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敲门声立秋刚过,桂峰山深处的云雾就比往常更沉了些。天还没亮透,鸡叫头遍的时候,
陈老栓家的晒谷坪上就已经热闹起来。他家在桂峰村最靠里的位置,背靠一片黑压压的松林,
门前是块用青石板铺了大半、黄泥垫了小半的平地,平日里晒谷、晾菜、堆柴禾,
到了年节或是谁家办喜事,这里便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今天不是年节,也不是红白喜事,
是陈家杀猪的日子。山里人养猪,多是养到年根底下杀了过年,留一半自家吃,
腌成腊肉挂在房梁上,能吃到来年秋收。可陈老栓家这头猪,养得格外肥壮,
眼看再养下去就要费更多粮食,加上再过几天,公社里要组织人去山外拉化肥,
陈老栓得跟着去一趟,来回少说也要五六天,便索性选了个晴好的日子,把猪宰了。
杀猪是件大事,一个人忙活不开。陈老栓早早叫了村里的两个壮劳力,
还有生产队的队长王大山过来帮忙。晒谷坪中央,架起了一口黑乎乎的大铁锅,
锅里的水烧得翻滚,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清晨的雾气都冲散了不少。
猪被从猪圈里拖出来的时候,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音震得整个山谷都在回响。
陈老栓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眼神沉稳,动作麻利。随着一声短促的哀嚎,
猪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滚烫的鲜血接了满满一大盆,冒着热气,飘着淡淡的腥气。
帮忙的人各司其职,褪毛、开膛、分割骨肉,晒谷坪上一片忙碌。陈老栓的媳妇林秀莲,
则在灶房里忙前忙后,烧火、倒水、切葱姜,时不时端出一碗热茶,递给干活的男人。
林秀莲今年二十六岁,嫁到桂峰村已经八年了。她长得不算顶漂亮,却眉眼清秀,
皮肤是山里人特有的健康麦色,手脚勤快,性格温顺,是村里公认的好媳妇。
只是桂峰山太深,村子太偏,平日里除了村里的人,很少见到外面的面孔,日子过得安静,
也有些单调。“老栓,你这一走,得好几天才能回来吧?”王大山一边擦着手上的油,
一边问道。陈老栓正把一块五花肉挂在竹竿上,闻言点了点头:“是啊,公社安排的,
不去不行。化肥拉回来,全村的田都等着用。”“那家里就剩秀莲一个人了?
”王大山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这深山老林的,夜里安静,她一个女人家,怕是有点怕。
”陈老栓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林秀莲,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秀莲,委屈你了。
我尽量早点回来,夜里把门窗都锁好,别随便开门。”林秀莲从灶房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怕。”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桂峰村不大,一共也就二十多户人家,
大多是老弱妇孺,年轻力壮的男人,要么去公社干活,要么去山里打猎、砍柴。
她家又在村头最边上,背靠松林,一到晚上,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连个人影都没有。
帮忙的人忙到晌午,猪肉分割完毕,该分的分,该留的留,晒谷坪上收拾干净,
只剩下一股淡淡的肉香和烟火气。吃过午饭,帮忙的人陆续走了,晒谷坪上又恢复了安静。
陈老栓开始收拾出门的行李,一个旧布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几个玉米面窝头,
还有一壶水。他一边收拾,一边反复叮嘱林秀莲:“夜里一定要把大门闩紧,窗户也插好。
不管谁敲门,都别开。咱们村就那么几个人,真有啥事,他们也不会半夜来。
”“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别搭理,蒙着头睡觉就好。”“后山那片林子,最近别去,
听说前几天有人看见过野物。”林秀莲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时不时点头:“我都记住了,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傍晚时分,
夕阳把桂峰山的轮廓染成了橘红色,陈老栓背着布包,跟林秀莲道别,
跟着村里其他几个男人,一起往山外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路的尽头。家里,
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林秀莲关上大门,插上粗大的木闩,又把窗户一一关好插紧。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猪圈里空了,少了猪的哼哼声,显得格外冷清。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剩下的猪肉用盐腌好,挂在灶房的房梁上。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山里的黑来得快,也来得浓,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村子都裹了进去。
林秀莲点上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堂屋。她坐在炕沿上,纳着鞋底,
耳朵却不自觉地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风吹过屋后的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院子里的柴禾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投在窗户上,忽明忽暗。
她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以前陈老栓在家的时候,她从来没觉得害怕。
男人在身边,就算再黑的夜,心里也是踏实的。可现在,偌大的院子,偌大的屋子,
只有她一个女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手里的针线活却做得乱七八糟。夜越来越深,鸡都进了窝,村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整个桂峰村,只剩下她屋里这一点昏黄的光,在深山黑夜里,显得孤单又微弱。
林秀莲吹灭煤油灯,摸黑上了炕,蜷缩在被窝里。她闭上眼睛,想快点睡着,
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陈老栓白天的叮嘱,村里老人讲过的鬼怪故事,一个个冒了出来。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笃。”“笃,笃。”轻轻的,三下敲门声,
从大门的方向,传了过来。二林秀莲猛地睁开了眼睛,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山里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这三声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是敲在她的心上。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耳朵紧紧贴着枕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她心里暗自安慰自己,一定是听错了,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
撞在了门上。山里风大,什么奇怪的声音都有,不能自己吓自己。她闭上眼睛,
试图再次入睡。可刚闭上眼,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笃,笃,笃。”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楚,
实实在在是敲在大门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不轻不重。林秀莲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风。真的有人在敲门。这么晚了,谁会来敲门?
陈老栓走的时候说了,他要五六天才能回来,不可能这么快就回来。村里的人?这么晚了,
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她想起陈老栓白天的叮嘱:不管谁敲门,都别开。她缩在被窝里,
不敢出声,不敢答应,甚至连呼吸都尽量放轻。门外的敲门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还是那样,轻轻的,断断续续。“笃……笃……”林秀莲的心跳得飞快,脑子里胡思乱想。
会不会是村里的光棍汉?桂峰村不大,有几个单身汉,都是家里穷,娶不上媳妇的。
其中有一个叫李老根的,四十多岁,孤身一人,平日里不爱说话,总是独来独往,
有时候看人的眼神,怪怪的,让村里的女人都有点怕他。以前就有村里的媳妇说,
夜里总感觉有人在自家院子外面转悠,怀疑是李老根。只是没有证据,也不好说什么。难道,
今晚是李老根见她男人不在家,故意来骚扰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秀莲更害怕了。
她一个弱女子,要是真的有人闯进来,她根本反抗不了。她紧紧攥着被子,
牙齿轻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门外的敲门声,像是一种折磨,断断续续,
一直没有停。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敲门声终于停了。
外面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松林的“呜呜”声。林秀莲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
一直到天蒙蒙亮,才敢稍微合了合眼。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秀莲就赶紧起床,打开大门。
门外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地上只有一些落叶,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仔细看了看大门,
门板上没有任何痕迹,不像是有人用力敲过。难道真的是自己昨晚吓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她摇了摇头,试图把昨晚的恐惧甩掉。白天人精神,胆子也大了些,她收拾院子,喂鸡,
做饭,忙忙碌碌,暂时忘记了夜里的事。可到了晚上,天黑下来之后,恐惧又一次笼罩了她。
她依旧早早地闩好大门,插好窗户,点着煤油灯,不敢睡觉。果然,到了半夜,那敲门声,
又准时响了起来。“笃,笃,笃。”还是那样,轻轻的,不紧不慢,敲在大门上。
林秀莲这一次确定,绝对不是幻觉,也不是风。就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半夜敲门。
她不敢出声,不敢答应,浑身发抖。这一次,敲门声比昨晚更频繁了,有时候是三下,
有时候是连续好几下,像是在试探,像是在催促。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李老根,一定是李老根。他知道男人不在家,
故意来欺负她一个女人。天快亮的时候,敲门声才停止。这一夜,林秀莲彻底没睡,
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第三天早上,她实在扛不住了。再这样下去,
没等男人回来,她自己就要被吓出病来。她决定,去找生产队队长王大山。
王大山是村里的主事人,为人正直,办事公道,村里有什么事,大家都找他。
林秀莲简单收拾了一下,锁好家门,往王大山家走去。一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
看她脸色不好,关心地问了几句,她都勉强笑着说没事。到了王大山家,
王大山正要去公社干活。“秀莲,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大山见她这副模样,有些担心。林秀莲眼眶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把这两天半夜有人敲门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大山,最后哽咽着说:“大山叔,
我怀疑……怀疑是李老根。他一直就怪怪的,我男人不在家,他就半夜来敲门,
我真的怕得不行。”王大山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桂峰村一直安安静静,
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一个女人家,半夜被人敲门,确实吓人。“秀莲,你别害怕,
这事我知道了。”王大山语气坚定,“光天化日之下,还反了他了!李老根那个人,
是有点孤僻,但也不至于做这种缺德事。不过不管是谁,我都得把他揪出来。”“今晚,
我组织几个生产队的组员,去你家附近埋伏,看看究竟是谁在半夜敲门。要是真的是李老根,
一定好好教训他,让他给你道歉!”林秀莲听到王大山这么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连连道谢:“谢谢你,大山叔,真是麻烦你了。”“都是一个村的,说什么麻烦。
”王大山摆了摆手,“你先回家,安心等着,今晚我们一定把这个‘鬼’抓住。
”三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听说了吗?秀莲家半夜有人敲门,吓死人了。
”“好像还是连续好几天,她男人不在家,一个女人家可怎么受得了。”“怀疑是李老根?
他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不会吧?”“谁知道呢,人心隔肚皮。不然这么晚了,谁会去敲门?
”村里的人议论纷纷,都对这件事感到好奇又气愤。生产队的几个年轻组员,
听说要去“捉鬼”,都自告奋勇,要帮忙。王大山选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