。”四万八。
二哥跟我要了八万。多出来的三万二,去了哪里?我又查了一件事。二哥去年让我转了两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