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婚后各自再婚,谁都不肯要我。八岁的我被扔给八十岁的奶奶,靠她微薄的收入生活。
父亲入赘富婆家,对继子继女鞠躬尽瘁,却骂我是不孝女。奶奶病重,我冒雨跪下求他,
他隔着门冷笑:“死老太婆装病骗钱。”奶奶因延误治疗被迫截肢,我跑去骂他,
他却让警察抓我。“哪来的疯子?”突然一天,
拆迁队包围了破屋——奶奶的老宅成了乡镇唯一一块黄金地皮。1.两张离婚证像一把刀子,
彻底斩断了我与父母最后那点微弱的联系。民政局门口,空气里还残留着午后闷热的湿气。
我妈站在我面前,烫着时髦卷发,新做的指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往我手里塞了五张红票子。眼神游离,语气淡漠:“以后跟你爸过,妈妈要出国了,
没有要紧事别联系我。”话音未落,她已匆匆转身,高跟鞋急促地敲打着水泥地,
小跑着钻进路边一辆等待多时的黑色轿车。我爸林国栋,倚着他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香烟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扭曲愤怒的表情。看着我妈的背影,他狠狠将烟头摔在地上,
接着踩上去,使劲扭了几下。“贱人,你最好死在外面!”转身看到我,
皱着眉不耐烦地呵斥道:“死丫头,以后跟你奶过,少来烦老子!”他拉开车门,
动作带着一种急于摆脱的暴躁。随着引擎发出一阵难听的嘶吼,车子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台阶上,只剩我。手里攥着五百块钱,薄薄的钞票硌得掌心生疼。脚下,
爸爸丢弃的那个扁了的烟头,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最终落在我已经褪色的球鞋上。
马路上车来车往,人流熙攘,而我的世界却仿佛一下被抽成了真空,孤单又窒息。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忘了哭闹,只是呆呆地站着。“小孩儿,赶紧走,别在这儿挡道!
”穿着制服的保安过来驱赶我。2.就这样我被寄存到了奶奶家。
奶奶的老屋位于城郊接合部。房子低矮、阴暗,斑驳的墙壁被岁月熏成了沉郁的褐色。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药膏和旧木头的气息。奶奶八十岁了,
身材瘦小佝偻,像一棵风烛残年的老树。因为有轻微白内障,眼睛浑浊,
看人时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近乎讨好的光。她生活的主要来源是买菜,
后院有一大片爷爷留下来的菜地。几根破木棍儿围成篱笆,三只瘦弱的母鸡,
没精打采的啄石子,母鸡蛋就是荤腥来源。而我的到来让奶奶本就清贫的生活更加捉襟见肘。
日子像生锈的齿轮,艰涩地向前滚动。奶奶细心呵护着我。一年为数不多吃肉的机会,
她总是颤巍巍地全部夹到我碗里,枯瘦的指尖轻轻碰碰我的额头:“茉茉吃,
长身体……奶奶老了,吃啥都一样。”那一刻奶奶的眼神明亮而固执。我低头扒着饭,
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3.我爸林国栋,在彻底将我遗忘时,迎来了人生的高光时刻。
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攀上了一个叫王美凤的有钱寡妇。消息很快就在街坊邻居那传开。
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据说他再婚后搬到了城西××小区。
住在宫殿一样、带着大花园的别墅里。王美凤有一双儿女,成了林国栋捧在手心的宝贝。
我的世界,只剩下破屋、菜地,以及日渐苍老的奶奶。而那个生物学父亲,像蒸发了的水滴,
消失不见。好多次,奶奶在夜晚以为我睡着的时候,哭着痛骂没良心的儿子。
而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同流泪。我不怕吃苦受累,但最怕奶奶生病。
有次她半夜咳得撕心裂肺,喘不上气,我急得六神无主。翻箱倒柜找出那个皱巴巴的电话本,
按照上面那个描了好几次的陌生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夸张的笑闹。“喂?谁啊?”是我爸的声音,透着被打扰的不耐。
“爸……”我声音发抖,“奶奶咳得很厉害,喘不过气……”“哦,”他冷淡地应了一声,
随即是对着旁边人笑骂的声音,“……没事,老家那边。”“咳?咳点有啥大惊小怪的?
人老了都这样!多喝点热水不就得了?行了行了,忙着呢!”他甚至没容我再多说一个字,
电话里只剩下急促而冰冷的忙音。我捏着话筒,塑料外壳冰冷刺骨,那忙音像无数根针,
密密麻麻扎进我心里。4.幸运的是奶奶没几天就好了。转眼又到了开学季。
老师在课堂上提醒大家准备学费。我翻出奶奶那个装重要东西的铁皮饼干盒。
里面有几张发黄的老照片,一个褪色的,余额36.7的存折。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奶奶佝偻着背,在炕角摸索了很久,掏出一个同样褪色的手帕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零票。一块的、五毛的、甚至还有一分的纸币,堆在一起像一座绝望的小山。
“茉茉……拿着,”她把那一小堆钱推到我面前,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愧疚,
“奶……奶就攒了这些……不够去找你爸试试?
他到底……是你爸啊……”手帕里那些零票硬币,沉重得像一捧烧红的铁块,
烫得我手心发痛。我攥紧了它们,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去找他!
去那个据说像宫殿一样的地方,找他讨要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念头像野草,一旦破土,
就疯狂滋长,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悲愤。凭着模糊的记忆和一路打听,
我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别墅区。高耸的雕花铁门紧闭着,隔绝着两个世界。
门卫室里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斜睨着我这个穿着旧校服的闯入者,
那眼神像在看路边的乞丐。“找谁?”他居高临下地问,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我找林国栋,”我鼓起勇气,声音却干涩得发紧,“我是他女儿。”“女儿?
”保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粗糙的砂纸刮过皮肤,“林老板家的千金?就你?
别逗了!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他像驱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就在这时,
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到大门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我爸林国栋。他穿着质地精良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庞似乎也圆润了些,
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养尊处优的气派。“爸!”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到车窗边。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林国栋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甚至没有一丝惊讶,只有纯粹的厌烦和一种被冒犯的冰冷。可能是怕我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皱着眉,带着一丝厌恶说道:“先跟我进去吧。”“原来真是林先生的女儿,
难怪这么漂亮,”门卫堪称影帝般换了一副谄媚的表情。他迅速按下遥控器,
十分热情地做出邀请的姿态。林国栋开着车径直进入小区,
而我在后面马不停蹄地跑着追了上去。一段不短的距离,我早已跑得汗流浃背,
上气不接下气。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前面的露天停车场,林国栋没下车,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说吧,找我来干什么。”我顾不得擦汗,急切地把裹着零钱的手帕包递过去,“爸!
学校要交学费了!奶奶……奶奶凑不齐……您能给我拿点钱吗?”“学费?”他嘴角撇了撇,
发出一声短促而刻薄的冷笑。5.“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用!识几个字,
过几年找个婆家嫁出去就得了!费那钱干嘛?”他看都没看我递过去的钱,
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话音未落,别墅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穿着光鲜、趾高气扬的少年少女出现在门口。王娇娇穿着粉色的蓬蓬裙,
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王天宝则是一身名牌运动装,脚上的球鞋亮得晃眼。
他们好奇地看着狼狈的我,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林叔,你跟谁说话?
”王娇娇尖着嗓子,涂着亮晶晶唇彩的嘴撇着,“这是哪儿来的乡巴佬?脏死了!
离我们家门远点!”她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面扇着风,好像我身上散发着恶臭。
王天宝更直接,他几步冲下台阶,带着一股嚣张的戾气,猛地伸手狠狠推在我肩膀上。
“滚开!臭要饭的!别脏了我们家的地方!”他力气很大,我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倒,
手肘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那包着零钱的手帕也脱手飞出,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沾满了尘土。手肘传来尖锐的痛楚,火辣辣地蔓延开。我狼狈地坐在地上,
零星的硬币散落在身边,像被随意丢弃的垃圾。我猛地抬起头,
目光死死地投向车里的林国栋——我的父亲。他看到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新儿子如何当着他的面粗暴地推倒他的亲生女儿!然而,
林国栋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甚至不敢呵斥王天宝一句。“娇娇,天宝,一个要饭的,
我马上打发她走,”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慈祥。
他快速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纸币扔在我脚下。“赶紧走,”林国栋皱着眉,不耐烦地说道。
“臭要饭的,让你滚呢,”王娇娇大声呵斥道。“我要打电话投诉,保安干什么吃的,
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林国栋没有任何要帮我的意思,而是像个慈父,搂着两人肩膀,
哄道:“好啦,快进去,一会儿着凉你妈妈该心疼了。”说着看都没看我一眼,
簇拥着两姐弟走进了别墅。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沉重的声音砸在我心上。
隔着厚重的大门,王天宝和王娇娇的嘲笑声清晰的传入我耳中。
手肘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我现实的冰冷。我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没有眼泪,
只有一股火焰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蔓延,烧干了所有的软弱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