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群里，有人让帮忙朋友圈点赞。我一看，竟是一张遗照。1、晚上十一点零三分，
手机震了。我划开，是业主群。1304-周伟发了一张黑白照片——标准的遗照，
是一个梳着老式发髻的老妇人。紧接着的消息是：各位高邻晚上好，家母因病去世。
殡仪馆有活动，集满100个赞打八折，烦请各位帮忙，如有打扰了，抱歉了。
我皱了下眉，心想殡仪馆还有这种活动，不就是拿家属的痛苦来宣传嘛。群里安静了半分钟。
然后消息蹦出来：节哀。一个不熟的头像。[合十]好几个跟了。这家殡仪馆，
挺无礼的。703小李。12楼的赵姐@1304-周伟：节哀顺变。不过，
1304似乎没有人住啊，您是刚搬回来？你怎么知道1304没人住？有人问。
她闺女前阵子结婚，给整栋楼都发了喜糖。12楼的王大爷抢先说。我往上翻了翻。
周伟确实是新进群的，头像一片黑，朋友圈只有那条求点赞的遗照。只一眼，
我觉得自己在参加别人的葬礼。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虽说是举手之劳，但我还是有些犹豫。
群里，陆续有人回复已点。朋友圈里，点赞的人数在不断增加。我点开他那条朋友圈，
正准备划过去点赞。赵姐又发了一条，这次@了我：@1302-小陈你刚搬来，
就住1304隔壁，见过周伟吗？我手指一顿。几秒后，大刘接话：对啊，
@1302-小陈 你住隔壁应该知道有没有住人吧？我思虑片刻，
实话实说：我上夜班，没留意过。周伟立马回：你要去上班了？
我下意识回复：我今天休息。直觉告诉我，不应该这么回。你现在正好在家啊。
大刘秒回，去敲个门问问呗？万一人家里需要帮忙呢。既然你如此热心，你去吧，
我现在不方便出门。我的回复很快被新消息顶了上去：是啊，远亲不如近邻。
小陈去看看吧，也给大家吃颗定心丸。这大晚上的，怪瘆人的。我看着屏幕，没动。
大刘对我的消息视而不见，继续发：@1302-小陈 显示‘已读’了哦。
群里安静下来。点赞数也停了。我深吸口气，打字：好吧，我等下看看。刚放下手机，
准备起身，1304-周明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阳台夜景，
能看见对面楼的轮廓和零星的灯光。角度正对着小区中庭。
大刘立刻说：看着是咱们小区夜景。赵姐：周先生节哀，您在家就好，我们也是担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然后，慢慢放大。我的阳台在照片左侧边缘，只露出一小截栏杆。
但就是那一小截，是空的。我养的那盆绿萝，枝叶茂盛得都垂到栏杆外了。从那个角度拍，
绝对会入镜。可照片里，栏杆外什么也没有。我在群里打字：@1304-周伟，
您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2、可能是拍摄角度和夜间光线问题，照片是刚拍的。
周伟回。刚拍的？我正要追问，另一条消息蹦出来。是1306的王姐，
发了一张照片：一篮苹果，放在她家门口的地垫上。苹果的颜色，深得不对劲。
不是正常的红，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王姐配文：周伟太客气了，
苹果放门口了，谢谢啊。大家也帮忙点点赞吧，都不容易。群里立刻活了。哇，
还送苹果？这苹果颜色好深，什么品种啊？周先生太讲究了。已点已点，
节哀顺变。点赞数在不断增加。温情的气氛又回来了，好像刚才我那句关于绿萝的质问，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周伟@我：@1302-小陈，你的那份也放了。
这条消息弹出的瞬间，我家的门响了。咚、咚、咚。我浑身一僵，手指悬在屏幕上。
群里，大刘在说：看吧，我就说是新邻居，不懂表达，用这种方式谢大家。小陈，
快去开门拿苹果啊！赵姐：是啊小陈，人家一片心意。
703小李：这苹果看着挺贵的，品种应该不错。敲门声停了。我盯着猫眼，
看不到门外全貌，只能瞥见一小截空荡荡的走廊。我打字的手指有点抖：谢谢，不用了，
您太客气了。群里，王姐又在催：小陈快去拿呀，别辜负人家好意。
大刘：@1302-小陈，显示‘已读’了哦，别装没看见。面对大家的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门。砰砰砰！更重、更急的敲门声猛地炸响，毫无预兆，
带着某种不耐的撞击，砸在门板上。我心脏不由自主的狂跳。手机还在震。
敲门声持续了整整十几秒才停。我慢慢挪到猫眼前，屏住呼吸往外看。走廊灯还亮着。地上，
多了一篮东西，暗红色的苹果。群里，周伟又发了一条消息，
这次没@任何人：苹果都送到了。麻烦大家继续点赞，还差一些。
3、敲门声停下后我在门后站了大概两分钟。直到腿有点发麻，才慢慢挪回沙发。
手机屏幕还亮着，群里消息一直在跳。大刘：@1302-小陈 人呢？拿到苹果没？
王姐：苹果是不是放你门口了？拍个照看看呀。我放弃开门的想法，
在群里回复：苹果放了，我没拿。谢谢。大刘秒回：为啥不拿？人家一番心意。
赵姐：是啊小陈，你这样多不好，邻居特意送的。王姐：难道是担心苹果有问题吗？
我刚才吃了一个，挺甜的。我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最后还是敲出那句话：不是苹果的问题。是那张照片。群里静了几秒。我继续打字，
尽量说得清楚些：@1304-周伟，刚才发的那张夜景照片，是从他家阳台拍的。
那个角度，绝对会拍到我阳台的绿萝。但我家绿萝没在照片里。消息发出去后，
群里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过了几分钟，才有人说话。703小李：啥意思？
大刘：你意思是照片是假的？赵姐：怎么可能。过了十几秒，
周伟才回复：可能是拍摄角度和夜间光线问题，照片是刚拍的。和上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像设定好的自动回复。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继续打字：能再拍一张吗？
现在拍，带时间水印那种。周伟还没回，大刘先跳出来：小陈你是不是太较真了？
人家刚办完丧事，哪有心情一直拍照证明给你看？赵姐：是啊，绿萝没拍到可能是巧合，
别想太多。王姐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小陈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群里气氛又微妙地转了，
好像我成了那个不识趣、不懂事、在别人悲伤时刻还要较真细节的讨厌鬼。我靠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心想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也许真是角度问题？
也许那盆绿萝今晚刚好被风吹到旁边，刚好没入镜？正当我有点动摇时，周伟又发了张照片。
还是夜景。但这次角度稍微偏了点，能看见更多小区楼栋。大刘：看，人家这不就拍了？
赵姐：周先生别介意啊，小陈也是谨慎。王姐：这夜景拍得真好。我没说话，
放大照片。阳台栏杆，对面楼的窗户，远处马路的路灯，都没有问题。但我的视线，
死死盯在照片左下角。那里，应该是我家阳台的延伸部分。按照这个新角度，
我挂在栏杆外侧的那盆吊兰，枝叶已经垂到下面一层了，绝对应该出现在画面里。可照片上，
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我莫名觉得心慌，觉得这件事很蹊跷，又给不出合理的理由。
群里还在晒苹果，手机不停传来提示音，我纠结着要不要再次提出质疑。毕竟是邻居，
要真是误会了，以后见面难免尴尬。这样一想，我关上手机，不去看那些消息。
4、周伟请求加我好友：@1302-小陈，你门口的苹果，还在吗？我盯着这行字，
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蹑手蹑脚挪到门边，眼睛贴上猫眼，那篮苹果还在，摆在走廊正中央。
我打字：在。拿进去。他再次发送好友申请。我靠在门上，手心全是汗。手机又震。
还是周伟：请帮帮忙。我心一横，给他朋友圈点了赞。已经点赞了。我回复他。
大概过了十秒，门外，有动静。一只手进入了视野，它缓缓落在那篮苹果的提手上。
动作很慢，像刻意放慢的镜头。然后，那只手提起了篮子。我心脏狂跳，眼睛一眨不眨。
篮子被提起来，那只手握着提手。紧接着，一双眼睛突然出现，死死盯着猫眼。
敲门声再次响起。陈小姐，感谢帮忙，收下我的心意吧。周伟说。我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敢回应。手机突然震动，依旧是周伟的好友申请，陈小姐，哪怕收下一个苹果，
别拒绝我的好意。我僵在门后，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我的脚变得冰凉，
才敢再次看猫眼。他靠在墙上，眼睛看向前方。我慢慢后退，一步，两步，退到客厅中央。
手机亮起光。群里，消息在疯狂滚动。大刘：这苹果看着有光泽，味道怎么怪怪的。
703小李：我也吃了几口，确实不咋地。大刘：该不会是烂苹果吧。
1106王大爷：一栋楼这么多人都送，肯定买的不贵，把坏的削削还能吃。
难道就只有我没有收苹果，所以周伟才跑来盯着我？朋友圈点赞遗照这事，本就够离谱了，
再送苹果，更是……我好奇问：大家都吃上苹果了？对啊。对啊。
大家的消息走队形似的，十分统一。在一堆重复的对话里，只有一个不同，没有。
我点开黑色头像，备注是1306冉婷。说不定她和我一样觉得有猫腻，我立马加她的好友。
申请很快通过。冉婷先打招呼，你好，陈小姐。我直奔主题，
问道：你的苹果放在门口吗？是。为什么不拿？想知道吗？想。
那就见一面吧。 5、见一面？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敲。现在？
门外还靠着一个人。不知道走了没有。我打字：现在？现在。他在外面。谁？
周伟。冉婷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声音压得很低，
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沙哑和疲惫：我门口没人，他只在有苹果的门口等。
我看着这条消息，后背又开始发凉。你怎么知道？因为我观察过。
冉婷又发了一条文字：你现在从猫眼看。他还在吗？我握着手机，轻手轻脚走到门口，
凑近猫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篮子，什么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
透进来一点外面的灯光。我打字：不在了。好，三分钟后，1306门口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一件外套，轻轻打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着，
照出空荡荡的走廊和紧闭的一扇扇门。我往电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电梯门关着，
楼层显示停在1楼。然后我在走廊里快速寻找1306，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我猛地回头。
一个女孩站在走廊另一头。她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
脸色有点白。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她小声的说：陈小姐？
我点头，快步过去。冉婷上下打量我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进来。她推门进去，
我跟在后面。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沙发、茶几、电视，普普通通的布置。
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透。冉婷指了指沙发：坐。我坐下。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我面前。然后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你为什么不吃那个苹果？
她开门见山。我想了想，说：颜色不对。哪里不对？太红了。红得发暗。
冉婷点点头，没说话。你呢？我问，你为什么不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因为我吃过。我愣住了。吃过？冉婷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去年这个时候，
也有人发遗照求点赞，也送了苹果。我惊讶道：去年？嗯。她往后靠了靠，
缩进沙发里，去年十一月，1304住着一个老太太。她女儿嫁出去了，她一个人住。
没什么人来往，偶尔会在走廊里碰见，打个招呼。她顿了顿，有一天晚上，
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张遗照。说是老太太的女儿。求大家点赞。我盯着她，全神贯注，
然后呢？然后也送了苹果。每家门口放一篮。答谢大家帮忙点赞。你吃了？
冉婷轻轻点头。我追问：什么味道？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想知道吗？我说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冉婷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吃了那个苹果之后，每天晚上都做梦。
梦到1304的老太太站在我床边，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她转过身，
后来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再后来，我发现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冉婷走回沙发，坐下，看着我的眼睛。1304的那个老太太，
不是病死的。我手心开始出汗，不由的紧张。是摔死的。从阳台上摔下去的。半夜。
没人看见。我张了张嘴，始终没说出话。她继续说：她女儿嫁出去之后，
就没怎么回来过。老太太一个人在屋里待着，腿脚不好，很少出门。那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
走到阳台上去了。栏杆松了。就摔下去了。她盯着我。你知道吗，
1304的阳台栏杆，到现在还没修。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下响起来。
1304的阳台。周伟发的那些夜景照片。栏杆。你是说……
冉婷说：去年那件事之后，1304就一直空着。没有人住。那这个周伟……
我不知道。她往后靠了靠，声音更低了，我只知道，去年那个发遗照的，
头像也是黑的，朋友圈也是三天可见，主页也只有那一条遗照。那个号的名字，
也叫周伟。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响。
那苹果呢？我问，你吃了那个苹果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我。
你确定想知道？我点头。冉婷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荡荡，
只有最下面一层放着什么东西。她弯腰拿出来，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圆圆的，暗红色的苹果。三四个苹果，装在袋子里。
和今晚放在我门口的那篮一模一样。红得发暗，像浸过水，或是沾过什么东西。
冉婷提着袋子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去年那一篮，我没吃完。她指了指袋子，
还剩这几个。我盯着那几个苹果，喉咙发紧。放了……一年？她点头。
我看着那几个苹果，表皮光滑，没有皱纹，没有腐烂的斑点，没有发霉的痕迹，
和刚摘下来的一样新鲜。一年了，放了一年的苹果。冉婷在我对面坐下，我查过。
这东西不叫苹果。那叫什么？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知道农村里，
有些地方有种说法吗？什么说法？人死了之后，头七那天，要供苹果。
说是让魂魄吃一口甜的，就不会怨。冉婷眯着眼看我，压低声音，但不是普通的苹果。
要用坟头土泡过的水浇。要放在棺材边上一整夜。要等它吸够了那个味儿，才算数。
我盯着那几个苹果，胃里开始翻涌，但还是忍不住问：这种苹果，活人吃了？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知道她不需要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知道为什么今晚他来找你吗？我点头，因为我没吃。吃了的人，
都会点赞。点了赞，就会收到苹果。吃了苹果……她没再继续往下说。
我忽然想起朋友圈的那个点赞数。97个。我点了一个，变成98。还差两个。
现在有多少了？她问。我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遗照下面，点赞的头像排成一排。
有些我认识，1106王姐，703小李，802老陈，12楼赵姐，大刘……我数了数。
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我抬起头，看着她。99个。6、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99个，还差一个。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有点抖。冉婷站起身，走到窗边，
又拉开窗帘看了一眼。你几点点的？我看了看时间。从给周伟点赞到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