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照片背面温禾把电动车停在七号楼楼下时,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
她缩着脖子往楼里跑,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只橘猫又蹲在那儿,
面前摆着半个吃剩的馒头。“你又来了。”温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橘猫的脑袋。
猫瘦得硌手,但眼睛亮,冲她喵了一声。她从包里翻出早上没吃的茶叶蛋,剥了壳放在地上。
橘猫凑过去闻了闻,埋头吃起来。温禾站起身,看了看三单元二楼东侧的那扇窗户。灯亮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奶奶家。今天是十一月十四号。温禾做社区网格员两年了,
辖区内一百二十三户人家,谁家有老人,谁家有病人,谁家孩子几岁上哪个幼儿园,
她心里都有一本账。张奶奶的情况她记得最清楚:独居,七十六岁,老伴走得早,
有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一次。老太太身体硬朗,就是不爱说话,
见人点个头就过去了,从不串门,也不参加社区活动。每个月温禾上门走访,
张奶奶都是那几句话:“都好,没事,你忙。”可温禾注意到一件事。每年十一月十四号,
张奶奶都会出门。早上七点准时走,下午四五点回来。温禾有一次在楼下碰到她,
想帮着提东西,老太太摆摆手,自己上了楼。那天温禾看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边角发黄,
像是洗出来很多年了。今年十一月十四号,温禾值了一天班,到晚上才有空过来看看。
她上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张奶奶站在门里,看见是她,
眼神闪了一下。“小温啊。”“张奶奶,我来看看您,今天挺好的?”“好,好。
”张奶奶点点头,准备关门。温禾眼尖,看见她身后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
就是每年这天她都会拿回来的那张。“张奶奶,您今天出门了?”“嗯。”“去看亲戚?
”张奶奶沉默了一下,说:“没有。”温禾没再问,说了句“您早点休息”就下了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门又开了。“小温。”温禾回头。张奶奶站在门口,
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你进来一下。”温禾跟着她进了屋。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就是那张照片。
张奶奶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温禾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是一张墓园的照片。
墓碑一排排整齐地立着,远处是山,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早上还是傍晚。
张奶奶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放在茶几上。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张明远。第二行是两个名字,
并排刻在一起:温建国 张明远温禾愣住了。温建国是她父亲的名字。
“这……”她抬起头看张奶奶。张奶奶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的。
“你爸没跟你说过?”温禾摇头。张奶奶把照片收起来,放回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动作很慢,
手指微微发颤。“他是我儿子。”张奶奶说,“死了二十年了。”温禾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奶奶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你长得像你爸。眼睛像。
”“张奶奶,我爸他……”“没事。”张奶奶站起来,“天晚了,你回去吧。
”她把温禾送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小温,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
不知道也好。”门关上了。温禾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安静下来。
她下了楼,走到电动车旁边,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蹲在她脚边,仰头看着她。温禾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你知道什么吗?”她轻声问。
橘猫喵了一声,转身跑了。温禾骑上电动车往家走。风还是凉,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她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名字。温建国。她爸今年五十三岁,在造纸厂干了三十年,
三年前内退,现在每天在家养花、下棋、看电视。话不多,脾气好,从不跟人红脸。
二十年前,她八岁。那一年发生过什么,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回到家,
她爸正在客厅里看新闻。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吃饭了没?”“吃了。”温禾换了鞋,
走到沙发旁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爸继续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
一下一下地换台。温禾看见他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多了一倍。“爸。”“嗯?
”“您认识一个叫张明远的人吗?”遥控器停在半空。温禾看见她爸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把遥控器放下。他转过头看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我今天去了一个老人家,她儿子叫张明远。”她爸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在放什么,两个人都没听进去。最后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门关上了。温禾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开抽屉,又像是翻什么东西。她忽然想起张奶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普通老人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等了二十年才有的眼神。第二章 老照片第二天一早,温禾去社区上班。
她心里装着事,一上午都不在状态。主任安排她下午去几个老人家走访,她嗯嗯地应着,
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晚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妈打了个电话。“妈,我爸呢?
”“出去下棋了。怎么,有事?”“没,就是问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禾禾,
你爸昨晚回去就不对劲,一晚上没睡好。你们说什么了?”温禾握着电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事,妈,可能就是没睡好。”挂了电话,她咬着筷子发呆。
办公室的同事小李凑过来:“想什么呢?魂儿都没了。”“没事。”“得了吧,
你脸上写着呢。”小李压低声音,“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我没男朋友。
”“那就是有情况。”小李嘿嘿一笑,端着饭盒走了。温禾没理她,拿出手机翻相册。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本老相册,后来搬家不知道放哪儿去了。她妈说可能扔了,
也可能还在哪个箱子里。下午去走访,温禾特意绕到七号楼。张奶奶家的窗帘拉着,
门口的地垫上落了一层灰,像是没人出门。她站了一会儿,上楼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动静。温禾掏出手机给张奶奶打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张奶奶,您在家吗?
”“在。不想开门。”电话挂了。温禾看着手机,愣了半天。
她想起张奶奶昨晚最后那句话:有些事,不知道也好。可是她已经知道了。晚上回家,
她妈正在厨房做饭。她爸坐在阳台上抽烟。温禾换了鞋,走到阳台门口。“爸。
”她爸没回头,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空花盆里。“进来坐。”温禾走进去,
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天已经黑了,对面的楼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楼下有小孩在喊叫,
笑声传上来,听不真切。她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张明远是我兄弟。”温禾没说话。
“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还在一个班。那时候我们仨,我,他,
还有老赵,天天混一块儿。”“老赵?”“赵建国。”她爸的声音低下去,“现在改名了,
叫赵成业。”温禾心里咯噔一下。赵成业。成业集团的老总,市里有名的企业家,
去年还被评为十大杰出人物。她看过他的报道,说是白手起家,艰苦创业,
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当年我们三个一起做点小生意。”她爸继续说,“卖过服装,
倒过水果,后来想正儿八经干点事,就合伙开了个小厂。张明远有技术,赵成业有关系,
我出力气,三个人凑了三万块钱,租了个破厂房,买了几台旧机器,干起来了。”他顿了顿。
“干了两年,刚有点起色,就出事了。”“什么事?”她爸没回答。他看着窗外,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那天晚上,张明远说要去厂里看看,新进的原料到了,他不放心。
我本来要跟他一起去,临时有事没去成。赵成业说他也没空。”“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回来。”她爸的声音哑了,“第二天早上,厂里的人发现他倒在原料堆旁边,
人已经凉了。”温禾屏住呼吸。“警察来了,说是意外。原料堆得高了,垮下来砸的。
现场看了,没有别的痕迹,就定了。”“可是……”“可是我不信。”她爸转过头看她,
眼眶发红,“我跟张明远认识二十多年,他做事最仔细,怎么可能让原料堆那么高?
那个厂房我天天去,原料怎么摆的我一清二楚,那天的堆法不对。
”“那您当时为什么不……”“我说了。”她爸打断她,“我跟警察说了,没用。
现场没有证据,法医验了,就是砸死的。赵成业也跟警察说,那天他没去厂里,
什么都不知道。”他低下头。“后来案子就结了。”温禾看着他爸的侧脸,忽然发现他老了。
不是这几年老的,是二十年前就老了的那种老。“那张奶奶呢?”“张婶?
”她爸苦笑了一下,“她不信。从一开始就不信。她去公安局,去法院,去信访办,
跑了多少地方,没人理她。后来她来找过我,问我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爸的声音发颤,“可她不走,就站在门口看着我,
问了我三遍。最后她说,建国,你要是想起来什么,告诉我。”他闭上眼睛。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阳台上安静了很久。
温禾听见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听见她妈在问什么,没听清。“那个照片呢?”她问,
“墓园的照片。”“那是我跟张明远一起选的。”她爸说,“二十年前,
我们仨刚合伙的时候,有一天喝多了,跑墓园去逛,看见一块地,说明年要是赚了钱,
就一人买一块,死了还做邻居。后来他没死在那儿,他死在厂里。”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那张照片背面那两个字,是我写的。去看他的那天,我写的。
”门关上了。温禾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她想起张奶奶的眼神。
一个人等了二十年,等的是什么?第三章 橘子接下来几天,温禾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上班、走访、开会、填表,脑子却没闲着。碎片一点一点往脑子里涌,拼不成完整的样子。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阵子,她爸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那时候她以为大人就是这样,
现在想想,就是从那年开始的。她想起家里有一张老照片,三个人站在一起,
年轻的她爸站在中间,左边一个瘦高的男人,右边一个圆脸的。她小时候问过,
她爸说是朋友,后来再没见过那张照片。她还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八岁,有一天放学回家,
看见家里来了个陌生老太太。她妈让她去写作业,她偷偷扒着门缝看,
看见那个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她爸站在旁边,低着头。老太太走的时候,她爸送到门口,
站了很久。那个老太太是不是张奶奶?温禾想不起来。周五下午,她去七号楼送通知。
走到楼下,又看见那只橘猫。这次它没蹲在垃圾桶旁边,而是趴在单元门口,晒太阳。
温禾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你在这儿等着谁呢?
”猫不理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温禾挠了挠它的肚子,站起来上楼。
张奶奶家的门开着一条缝。温禾敲了敲门:“张奶奶?”没人应。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没人,阳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进去,看见张奶奶站在阳台上,
手里拿着个喷壶,在给花浇水。那些花她认识,都是最普通的花:吊兰、绿萝、虎皮兰,
还有几盆叫不上名字的。“张奶奶。”张奶奶回过头,看见是她,没说话,继续浇水。
温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张奶奶花白的头发上,
照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那天晚上,我不该给你看那张照片。”张奶奶忽然开口。
“为什么?”张奶奶没回答。她把喷壶放下,拿起旁边的小剪刀,开始剪枯叶。动作很慢,
一下一下。“您是觉得我知道了,会告诉我爸?”张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剪。
“您知道我爸当年的事?”“我知道。”张奶奶剪下一片黄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你爸是个好人。”温禾等着她往下说。可张奶奶不说了。她把剪刀放下,拿起抹布,
开始擦花盆。“张奶奶,我想知道当年的事。”“知道干什么?”“我……”“你知道了,
能怎么样?”张奶奶抬起头看她,“你能让他活过来吗?”温禾被问住了。张奶奶看着她,
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回去吧,孩子。该干嘛干嘛。
”她转身往屋里走。温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张奶奶走到客厅,忽然停下来。
“你等一下。”她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拿着。”温禾接过来。
橘子不大,皮已经有点皱了,但还干净。“这是?”“后院那棵树上结的。最后一拨了。
”张奶奶说,“你走吧。”温禾握着橘子下了楼。那只橘猫还在单元门口趴着,看见她出来,
喵了一声。温禾蹲下来,把橘子掰开,分了一半给它。猫凑过来闻了闻,舔了舔,没吃。
“你不吃橘子?”猫看了她一眼,扭头走了。温禾看着它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那半个橘子装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走到社区门口,她停住脚步。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一看就不便宜。车牌她认识,是市里的号段。她往里走,
正好跟一个人打了个照面。那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你是这里的?”温禾点点头:“您是?
”“找人。”那人没多看她,径直往外走。司机从后面跟上来,替他拉开车门。
他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开走。温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
消失在车流里。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那个人她见过。在报纸上,在电视上,
在那些表彰企业家的新闻里。赵成业。他怎么会在这儿?第四章 旧厂房温禾站在社区门口,
脑子里嗡嗡的。赵成业来这儿干什么?找谁?她进去问前台的小王:“刚才那个人,找谁的?
”“谁?”小王抬起头。“就刚才出去那个,穿大衣的。”“哦,那个啊。”小王想了想,
“说是找主任,没说干嘛。主任不在,他就走了。”找主任?温禾心里画了个问号。
一个市里有名的企业家,跑到一个社区办事处来找主任,能有什么事?她没多想,
上楼去交材料。路过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关着,里面没开灯。下午下班,她骑车回家。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掉头往另一个方向骑去。她爸说的那个旧厂房,她知道在哪儿。
城东,靠近老火车站那一带。这些年一直荒着,据说要拆了盖楼,还没动工。
温禾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地方。一片破破烂烂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玻璃碎了一半,
门口长满了荒草。旁边竖着一块牌子,写着“拆迁区域,注意安全”。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
往里走。脚底下踩到什么,低头一看,是个生锈的螺丝。厂房的门锁早就没了,一推就开。
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地上散落着碎砖、塑料袋、破布头,
墙角长着一丛丛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温禾站在门口,往里看。二十年前,
张明远就死在这儿。她想象不出那时候的样子。现在这里只有荒凉和破败,
连时间的痕迹都模糊不清。她在里面走了几步,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
是个生锈的铁架子,横在地上。温禾蹲下来,看着那个铁架子。
她不知道当年的原料堆在哪儿,不知道张明远倒下的地方是哪个角落。她只知道,
她爸说堆法不对,可没有人信。她站起来,走到里面一点。墙角有一块地方,
野草长得特别茂盛,比别处高出一截。温禾走过去,蹲下来看。草下面好像埋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拨了拨,露出一块灰扑扑的东西。是个塑料袋子,已经烂得快碎了。她小心地翻开,
里面包着个铁盒子。铁盒子也生了锈,但还没烂透。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哗啦响。
温禾把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发黄发脆,边缘有点潮,但字迹还能看清。最上面一张,
是一份合同。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下去,心越跳越快。这是一份合伙协议。
甲方三个人:张明远、温建国、赵成业。签的时间是二十年前的三月。下面是条款,手写的,
字迹有些潦草。她认出中间有一部分,被涂改过。涂改的地方,是关于股权分配的。
原来看不太清写的是什么,后来改成了三三四。张明远三成,温建国三成,赵成业四成。
温禾盯着那个涂改的地方看了很久。她不懂法律,但她知道,这样的涂改,
如果是签了之后再改的,就不算数。可这合同怎么会在厂里?签了之后应该是每人一份才对。
她把合同收好,继续往下翻。下面是一些票据、收据、发货单,还有一本笔记本,
塑料皮已经粘住了,打不开。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她拿出来看,
是一张三个人站在厂房门口的照片。年轻时候的她爸,瘦高的张明远,还有圆脸的赵成业。
三个人都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笑。温禾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四个字:开张那天。
她把东西全部装回去,铁盒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外面站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件旧棉袄,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像是捡破烂的。
看见她,愣了一下。“你干啥的?”“我……”温禾看着他,“你又是干啥的?
”那人没回答,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转身走了。温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消失在破房子后面。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第五章 不能说的话接下来几天,
温禾把那盒东西研究了好几遍。合同她拍了照,发给自己一个学法律的朋友看。朋友说,
这种涂改,如果没有三方签字确认,是无效的。但问题是,签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光看照片看不出来。笔记本打不开,塑料皮粘死了,她不敢硬撕,怕撕坏了。
那些票据她看不懂,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她想过直接问她爸。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爸这几天不怎么说话,吃完饭就回屋待着,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周三下午,温禾请了半天假。她要去找一个人。张奶奶说过,
当年有目击者。她翻遍了所有的资料,终于找到一个名字:刘师傅。当年厂里的工人,
出事那天晚上,他最后一个看见张明远。地址是她从老档案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还准不准。
刘师傅住在城北的老小区里,房子比她们那片还旧。温禾找了半天,才在六楼找到那户人家。
敲门,等了很久,门开了。一个老头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件旧毛衣,
眼神浑浊。“你找谁?”“刘师傅吗?我叫温禾,想跟您打听点事。”老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没说话,把门开大了点。温禾进去,屋里一股中药味。客厅不大,堆满了东西,
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坐吧。”老头指了指破沙发,自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温禾坐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年轻时候的刘师傅站在一群人中间,
旁边是破旧的厂房。“你是哪儿来的?”刘师傅问。“我是社区网格员。
”温禾掏出工作证给他看,“想问问您二十年前的事。”刘师傅的脸色变了。“什么事?
”“张明远。”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屋里安静了。刘师傅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他什么人?”“我不是他什么人。”温禾说,
“我只是想知道当年的事。”“知道干什么?”“有人等了二十年。”温禾说,“我想帮她。
”刘师傅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叫什么?”“温禾。”“温?”刘师傅愣了一下,
“温建国是你什么人?”“……我爸。”刘师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你走吧。”“刘师傅——”“走。”他的声音哑了,“当年的事,不能说。
说了会出事。”温禾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从包里掏出那个铁盒,放在茶几上。
刘师傅回头看了一眼,愣住了。“这是我在厂房里找到的。”刘师傅走过来,拿起铁盒,
打开,翻了翻那沓纸。他的手在抖。“这个……”他抬起头看她,“你从哪儿找到的?
”“墙角。野草下面埋着的。”刘师傅把铁盒放下,坐回小板凳上,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出事那天晚上,我最后看见他。”温禾屏住呼吸。
“那天晚上加班,干到快十点。他来了,说要看看新进的原料。我说那我陪你去,他说不用,
让我先走。”“然后呢?”“我就走了。”刘师傅低下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他往仓库那边走。旁边还站着个人。”“谁?”刘师傅摇头。“没看清。天黑,离得远。
就看见个影子。”他顿了顿。“第二天早上,他就没了。”温禾的心跳得很快。“那个人,
您一点印象都没有?”刘师傅沉默了很久。“不能说。”他抬起头看她,“说了会出事。
”“都二十年了。”“二十年也是。”刘师傅站起来,“你走吧。东西你拿走,我没见过你。
”他把铁盒塞回她手里,往门口走。温禾站在那儿,看着他拉开门。走到门口,
刘师傅停了一下,没回头。“你爸是个好人。”他说,“当年他想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
不查了。”门关上了。温禾站在楼道里,听着里面的脚步声走远。她下了楼,走到外面,
才发觉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儿,掏出手机,
想给她爸打电话。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温禾是吧?
”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我是。”“你最近在查一些事。
”温禾心里一紧:“你是谁?”“别管我是谁。”那个声音说,“有些事,别查了。
对你没好处。”电话挂了。温禾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风很凉,吹得她后背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