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冬天黑得早。刚过下午四点,窗外就已经乌沉沉的了。我爸把炕烧得滚烫,
我躺在上面翻来覆去,像烙饼似的。奶奶坐在炕沿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纳鞋底,
针脚密密麻麻,纳得仔细。“奶,睡不着。”我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她腿边上。
奶奶放下鞋底,伸手摸了摸我的脑门:“不发烧啊,咋睡不着?”“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我往她身边拱了拱,“奶,你给我讲个故事呗。”“讲啥故事?”“讲个吓人的。
”奶奶笑了,笑声从嗓子里闷出来,像风吹过老葫芦:“大晚上讲吓人的,你更睡不着了。
”“我就爱听吓人的。”奶奶没说话。她把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火苗在她脸上晃,
皱纹忽深忽浅。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扒着窗户要进来。
“行,”奶奶说,“我给你讲一个。这事儿,是你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真事儿。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脑袋。奶奶纳了一针,慢慢开口——那是民国哪一年,
我也说不清了。反正那时候你爷爷还没娶我,我爹妈都还在,我也就是十来岁的丫头。
柳家营子往东三里地,有一片乱葬岗子。打鬼子那几年,村里死了人没处埋,就往那儿扔。
后来土改、三年自然灾害,又添了不少新坟。再往后,
但凡谁家死了横死的、短命的、没成家就咽气的,也都埋在那儿。村里人平常砍柴都绕着走,
宁肯多走二里地。为啥?不干净。我小时候,有一回跟我爹去镇里赶集,回来走岔了道,
误打误撞走到乱葬岗边上。那会儿天快黑了,我往那边瞅了一眼,
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些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大有小,有的塌了半边,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风从那头吹过来,不是平常的风,是那种阴嗖嗖的风,刮在脸上像有人用手摸你。
我爹一把拽住我,把我拉到他身后,低着头走得飞快。回到家,我妈烧了一锅艾草水,
把我从头到脚洗了一遍,还让我对着灶王爷磕了三个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往那边去过。
可有人去。那四个人,在村里都认识。领头的叫老歪,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
是早年在关东跟人抢木头砍的。这人不种地,不做买卖,就靠赌。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
只要有人扎堆耍钱,他准在。手气邪乎,十赌九赢。跟在他屁股后头的叫顺子,
脑子不太灵光,就会跟着瞎起哄,老歪指哪儿他打哪儿。第三个叫三猫,瘦,眼睛小,
眯起来像猫,手底下有点功夫,听说会出老千。最后一个叫大勇,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
但力气大,三五个壮汉近不了身。那一年,赶上秋雨连天。老天爷像漏了似的,
下了半个月不带停的。地里的苞米全泡烂了,道上的泥一脚下去能没过脚脖子,
哪儿也去不了。四个人窝在三猫家打牌,打了七天七夜——当然这是顺子后来跟人吹的,
具体打多久谁也不知道。反正打着打着,老歪把另外仨人兜里的钱全赢光了。顺子不干了,
把牌往桌上一推:“不打了不打了!老歪你手气太邪,跟你打牌没意思。”老歪叼着烟卷,
一张一张数钱,头都不抬:“那你们想跟谁打?跟财神爷打?”三猫本来缩在炕角嗑瓜子,
听见这话,忽然停住了。“财神爷……”他念叨了一句,瞅了瞅老歪,“我姥爷跟我说过,
乱葬岗那边,有人开过赌局。”屋里一下子就静了。顺子那会儿正往炕下出溜,听见这话,
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猫儿,你别他妈瞎扯!你姥爷说那话干啥?”三猫这人,嘴碎,
藏不住话。别人问一句,他能往外抖搂十句。他姥爷叮嘱过他不能说,可他这会儿早就忘了。
“我姥爷年轻时候的事。”三猫往窗户那边瞅了一眼,窗户纸被雨打得啪啪响,
“他说有一年遭灾,村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个人实在没办法了,半夜扛了张桌子去乱葬岗,
摆上牌,念叨了几句。后半夜,真有人出来跟他赌。”顺子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然后那人赢了一袋子银元。天亮回家,第二年就发了。”“再然后呢?”三猫不说话了。
顺子急了:“你倒是说啊!”三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蚊子哼哼似的:“再然后他又去了。
再也没回来。”窗户纸哗啦啦一阵响,好像是风突然大了。三个人谁也没动,
就那么大眼瞪小眼地坐着。老歪站起来,把钱往兜里一塞,往门口走。“哎,老歪,
你干啥去?”顺子喊。老歪在门口站住了。他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们站着。
那会儿天已经黑透了,门外的雨帘子像一层幕布,老歪站在那儿,半边身子在门里,
半边身子在门外,跟要走进那雨幕里似的。“去乱葬岗。”他说。
顺子蹭地站起来:“你疯啦?那地方能去?”老歪回过头来。顺子后来跟人说,
老歪回头那一下,他吓得差点尿裤子。不是老歪那张脸吓人——是他那个眼神。
那眼神不像老歪,像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明天晌午,你们跟我一块儿去。
”老歪说,“谁不去,谁就把输的钱还我。”说完他走进雨里,没影了。
屋里就剩下顺子、三猫和大勇。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顺子才开口,
声音都变了调:“他……他刚才那个眼神,你们瞅见没?”三猫没吭声。
大勇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我瞅见了。”“瞅见啥了?”大勇想了半天,
最后说了四个字:“不像活人。”第二天晌午,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压得低,
能看见云彩往下耷拉,跟要掉下来似的。太阳不知道藏在哪儿,光透不过来,
整个村子灰蒙蒙一片。老歪在村头老榆树底下等着他们。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道疤洗得发白,看着跟换了个人似的。他怀里抱着一瓶酒,
是那种老白干,玻璃瓶,没商标。“走。”他说。顺子站着不动:“老歪,我琢磨了一宿,
这事儿……”“这事儿怎么了?”“这事儿邪性。”老歪笑了,
脸上的疤跟着抖:“邪性怎么了?邪性能当钱花?”顺子说不出话来。三猫凑上来,
小声问:“老歪,我姥爷说的那些规矩,咱得守吧?”“什么规矩?”“第一,不能带女人。
第二,不能带铁器。第三,不能骂人。”老歪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里别着的杀猪刀,
一把拽出来,扔在树底下。顺子也从腰后摸出一把剪刀,扔了。三猫把身上搜了一遍,
啥也没有。大勇扛着一张八仙桌,腰里空空。“走吧。”老歪又说了一遍。三个人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跟上了。从村头到乱葬岗,三里地。平日里走快点儿,
一袋烟的工夫就到了。可那天那三里地,顺子说他走了半辈子那么长。路是土路,
下了半个月的雨,泥泞得厉害。一脚下去,泥能没过脚脖子。可老歪走在最前头,
鞋上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没有。顺子看见了,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敢吭声,
只是低着头走得更快了。乱葬岗到了。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刚才天还阴着,
这会儿月亮却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四下里白惨惨一片。
那些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像一锅半圆的白面馒头。有的坟前插着木牌,有的只剩一个土包,
有的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风从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不是腐臭,
是土腥味混着别的什么,像谁家在炖肉,炖了一百年的肉。顺子的腿开始打颤。
大勇把八仙桌放下,摆稳。三猫掏出火柴,点上四根白蜡烛,插在桌子四角。
顺子从布袋里倒出麻将牌、骰子——老歪说了,要赌就赌大的,推牌九。“然后呢?
”顺子问三猫,“你姥爷说没说怎么请人?”三猫摇头:“他就说摆好桌等着,
该来的自然会来。”四个人坐在八仙桌四面,没人说话。蜡烛的火苗一动不动,明明有风,
却吹不歪那火。等了不知道多久,顺子憋不住了:“操,什么也没有,咱回——”话没说完,
三猫猛地站起来,椅子翻了。“那、那边……”顺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腿一下子就软了。
月光底下,一个驼背的老头正往这边走。那老头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们心口上。他穿一身黑布衣裳,旧式样,领口系着盘扣。背驼得厉害,
头几乎要垂到胸口,看不清脸。他手里拄着一根拐棍,拐棍点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歪站了起来。“老爷子,”他喊了一声,声音居然没抖,“来耍两把?
”老头走到桌前站定,慢慢抬起头。顺子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吓人的东西,
就是那张脸。不是丑,也不是狰狞,是——没有活人气儿。脸色青灰,眼珠发黄,
嘴唇是紫的,像在冰窖里冻过三个月。他脸上没有皱纹,
却让人感觉比村里任何一个老头都老,老得没法说。老头咧嘴笑了。嘴里没剩几颗牙,
黑洞洞的。“好多年没人请我耍钱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
带着回音,又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老歪把位置让给他:“您坐,您坐。”老头也不客气,
坐在了老歪的位置上。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那布袋一落桌,
发出沉闷的响声——金属的声音。三猫眼睛尖,一眼看见那布袋上绣着个“寿”字,白绸子,
黑丝线,绣工精细。这种布袋,他见过——村里老人去世,棺材里枕的元宝枕,
就是这个样式。顺子也看见了。他的手开始抖,抖得连牌都拿不住。老歪的手顿了一下,
但还是伸出去,把布袋打开了一条缝。银元。满满一袋银元。烛光底下,那些银元闪着冷光,
正面是袁大头的侧脸,磨得锃亮。老歪拿起一块,在嘴边吹了吹,凑到耳边听。银元嗡嗡响,
声音脆生生的。“真货。”老歪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抖,“老爷子,您这是来送钱的?
”老头又笑了,这回笑声大了一点,但听着更瘆人,像用指甲刮木板:“谁送钱还不一定呢。
”牌局开始了。老歪坐庄,顺子、三猫、大勇、驼背老头各占一方。骰子在碗里转了几圈,
停下来,五点。老头拿牌,手哆嗦得厉害,差点把牌掉地上。
顺子松了口气——这老东西手抖成这样,能赢才怪。果然,老头手气差得出奇。第一把,
他拿了一副“瘪十”——牌九里最小的牌,什么也不是。老歪是“天杠”,通杀。
老头输了五块银元。第二把,老头拿了个“二板”,又是小牌。大勇是“虎头”,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