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爸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拼乐高。那会儿我九岁，对世界没啥复杂想法，
就觉得我爸是全世界最牛的人。他开吊车，工地上最大的那台黄色吊车，
别人不敢上的高空他敢上，别人搬不动的水泥板他能一个人扛起来走。
夏天他在家光着膀子看电视，胸口和胳膊上的肌肉跟动画片里的大力士似的。
有一回他带我去游泳，把我架肩膀上往深水区走，旁边的大人都看他，他得意得不行，
咧嘴笑，牙特别白。那天他下班回来，工装还没换，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沾着机油。
他往我旁边一坐，地板咚的一声——他太重了，一百八十多斤，往哪儿坐哪儿就塌一块。
“儿子，”他问我，“你觉得老爸强壮吗？”我头都没抬，捏着一块小零件往机翼上卡。
“嗯！强壮！”“那你觉得少林功夫厉害吗？”我抬头看他。他眼睛亮亮的，眼角有皱纹，
刚挤出来的那种。“嗯！特别厉害！”这是真话。那会儿我们班男生都看少林寺电影，
李连杰演的觉远和尚，一根棍子打趴下十几个人。课间我们在走廊比划，“嘿哈”地喊，
被班主任骂过好几回。“那如果老爸剃成光头练少林功夫，咋样？”我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光头老爸？光头老爸练少林功夫？我脑子里蹦出个画面：我爸穿和尚袍子，
脑袋光溜溜反着光，在院子里打拳，一边打一边“嘿哈”。那画面太好笑了，
我从地上蹦起来，拍着大腿乐。“太好啦！”我爸也笑了。他伸手揉我脑袋，手心热乎乎的，
有股机油和汗的味道。那是我熟悉的味道，我爸的味道，安全的那种味道。“行，”他说，
“那老爸就去练少林功夫。”那天晚上我躺床上还在想光头老爸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笑出声。
我妈过来给我掖被子，问我傻乐啥。我说我爸要剃光头练少林功夫了。我妈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把被角往我下巴底下塞。“睡吧。”她说。她声音有点怪，但九岁的孩子听不出来。
九岁的孩子只知道明天会有个光头老爸，要练少林功夫的那种。多酷啊。二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得比平时都早，自己穿好衣服跑出房间。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也没人。
我站客厅中间，有点懵。然后听见卧室门响。我扭头。门口站着个人，光头。
我盯着那光头看了三秒。真光啊，比我们班陈浩圆规画的圆还圆，
比电视上葛优那个光头还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他脑袋上，居然有点反光，晃我眼。
那人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然后他蹲下来，跟我一样高。那双眼睛是我爸。
“爸爸！”我叫起来，“你真剃光头啦！”我爸点点头，嘴角弯起来，
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哪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就觉得……不太一样。“爸爸加油！
”我伸出两只小拳头，“一定要练成高手！”我爸伸手把我揽怀里。他胳膊还是那么有力气，
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把脸埋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没机油味了，
只有股医院那种消毒水味儿。“嗯，”他声音闷闷的，从胸口传出来，“老爸一定练成高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我爸化疗第一天。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去练少林功夫，是去治病。
生了一种叫癌症的病，得先把头发弄光，再往身体里打药，那种药能杀死坏细胞，
但也会让人难受，让人吐，让人吃不下饭，让人没力气。但那天我啥都不知道。
那天我只觉得我的光头老爸特别酷，特别像个少林高手。三我爸剃光头之后那几天，
我觉得特别新鲜。他头上光溜溜的，摸着滑滑的，还有点扎手——不是真扎，
就是刚长出一点点发茬那种感觉。我老想伸手去摸，他也让我摸，
有时候还故意把头低下来凑我跟前。“老爸，”我问他，“你啥时候开始练功夫啊？
”“快了，”他说，“等老爸再准备准备。”“练功夫还要准备？”“那当然，
”他一本正经地说，“少林功夫不是闹着玩的，得先把身体调理好，把力气攒足，
才能开始练。”我觉得他说得对。电视上那些少林和尚每天挑水打坐，那肯定也是在准备。
那几天我爸不怎么出门了。他以前天天去工地，开他的大吊车，最近不去了。
我妈说他在休假，工地上给他放了长假，让他好好休息。我觉得挺好，
这样我爸就能天天在家陪我了。我们做了好多事。他教我下象棋。以前也教过，
但教两下就跑，不是来电话就是要去工地。现在他坐我对面，一坐一整个下午。
他的炮走得特别好，啪啪啪的，把我的士象全打光。我一次没赢过，但我不生气，
因为我发现我爸下棋的时候会笑，那种笑跟我生病时他陪着我的时候那种笑一样。
他还给我讲故事。不是书上的，是他自己编的，一个叫小光头的少林小和尚的故事。
小光头在少林寺学功夫，挑水的时候碰到一只偷水喝的老虎，他没害怕，
反而把自己的水分给老虎喝。后来老虎成了他朋友，天天帮他挑水。我听得入迷，
每天睡前都缠着他讲，讲完一段还要一段。“后来呢？老虎帮他挑完水以后呢？”“后来啊，
”我爸躺床边，光头枕枕头上，眼睛看天花板，“后来方丈发现了，说小和尚不能养老虎，
得把老虎赶走。”“啊？”我急了，“不能赶老虎！老虎是他朋友！”“你别急啊，
”我爸笑了，“小光头也这么说。他跪方丈面前，说老虎不咬人，老虎是他兄弟。
方丈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呢？然后呢？”“然后老虎进来了，它走方丈面前，
趴下来，把大脑袋放方丈脚上。方丈低头看着老虎，看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
说：‘罢了罢了，你既有佛缘，就留下吧。’”“太好了！”我拍手，“老虎留下了！
”“对，”我爸说，“老虎留下了。从那以后，小光头和老虎一起挑水，一起练功，
一起吃饭。老虎不吃肉，只吃馒头和青菜，因为它是佛门弟子。”“老虎也吃素啊？”“对，
老虎也吃素。”我乐得在床上打滚。我爸伸手把我捞回来，按进被窝。“睡吧，”他说，
“明天接着讲。”四但慢慢地，我发现有点不对劲。我爸开始变瘦了。一开始我没太注意，
但他穿衣服时我看见了，以前绷得紧紧的T恤，现在好像松了点。他裤腰也大了，
得把皮带往里多扎个眼。“爸爸，你是不是减肥了？”我问他。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对，减肥。你爸太胖了，减减肥对身体好。”我想了想，觉得也对。
他以前确实挺胖，肚子圆滚滚的，现在肚子好像小了点儿。但接下来，他开始不怎么吃饭了。
我妈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就夹了两块，放碗里拨来拨去，半天没吃下去。
我妈给他盛汤，他喝两口就不喝了，说没胃口。“爸爸，你尝尝这个，
”我把一块红烧肉夹他碗里，“可好吃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夹起那块肉，放嘴里，慢慢嚼。“好吃吗？”我问。“好吃。”他说。
但我看见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得很费劲，眉头也皱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
化疗会让人恶心，让人看见饭就想吐。但那会儿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爸胃口变小了，
跟我感冒的时候一样。再后来，他开始吐。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卫生间里有动静。
我走过去，看见门虚掩着，我爸跪马桶前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妈蹲他旁边，
一只手拍他背，一只手拿毛巾。我站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回去。我爸抬起头，
从镜子里看见了我。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嘴角还挂着水渍。“儿子？
”他声音沙沙的，“咋起来了？”“我……我要上厕所。”他撑着马桶站起来，腿有点抖。
我妈扶着他，让他坐浴缸边上。然后我妈过来，牵着我手，把我带到马桶前。“上吧。
”她说。我上完厕所，我爸还坐浴缸边上。他朝我招招手，我走过去，他拉着我手。
“老爸没事，”他说，“就是吃坏肚子了。”我点点头。但那天晚上我回床上，
躺了很久没睡着。我在想，吃坏肚子会吐那么厉害吗？我吃坏肚子的时候，好像没这样过。
五我爸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一个星期去一次，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
每次去都是我妈陪着，早上出门，下午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看电视，拼乐高。
那架F-22我已经拼完了，立书架上，机头对着窗户，像要飞出去似的。我爸回来的时候，
总是很累。他一进门就躺沙发上，闭着眼，一动不动。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蹲沙发旁边看他。
他脸越来越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圈青黑，嘴唇干干的，起了皮。
光头上冒出稀稀拉拉几根头发茬，但没再长密，反而越来越稀。我不敢吵他，就那么蹲着看。
有时候他睁眼，看见我蹲旁边，就伸手摸摸我脸。“作业写完了？”“写完了。
”“看电视了？”“看了。”“乐高呢？拼完了吧？”“嗯，拼完了。”“真棒。
”他笑一下，那笑很淡，像水里化开的糖，一会儿就没了。有一天，他把我叫到床边。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个本子，绿色封皮，巴掌大小，边角有点卷了。他把本子递给我。
“这是啥？”“你打开看看。”我打开本子。第一页上写着三个字：小光头。
下面是歪歪扭扭的字，是我爸的笔迹，但比我平时看到的要抖，要软，像小孩写的。
“这是……”我抬头。“小光头的故事，”我爸说，“老爸把前面讲的都写下来了。
以后老爸要是忘了，你就看着这个，接着讲。”我低头翻本子。一页一页的，密密麻麻的字，
有的地方涂改了，有的地方空着几行。我看见了小光头，看见了老虎，看见了方丈，
看见了挑水的桶，看见了少林寺的山门。“还有好多没写呢，”我爸说，“老爸慢慢写，
写完给你。”我把本子抱胸口，重重的，像抱着一块砖。“好。”我说。六冬天来了。
我爸不怎么下床了。他床从我们房间搬到了客厅，我妈说这样方便，不用上楼。
那张床是医院借来的，可以摇起来，可以摇下去，床边还有架子，挂着袋子，
袋子里的水顺着管子流进我爸手背。我第一次看见那根管子，吓住了。细细的透明的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