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腊月的夜,冷得能冻碎骨头。沈清璃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烛绣一件鹤氅。
针脚细密,丝线是月白色的,在昏黄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已经绣了三个月,
还剩最后几片鹤羽。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王府门前。
她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刺进指腹,沁出一滴血珠。她低头看着那点殷红,用帕子摁住,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绣棚放回笸箩里,起身理了理衣裙。门被推开时,她刚好站起身。
寒风裹着雪沫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萧景琰站在门口,玄色大氅上落满雪,
肩头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被风刮得发白,眉眼间尽是疲惫,却仍是那副疏冷的模样。
沈清璃走过去,想去解他的大氅。他偏开身子,让她的手落了个空。“不必。”他说,
径直往里走,在炭盆前站定,伸手烤火,“这么晚还没睡。”不是问句。沈清璃收回手,
垂眸道:“想着王爷今日该回了,备了热汤,在灶上温着。”“嗯。”他应了一声,
再无下文。屋子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沈清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大氅上的雪遇热融化,洇出一片深色。他肩头的血迹已经干透,发黑,
不知是他的还是旁人的。三年了,她见过太多次他带着伤回来。第一次她吓得脸都白了,
手忙脚乱去找伤药。他冷冷看她一眼,说用不着。后来她学乖了,不闻不问,只把热汤备好,
把炭火烧旺。可他从不喝那汤。“听说,”他忽然开口,仍背对着她,“你今日去前院了。
”沈清璃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厨房送来的冬笋,想着王爷爱吃,送去小厨房。
”“路过书房了?”“……要经过抄手游廊。”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没什么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审视它有没有瑕疵。“有人看见你在书房外站了站。
”沈清璃垂着眼,声音平稳:“回王爷,是廊下风大,妾身理了理披风。
”萧景琰看了她片刻,收回视线。“往后无事,少往前院去。”“是。”他又去烤火,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沈清璃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里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是当年她自己绣上去的,绣工拙劣,与如今的手艺天差地别,所以她从不让人看见。
“今日在城外,”萧景琰忽然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见着一个卖糖人的老翁。
”沈清璃抬起头。他背对着她,看不清神情,只听见他说:“那老翁的手艺,
让我想起一个人。”沈清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许多年前,城东的庙会上,
一个小男孩被人推倒在地,额角磕破了皮,坐在地上不哭,只是攥着拳头倔强地抿着嘴。
她那时不过七八岁,刚随师叔采药回来,见他可怜,掏了帕子给他摁住伤口。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是她刚学绣花时绣的第一件成品,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可那小男孩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说好看。后来她买了糖人哄他,是只兔子,
她记得他舔了一口,眼睛亮了。“王爷想起谁了?”她问,声音很轻。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他道:“一个故人。”他转过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从不存在。他看着她,目光又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你这件衣裳,
”他说,“颜色太素了。”沈清璃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裙,
领口袖口镶着兔毛边,是去年冬天做的,确实素净。“妾身明日换一件。”“不必特意换。
”他说,顿了顿,“只是……她喜欢穿素净的衣裳。”沈清璃垂着眼,没接话。
她知道“她”是谁。这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心里有个人,一个他找了许多年都没找到的人。
那人喜欢素净的衣裳,喜欢清淡的熏香,喜欢在窗边绣花。所以沈清璃穿素净的衣裳,
熏清淡的香,坐在窗边绣花。她是那个人的影子。一个替身。萧景琰看着她,忽然皱了皱眉,
像是对她太过温顺的样子感到烦躁。他挥了挥手:“下去歇着吧。”“是。
”沈清璃福了一礼,退出去。走到门口时,
她听见他在身后说:“明日……让人把那件鹤氅拿来我看看。”沈清璃顿了顿脚步,
没有回头:“是。”门在她身后关上。她站在回廊下,看着院子里纷纷扬扬的雪。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光影也跟着晃。她站了一会儿,抬起手,
看着那根被针扎过的手指。血已经止了,只剩一个小小的红点。“姑娘,
”老嬷嬷从转角过来,手里抱着一件厚披风,“怎么站在风口里?快披上。
”沈清璃由着她给自己系披风,笑了笑:“嬷嬷怎么还没睡?”“睡不着,
去厨房给您炖了盅汤。”老嬷嬷压低声音,“王爷回来了?”“嗯。”“可曾喝汤?
”沈清璃没说话。老嬷嬷叹了口气,没再问。她看着沈清璃的脸,烛光下那张脸温婉安静,
看不出任何情绪。可老嬷嬷伺候她十几年,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姑娘,”老嬷嬷轻声道,
“您别太委屈自己。”沈清璃看着雪,轻声道:“嬷嬷,我不委屈。”她是真的不委屈。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只是个替身。萧景琰从不掩饰这一点。他娶她,
是因为她像那个人。他待她冷淡,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她没有资格委屈。只是今晚,
他说起那个卖糖人的老翁时,语气里那一丝罕见的柔软,让她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些旧事,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想起了。“回去吧,嬷嬷。”她拢了拢披风,“雪大了。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后院走。雪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走到月亮门前,沈清璃忽然停下来。“怎么了?”老嬷嬷问。沈清璃看着月亮门外的雪地,
轻声道:“没什么。”她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天,有个小男孩踩在雪地里,
回过头冲她笑了笑,说——“我叫阿琰,你叫什么?”她那时没告诉他。后来,
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沈清璃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雪落在她的肩头,很快就化了,
洇出一小片深色,像是眼泪的痕迹,又像不是。回到院子里,她坐在窗前,
看着那件绣了一半的鹤氅。月白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是她一根根亲手挑的。
萧景琰从不过问她的针线,也从不过问她的喜好。他只知道她喜欢绣花,
却不知道她绣花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拿起绣棚,继续绣那最后几片鹤羽。针起针落,
细密的针脚在月白色的缎面上延伸。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说话。
烛火微微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地拉得很长。夜更深了。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沈清璃绣完最后一针,端详着那件鹤氅。月白色,鹤纹,是那个人喜欢的样式。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模样,只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萧景琰很少提起她,
可这府里的每一处,都有她的影子。她把绣棚放回笸箩,站起身,走到窗前。雪还在下,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的窗台上落了些雪,她伸手去拂,触手冰凉。她忽然想,
那个人如今在哪儿呢?也在看着这场雪吗?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萧景琰的书房里,
他正对着一幅画像出神。画像上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梅花树下,侧着脸,
看不清眉眼。画已经旧了,边角都起了毛边。萧景琰看了很久,忽然伸手,
摸了摸画像的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是他当年写上去的——“辛丑年春,城东庙会,
赠帕者。”那方帕子他一直收着,上面绣着一朵兰花,丑得不成样子,可他一直收着。
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只记得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
只记得她给他买了个糖人,是只兔子。他找了她很多年。后来,他遇见沈清璃。她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态,她低头时的样子,都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所以他娶了她,
把她留在身边,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遥远的念想。可他从来不去想,
为什么沈清璃身上也有淡淡的草药香。为什么她绣的花,虽然精致了许多,可那起针的习惯,
落针的角度,都像极了他帕子上那朵丑丑的兰花。他从没想过。今夜他说起卖糖人的老翁,
她问他想起了谁,他没有回答。不是不愿告诉她,而是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
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和她很像。可他又觉得荒唐——她明明就在眼前,
他为什么还要去想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人?他把画像卷起来,放回匣子里。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落满人间。第二章 画像鹤氅绣好那日,天放了晴。积雪开始融化,
檐下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像谁在数着时辰。沈清璃将那件月白色的鹤氅仔细叠好,
用包袱皮包了,亲自往前院送去。她没让人跟着。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
融雪的天比下雪时还冷,她拢了拢袖中的手炉,脚步不快不慢。路过书房时,
她下意识放轻了步子——萧景琰不喜欢她靠近书房,她一直记着。可今日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本该直接走过去,可风吹过,那门缝里飘出一张纸,落在廊下。沈清璃顿了顿脚步,
弯腰拾起。是一张洒金笺,空白,大约是练字用的。她将纸笺搁回门边,正要起身,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书房内。书案上摊着一幅画。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画上的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梅花树下,侧着脸,看不清眉眼。可那姿态,那站姿,
那微微偏头的角度——与她每日对镜梳妆时看见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沈清璃站在门口,
脚像生了根。她知道不该看,知道该马上离开,可那幅画像是有什么力量,让她移不开眼。
风吹过,画角微微掀起,她看见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可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清璃收回目光,转过身,是书房的管事陈伯。陈伯看见她,
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躬身道:“沈夫人。”“陈伯。”沈清璃颔首,
将手中的洒金笺递过去,“风大,这纸吹出来了。”陈伯接过,
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虚掩的门,道:“多谢夫人。夫人这是……”“给王爷送东西。
”沈清璃抬了抬手中的包袱,“既然王爷不在,劳烦陈伯转交。”“夫人客气,
老奴定当送到。”沈清璃点点头,转身往回走。她的脚步依旧不快不慢,背影依旧端庄温婉。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正跳得厉害——不是慌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那幅画上的人,
是谁?她从前只知道萧景琰心里有个人,她只是个替身。可她从不知道,
那个人竟与她如此相像。像到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回到院子里,
老嬷嬷正在廊下晒被子,见她回来,笑道:“姑娘回来了?可把鹤氅送到了?”“王爷不在,
托陈伯转交了。”沈清璃在廊下站定,看着院子里融雪的水光,忽然问,“嬷嬷,
你来府里这么久,可曾见过王爷有什么旧物?”老嬷嬷想了想:“旧物?王爷书房里东西多,
老奴可说不清。”“我是说……”沈清璃顿了顿,“画像之类。”老嬷嬷愣了一下,
再看沈清璃的神色,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姑娘,有些事,
不知道比知道好。”沈清璃没说话。老嬷嬷看着她,终究不忍,
轻声道:“老奴听前院的人说过,王爷书房里确实收着一幅画像,是谁画的不知道,
只知道王爷时常拿出来看。有回喝醉了,对着画像说话,说什么‘终于找到你了’……旁的,
老奴就不知道了。”沈清璃垂下眼。画像,找到了,那个人。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再清晰不过。“姑娘……”老嬷嬷担忧地看着她。沈清璃抬起头,笑了笑:“嬷嬷别担心,
我没事。”她是真的没事。不过是确认了一件事,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萧景琰心里有个人,
她是那个人的影子。如今连那人的画像都见着了,确实像她,难怪他会选她做替身。
只是那画像右下角的小字,她始终没看清。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上面写的是什么?是那个人的名字?还是他何时画的?何时遇见她的?
沈清璃知道自己不该想,可她还是忍不住想。接下来的几日,萧景琰都没有回府。
听说边关来了急报,他在兵部议事,一连几日不曾歇息。沈清璃照常过她的日子,绣花,
煮茶,看书,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那幅画像。
那梅花树下的女子,侧着脸,看不清眉眼。可那姿态,
那站姿——那分明是她自己每日对镜时看见的模样。不对。应该说,
是她每日对镜时看见的模样,像极了那画上的人。她才是那个影子。又过了几日,
萧景琰回府了。沈清璃照例去前院迎他,照例备了热汤,照例站在廊下等。
萧景琰从马背上下来,大氅上带着风尘,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他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怎么站在风口里?”沈清璃垂眸:“算着王爷该回了。”萧景琰没再说什么,大步往里走。
沈清璃跟在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走到二门时,萧景琰忽然停下来。“那件鹤氅,
”他背对着她道,“是你绣的?”“是。”“绣了多久?”“三个月。”萧景琰沉默片刻,
道:“费心了。”沈清璃垂着眼:“应该的。”她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正要告退,
萧景琰却忽然转过身,看着她。那目光与往常不同,带着些审视,
又带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你平日在家,”他问,“都做些什么?
”沈清璃怔了怔:“绣花,看书,煮茶。”“看什么书?”“医书。
”萧景琰眉梢微微一动:“你懂医术?”“幼时学过一些。”沈清璃答得平静,
“不过只是皮毛,不敢说懂。”萧景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沈清璃任他看着,
不闪不避,也没有多余的表情。风吹过,廊下的积雪簌簌落下,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
只是安静地站着。萧景琰忽然移开目光。“进去吧。”他说,“天冷。”他说完转身就走,
大步流星,片刻便消失在二门后。沈清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肩上的雪慢慢融化,
洇湿了衣裳,冰凉一片。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老嬷嬷在院子里等她,见她回来,
忙迎上来:“姑娘,王爷可说些什么?”“没什么。”沈清璃解下披风,递给老嬷嬷,
“嬷嬷,我想去书房借本书,不知道方不方便。”老嬷嬷一愣:“书房?姑娘要借什么书?
”“医书。”沈清璃道,“听说王爷书房里收着几本古籍,想借来看看。”老嬷嬷欲言又止,
终究叹了口气:“姑娘想去,老奴陪您去。只是……别待太久。”沈清璃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去。可那画像右下角的小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拔出来,就一直疼。
下午,日头偏西,萧景琰又出府了。沈清璃往前院去,陈伯见了她,有些意外:“沈夫人,
王爷不在。”“我知道。”沈清璃道,“想借本书,不知方不方便。”陈伯犹豫了一下,
终究点了头:“夫人稍候,老奴去取。”“不必。”沈清璃道,“书架上杂乱,
我自己找找便是。陈伯若是不放心,在一旁看着。”陈伯想了想,让开身:“夫人请。
”书房里很安静,窗前的书案上摊着公文,墨迹才干。沈清璃目光扫过,
那幅画像不在书案上。她走到书架前,佯装找书,目光却在四处搜寻。然后她看见了。
书架最高处,有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半开着,露出一角卷轴。沈清璃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伯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正望着院子里的麻雀。她深吸一口气,踮起脚,
将那个匣子取下来。卷轴躺在匣子里,正是那日她看见的那幅。她拿起卷轴,轻轻展开。
画上的女子穿着月白色衣裳,站在梅花树下,侧着脸,眉眼温柔。那轮廓,那神态,
那微微垂眸的样子——与镜中的她,一模一样。不,不对。是与她三年前刚入府时,
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还不会画那样的远山眉,还不会梳那样高高的发髻。她学会这些,
是在入府之后。是有人教她,有人告诉她,王爷喜欢这样的。沈清璃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将画轴往下移,看向右下角。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有些旧了——“辛丑年春,
城东庙会,赠帕者。”沈清璃整个人僵住了。辛丑年春。城东庙会。那是十五年前。那一年,
她七岁。那一年,她随师叔下山采药,在城东庙会上,遇见一个被人推倒在地的小男孩。
她给他帕子摁伤口,给他买糖人,陪他坐了很久,直到他的家人找来。临走时,
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没说。可他那双眼睛,她记得。那双眼睛,和如今萧景琰的眼睛,
一模一样。沈清璃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那幅画,一动不动。原来如此。
原来她就是他找的那个人。原来她替他摁伤口的帕子,他一直收着。
原来她给他买的那个糖人,他一直记得。原来他找了这么多年,找的是她。而她,
就站在他面前,整整三年。他却没有认出她。沈清璃慢慢将画卷起来,放回匣子里,
将匣子放回原处。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
在这一刻,彻底死了。走出书房时,陈伯回过头:“夫人找到书了?”“没有。
”沈清璃笑了笑,那笑容和平常一样温婉,“改日再来。”她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
融雪的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她却不觉得冷。她只是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走到月亮门前,她停下来。远处传来喧哗声,像是前院在准备什么。一个小丫鬟跑过去,
脸上带着笑。沈清璃叫住她:“前头什么事?”小丫鬟福了福身:“回夫人,
是表小姐进京了!王爷吩咐,把东边的客院收拾出来,说要好好安置呢。”表小姐。
沈清璃垂下眼。她知道那个人是谁。苏若雪,侯府的嫡女,萧景琰的表妹。听说从小体弱,
养在南边,如今终于回京了。听说,她最爱穿月白色的衣裳。听说,她熏的香,
是清淡的松柏香。沈清璃站在月亮门下,风灌过来,吹动她的裙摆。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在风里。第三章 休书苏若雪进府那日,天又阴了。
沈清璃站在后院的小径上,远远看见一队人从前院过来。中间一顶青帷小轿,
轿帘垂得严严实实。萧景琰亲自走在轿旁,玄色大氅在风里微微鼓起。
他脸上带着沈清璃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连脚步都比平时轻。他侧着头,对着轿子里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沈清璃往后退了一步,让到路边。轿子经过时,风吹起一角轿帘。她看见轿中那人侧着脸,
正低头拭泪。那姿态,那偏头的角度——与她对着镜子时看见的自己,几乎一样。
沈清璃垂下眼,等轿子过去了,才继续往前走。“姑娘!”老嬷嬷从后面追上来,
气喘吁吁的,“您怎么一个人出来了?那轿子过去,没冲撞着您吧?”“没有。”沈清璃道,
“嬷嬷,今儿的药晒了吗?”“晒着呢,老奴刚翻过一遍。”“我去看看。”她往药圃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老嬷嬷跟在后面,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药圃在院子西北角,不大,
收拾得齐齐整整。沈清璃蹲下身,翻看着晒在竹匾里的药材。当归,黄芪,柴胡,
都是寻常东西。只有角落里那一小撮,是她自己从药王谷带出来的,外头寻不着。
她拈起一片叶子,放在鼻端闻了闻。“夫人。”身后传来声音,是个不认识的丫鬟。
那丫鬟十六七岁模样,穿着侯府的衣裳,福了福身:“夫人,表小姐请您过去坐坐。
”沈清璃放下手中的药材,站起身。“表小姐刚进府,车马劳顿,不先歇息?”“表小姐说,
早该来拜见夫人的,是自个儿身子不争气,拖到如今。”丫鬟笑着,话倒是说得周全,
“今日刚安顿好,便想着请夫人过去说说话,认认门。”沈清璃看着她,片刻,点点头。
“好,我换件衣裳便去。”丫鬟笑着应是,退下了。老嬷嬷在一旁听着,
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姑娘,您真去?那位表小姐……”“嬷嬷。”沈清璃打断她,
语气平静,“她请我,我去。礼数上的事,不能让人挑理。”老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东边的客院收拾得簇新,廊下挂着新换的灯笼,连地上的砖都像是重新铺过。沈清璃进门时,
苏若雪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她穿着月白色的袄裙,领口袖口镶着白狐毛,
衬得一张脸越发娇弱。看见沈清璃,她忙放下书,起身迎过来。“姐姐来了。”她福了福,
声音软软的,“本该我去拜见姐姐的,只是这身子不争气,一进京就病倒了,实在失礼。
”沈清璃侧身避开她的礼,还了一礼:“表小姐客气。身子可好些了?”“好多了。
”苏若雪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姐姐快坐,别站着说话。”她的手冰凉,指尖细细的,
像是没吃过苦的样子。沈清璃任她拉着,在窗边坐下。苏若雪亲自端了茶来,
又让丫鬟上点心,忙前忙后,殷勤得过分。沈清璃端坐着,目光从她身上扫过。
月白色的衣裳,清淡的熏香,说话时微微垂眸的样子——每一样,
都像极了她每日在镜中看见的自己。不,应该说,像极了萧景琰让人教她的那个样子。
苏若雪在她对面坐下,捧着茶盏,轻声道:“早听说姐姐是个美人,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表哥这般喜欢姐姐。”沈清璃抬眼看她。喜欢?她垂下眼,
笑了笑:“表小姐说笑了。”“我可不是说笑。”苏若雪凑近些,压低声音,
一副说悄悄话的模样,“姐姐不知道,表哥心里头一直有个人。这些年他找啊找,
找得都快疯了。如今总算……”她顿了顿,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沈清璃看着她,不说话。
苏若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预想中的追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很快,
她又笑道:“瞧我,说这些做什么。姐姐喝茶,这茶是南边带来的,
表哥特意吩咐人给我送来的,说怕我喝不惯京里的水。”沈清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泡得恰到好处。“好茶。”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表小姐好好歇息,
我就不打扰了。”苏若雪愣了愣,也忙站起来:“姐姐这就走?不多坐会儿?
”“院里还有药要收。”沈清璃道,“改日再来叨扰。”她福了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苏若雪在身后道:“姐姐,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说话。
”沈清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出了客院,老嬷嬷在角门边等着,见她出来,
忙迎上来:“姑娘,怎么样?那位表小姐……”“走吧。”沈清璃打断她,声音很轻。
老嬷嬷看着她脸色,不敢再问,默默跟在后面。主仆二人往回走,路过前院时,
正遇上萧景琰从书房出来。他看见沈清璃,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沈清璃停下,福了福身。萧景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又不知从何说起。沈清璃垂着眼,等他开口。可等了很久,他只说了一句:“客院那边,
去过了?”“是。”“她……”萧景琰顿了顿,“她身子弱,往后你多照应着些。
”沈清璃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眼神里,
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口气。她忽然明白了。她一直以为,
自己只是个替身,是那个人的影子。可如今那个人回来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为什么会有愧疚?除非——“王爷。”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有件事,
想问问王爷。”萧景琰看着她:“什么事?”“表小姐进府了,妾身……”她顿了顿,
“是不是该腾地方了?”萧景琰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
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沈清璃静静地等着。风吹过,
廊下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传来丫鬟们的笑声,是客院那边,苏若雪带来的那些人在说笑。
过了很久,萧景琰开口了。“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早就知道了?”沈清璃没说话。
萧景琰移开目光,看着别处。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她……”他说,
“我找了她很多年。小时候,她救过我。我发过誓,这辈子一定要找到她。”沈清璃听着,
脸上没有表情。萧景琰转回目光,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愧疚,有不忍,
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清璃,”他叫她的名字,难得没有连名带姓,“我对不住你。
”沈清璃垂下眼。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不是要他的愧疚,是要一个了断。“王爷言重了。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平静,“妾身明白。”萧景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可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心里发慌。“你……没什么想说的?”沈清璃想了想,
摇摇头:“王爷心里有人,妾身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年,王爷待我不薄,
吃穿用度从未亏欠。如今那人回来了,妾身自然该让贤。”她说得云淡风轻,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萧景琰皱起眉,心里那丝烦躁又冒了出来。他说不清为什么,
她这么懂事,这么识大体,他应该高兴才对。可他就是烦躁。“你……”他顿了顿,
“先回去,这事……容我再想想。”沈清璃福了福,转身离开。她走得不快不慢,
背影端庄温婉,和往常一模一样。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他到底在烦什么?她这么识趣,不用他费半点口舌,这不是很好吗?
可为什么,她方才那平静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他站在那里,
风吹过,凉意透进衣领。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府那年,也是这样的冬天。那时她穿着嫁衣,
盖着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新房里。他进去时,她抬起头,盖头还没揭,只露出一截下巴。
可他就是知道,她在笑。如今她再也不会那样笑了。萧景琰站了很久,直到陈伯过来,
轻声道:“王爷,表小姐那边派人来问,晚上要不要一起用饭。”他回过神,
点点头:“知道了。”他往客院走去,脚步却比来时沉了许多。夜里,沈清璃正准备歇下,
外头传来敲门声。老嬷嬷去开门,片刻后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脸色难看至极。
“姑娘……”沈清璃接过信,展开。是休书。上面写着,沈氏清璃,无所出,善妒,
今休弃之。善妒。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她这辈子,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过,
哪里来的善妒?老嬷嬷在一旁抹泪:“姑娘,王爷他怎么可以……您嫁过来三年,勤勤恳恳,
从无错处,他凭什么……”“嬷嬷。”沈清璃放下休书,抬起头,脸上没有泪,
甚至没有悲伤,“别哭了。”老嬷嬷愣住。沈清璃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
冰凉,带着融雪的潮湿。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三年了,该醒了。
”老嬷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家姑娘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
她又说不上来。沈清璃站在窗前,任风吹着。她想起那幅画像右下角的小字——辛丑年春,
城东庙会,赠帕者。他找的那个人,是她。可他认不出她。他把她留在身边三年,
日日夜夜看着她,却从没认出她。如今,他把真正的她当成了替身,把冒牌的她当成了珍宝。
多可笑。她转过身,拿起那封休书,又看了一遍。善妒。她将休书折好,放进妆奁里。
“嬷嬷,”她说,“收拾东西吧。”老嬷嬷抹着泪:“姑娘,咱们去哪儿?”沈清璃想了想,
忽然笑了。那笑容,和老嬷嬷记忆中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温婉的笑,不是顺从的笑,
是另一种笑——像是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可以吐出来了。“嬷嬷放心,”她说,“有地方去。
”第四章 摄政王府天还没亮,沈清璃就出了府。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
里头是当年嫁进来时穿的旧衣裳,还有那方一直收着的帕子——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丑得不成样子,却是她唯一带走的东西。老嬷嬷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着,却忍着没再哭。
主仆二人从后门出去,街上静悄悄的,只有卖早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
热气腾腾的蒸笼冒着白烟。“姑娘,咱们去哪儿?”老嬷嬷问。沈清璃没答话,
只是站在街边,看了看天色。东边泛了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这京城就该醒了。
她招了招手,一辆马车从巷口驶过来。车夫是个年轻后生,跳下车,
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谷主。”老嬷嬷愣住了。谷主?沈清璃点点头,扶着老嬷嬷上了车。
车帘放下,马车骨碌碌往前走。老嬷嬷忍不住问:“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叫您谷主?”沈清璃靠着车壁,轻声道:“嬷嬷,我跟您说过,我幼时学过医术。
”“是说过,可……”“教我医术的那位,是药王谷的谷主。”沈清璃道,“三年前,
他老人家走了,把谷主的位置传给了我。”老嬷嬷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药王谷,
她听说过。那是天下医者的圣地,据说谷中珍藏无数,起死回生的方子都有好几张。
朝中贵人想请药王谷的人看病,都得提前半年递帖子。自家姑娘,是药王谷的谷主?
“那您怎么……”老嬷嬷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她想问,您怎么能在王府受那三年的委屈?
沈清璃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回答。她只是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马车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最后在一座府邸后门停下。那后门恰好开了,
一个穿着青灰袍子的中年男人迎出来,见了沈清璃,拱手道:“谷主,王爷等了一夜了。
”老嬷嬷又是一惊。王爷?哪个王爷?沈清璃下了车,往里走。老嬷嬷连忙跟上,
一路穿过几道门,越走心里越慌——这府邸太大了,比战神王府还要大上几分。
最后进了一处院子,院子不大,却收拾得雅致。廊下站着几个穿青衣的侍从,见了沈清璃,
纷纷行礼。沈清璃在院中站定,抬头看着正屋的门。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形修长,面容清隽,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带着温和的光,像是见了久别的故人。老嬷嬷认出他了。
当朝摄政王,萧景渊。当今圣上的亲皇叔,整个大周朝最有权势的人。战神萧景琰见了他,
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皇叔。萧景渊在廊下站定,看着沈清璃,没有说话。沈清璃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萧景渊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三年了。
”沈清璃垂下眼:“三年。”萧景渊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
站在她面前,挡住了背后的天光。“三年前,你救了我一命。”他说,“我说过,无论何时,
只要你来,摄政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沈清璃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有疲惫的痕迹,
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像是一夜没睡。可那眼神,清澈而认真,没有半分敷衍。“王爷,
”她开口,“当年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不是举手之劳。”萧景渊打断她,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时候我中了毒,所有人都说没救了。是你,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守了我七天七夜,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沈清璃没说话。“我派人找过你。
”萧景渊继续道,“找了很多年。后来听说你嫁人了,嫁给了我那个侄儿。
”他说到“侄儿”两个字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沈清璃垂着眼,不说话。
萧景渊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对你不好?”沈清璃抬起头,想说什么,
可对上他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关心,
像是一个真正的朋友,一个真正的——她不敢往下想。“我收了休书。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萧景渊。萧景渊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他看得很仔细,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完后,他将休书折好,递还给她。“善妒?”他问,
语气平静。沈清璃没回答。萧景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心疼,又像是愤怒。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道:“进去说话吧,外头冷。”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给她带路。沈清璃跟在后面,老嬷嬷亦步亦趋地跟着,心里头翻江倒海——自家姑娘,
竟然救过摄政王的命?进了正屋,萧景渊请她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侍女端上茶来,
又悄无声息地退下。萧景渊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他问。沈清璃想了想:“先回谷里一趟。三年没回去,也不知成了什么样子。
”“药王谷那边,我让人照看着,一切都好。”萧景渊道,“不过你要回去,我派人送你。
”“多谢王爷,不过不必了,我自己——”“清璃。”萧景渊忽然叫她的名字。沈清璃一愣。
萧景渊放下茶盏,看着她,认真道:“我不是在跟你客气。当年你救我的时候,我发过誓,
这辈子,只要你需要,我就在。”沈清璃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萧景渊看着她,
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眉眼都柔和下来。“你不用有负担。”他说,
“我不是要你还什么人情。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有个地方你可以来,有个人你可以信。
”沈清璃垂下眼,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三年了。三年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您不必如此。”“我知道。”萧景渊道,“可我想如此。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沈清璃抬起头,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过了很久,沈清璃开口:“王爷,您就不问问,
我为什么会被休?”萧景渊看着她:“你想说,我就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沈清璃怔住了。她想起萧景琰。那人从不问她任何事,不是尊重,是不在乎。她是什么人,
在想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从来不关心。而眼前这个人,不问,
是因为在乎她的感受。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轻声道:“他心里有个人,
找了很多年。如今那人回来了,我该让位了。”萧景渊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他找的那个人,是你?”沈清璃抬起头,有些惊讶。萧景渊道:“我听说过一些。
我那侄儿这些年确实在找一个人,说是小时候救过他的。你身上有药草香,又会医术,
年纪也对得上。”沈清璃沉默片刻,点点头。萧景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知道吗?
”“不知道。”沈清璃道,“他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只记得那方帕子。那帕子,他收着,
可上面的兰花,是我七岁时绣的。如今我绣工早就变了,他认不出来。”萧景渊沉默了很久。
“他娶了你,又休了你。”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他找的人是你,他却不知道。
如今他以为是那一位,巴巴地接进府里。”沈清璃没说话。萧景渊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冷。
“有意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清璃。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清璃,”他背对着她,忽然开口,“我问你一件事。”“王爷请说。
”萧景渊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有些暗,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心里,还有他吗?”沈清璃怔住了。这个问题,她没想过。或者说,她不敢想。
萧景渊看着她,目光认真而专注,等着她的回答。沈清璃垂下眼,想了很久。
她想起那三年的卑微,想起那一句句“你背影像她”,想起那封休书上“善妒”两个字。
她想起那幅画像右下角的小字,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坐在庙会的台阶上,
陪一个受了伤的小男孩吃糖人。她想起昨夜,她站在窗前,把那封休书折好,放进妆奁里。
那一刻,她没有哭。“没有了。”她抬起头,看着萧景渊,声音平静,“三年前或许还有过。
如今,没有了。”萧景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切。
“那就好。”他说,“那我可以开口了。”沈清璃一愣:“什么?”萧景渊走回她面前,
在她对面坐下。他坐得很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清璃,嫁给我。”沈清璃怔住了。
“我知道这话唐突。”萧景渊道,“可我不想等。你刚离开一段不好的姻缘,
本不该这么快提这个。但我怕我一等,你就走了,回了药王谷,再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要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是为了逼你答复。只是想让你知道,
这世上,有人珍惜你,有人愿意等你,无论等多久。”沈清璃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萧景渊继续道:“我这王府,后院里没有人。不是没人想进,是我没让。我一直在找一个人,
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把后院清空的人。三年前你救我那晚,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
”他说得平静,没有半分激动,可正因为平静,才显得格外真诚。沈清璃低下头,
看着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王爷,”她轻声道,“我刚被休。”“我知道。
”“我是个下堂妇。”“我知道。”“我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再嫁人。”“我知道。
”萧景渊看着她,目光温柔:“我都知道。所以我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不是要你答复。
你可以住在这里,想住多久住多久。你可以回药王谷,想回就回。我不会拦你,也不会逼你。
”他顿了顿,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往前走,有个地方可以落脚。往后看,
有个人在等你。”沈清璃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让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他的眼睛清澈而温和,没有半分算计,只有真诚。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守了他七天七夜的那个时候。那时他昏迷着,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只知道他是个病人,一个需要她救的人。她救了他。如今,他告诉她,他会等她。
沈清璃垂下眼,轻声道:“王爷,我记下了。”萧景渊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暖。
第五章 大婚沈清璃在摄政王府住下来,一住就是三个月。开春的时候,
萧景渊再次提起了婚事。没有大张旗鼓,没有逼迫催促,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他坐在她对面,认认真真地问:“清璃,我想娶你。你愿意吗?”沈清璃看着他,
想起这三个月的点点滴滴。他从不越矩,每日过来陪她说说话,问问她缺什么,然后便离开。
他让人把府里最大的院子收拾出来给她住,院子里挖了一个小池子,养了几尾锦鲤,
因为她偶然说过喜欢看鱼。他让人在墙角开了一片药圃,把她带来的药材都种上,
每日派人精心照料。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子。不是讨好,不是献媚,只是自然而然地,
把她放在心上。“王爷,”她开口,“你知道我嫁过人。”“知道。”“你知道我心里有伤。
”“知道。”“你可能要等很久。”萧景渊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风:“我等了三年,
不怕再等三年。”沈清璃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好。”萧景渊怔住了,
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我说好。”沈清璃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轻声道,
“我想试试,试着往前走。”身后传来椅子响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萧景渊走到她身后,
却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一步的距离,轻声道:“清璃,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沈清璃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的春光。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
有蜜蜂嗡嗡地绕着飞。她想起三年前的春天,她穿着嫁衣进了战神王府,那天下着雨,
桃花被打落了一地。那时她满心忐忑,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如今她知道。等着她的,
是一个会把她放在心上的人。大婚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消息传出去,京城哗然。
战神王爷的下堂妃,转头嫁给了摄政王——这是要给前夫当婶婶?茶馆酒肆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沈清璃手段高明,有人说摄政王糊涂,也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萧景琰的笑话。
萧景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出门。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他休的她,
明明苏若雪就在府里,每日陪他说话,陪他用饭,温柔小意,百依百顺。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那个沈清璃,她怎么敢?她一个下堂妇,怎么敢嫁给摄政王?
怎么敢嫁给他皇叔?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表哥。
”苏若雪端着茶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你别太劳神了,喝口茶歇歇吧。”萧景琰看着她,
那张脸温婉可人,眉眼间尽是关切。他应该觉得熨帖的,可不知为何,
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别扭。“若雪,”他忽然开口,“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苏若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表哥怎么忽然问这个?”“就是想知道。
”萧景琰看着她,“那天在庙会上,我是怎么受伤的?”苏若雪垂下眼,
轻声道:“这么多年了,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你摔倒了,我拿帕子给你摁伤口。
”“那帕子呢?”“帕子……”苏若雪顿了顿,“那时候小,随手就扔了吧。怎么,
那帕子很重要吗?”萧景琰没说话。他记得那帕子一直收在匣子里,上面绣着一朵兰花,
丑得不成样子。可眼前这人说,随手扔了。他看着苏若雪,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表哥?
”苏若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怎么了?”“没什么。”萧景琰收回目光,
“你先出去吧,我想静一静。”苏若雪咬了咬唇,终究没说什么,福了福身退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她脸上的温婉瞬间消失了,换上一副阴沉的表情。她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气。他为什么忽然问起小时候的事?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苏若雪攥紧了手,指甲掐进肉里。她想起那个冬天,她在南边的庄子上,
偶然听人说战神王爷在找一个姑娘,说是小时候救过他的。那人描述的模样,
分明是她那个远房表姐。她表姐小时候确实去过京城。可表姐早就不在了。苏若雪对着镜子,
看着镜中那张与表姐有几分相似的脸,慢慢笑了。天意。这是天意。三月初八,
摄政王府大婚。天还没亮,沈清璃就被老嬷嬷叫起来梳妆。层层叠叠的嫁衣,繁复的发髻,
沉甸甸的凤冠。她坐在镜子前,任由人摆弄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嬷嬷在一旁抹泪:“姑娘,这回好了,这回是真的好了。”沈清璃握住她的手,
轻声道:“嬷嬷,别哭。”“老奴是高兴。”老嬷嬷擦着泪,“姑娘总算熬出头了。
”沈清璃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三年前她满心忐忑,不知道嫁的是什么人。如今她知道,嫁的是一个会等她的人。吉时到了。
沈清璃被搀扶着出了门,上了花轿。轿子抬起那一刻,她听见外头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她掀开轿帘的一角,看见摄政王府的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萧景渊站在门口,穿着大红喜服,
正朝这边望。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知道,他在笑。花轿绕城一周,
这是规矩。沈清璃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的热闹。有人高声议论——“这就是那个下堂妇?
”“嘘,小声点,如今可是摄政王妃了。”“这女人什么来头,怎么休了还能嫁得更好?
”“听说摄政王等她好几年了,也不知真的假的。”沈清璃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花轿拐过一条街,忽然慢了下来。外头有人低声说:“战神王府到了。”沈清璃心里一动。
她掀起轿帘的一角,往外看去。那扇大门她太熟悉了,她进进出出三年,每次都是低着头,
小心翼翼。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连台阶上的裂痕都没变。她看着那扇门,
忽然想起三年前进门那天,也是坐着花轿,也是从这条街过来。那时她满心期待,
以为自己要开始新的人生了。如今她才明白,那时的人生,不过是别人的影子。
轿子继续往前走,把那扇门抛在了身后。沈清璃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只有平静。摄政王府到了。萧景渊亲自迎出来,扶着她下了轿。
他的手干燥而温暖,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怕她跑了。“累不累?”他低声问。
沈清璃摇摇头。他笑了,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拜堂,行礼,送入洞房。一套规矩走下来,
天已经黑了。沈清璃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的热闹。有人灌萧景渊酒,他的声音传进来,
带着笑意:“少灌我,一会儿还要去见新娘子。”众人哄笑,有人说:“王爷这是等不及了。
”沈清璃听着,嘴角微微弯了弯。门被推开时,她正坐在床边,红盖头还蒙着。
她看见一双黑靴走进来,在她面前站定。一只手持着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烛光刺眼,
她眨了眨,才看清眼前的人。萧景渊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喜服,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比平日更灿烂些,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清璃。”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轻轻的,“你终于是我的了。”沈清璃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这人平时稳重得很,
怎么这会儿像个孩子似的。“王爷,”她开口,“你喝了多少?”萧景渊在她身边坐下,
认真道:“没喝多少,就是高兴。”沈清璃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清璃,两个人就这么看着,
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萧景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清璃,”他说,
“往后我不会让你受委屈。”沈清璃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暖,
暖得让人想一直握着。“好。”她轻声道。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在高声喊什么,夹杂着争吵声。萧景渊皱起眉,站起身,正要出去查看,
门被人猛地推开了。萧景琰站在门口。他穿着常服,头发有些乱,眼睛里布满血丝,
像是几天没睡。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两个人,看着沈清璃身上的嫁衣,
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们真的……”萧景渊挡在沈清璃身前,冷冷地看着他:“萧景琰,你私闯摄政王府,
可知是什么罪?”萧景琰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沈清璃。“为什么?”他问,声音发颤,
“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沈清璃站起身,从萧景渊身后走出来。她看着萧景琰,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王爷,”她开口,声音淡淡的,“休书我已经收了,
你我早就没有关系。我嫁给谁,是我的自由。”萧景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整个人晃了晃。
“你……你就这么恨我?”他问,“恨到要嫁给皇叔来气我?”沈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萧景琰心里发寒。“王爷,”她说,“你想多了。我嫁给他,不是为气你。
”她顿了顿,看向萧景渊,目光柔和下来:“是因为他值得。”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她看萧景渊的眼神,那种温柔,那种信任,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在他面前三年,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他。萧景渊上前一步,挡住萧景琰的视线,
冷冷道:“来人,送战神王爷出去。”几个侍卫上前,萧景琰却猛地推开他们,指着沈清璃,
声音发颤:“你……你知不知道,我找的那个人……”“我知道。”沈清璃打断他。
萧景琰愣住了。沈清璃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你找的那个人,是我。
”萧景琰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你……你说什么?”“辛丑年春,城东庙会。
”沈清璃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被人推倒,磕破了额角,我拿帕子给你摁伤口。
那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是我七岁时绣的,丑得不成样子。后来我给你买了个糖人,
是只兔子,你舔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萧景琰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那些细节,
那些只有他和那个人才知道的细节,她怎么会知道?除非——“是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人……是你?”沈清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琰往前走了两步,被萧景渊拦住。他不顾一切地想冲过来,
眼眶通红:“你为什么不早说?你在我身边三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清璃静静地看着他。
“王爷,”她说,“你在我身边三年,可曾认真看过我?”萧景琰愣住了。
沈清璃继续道:“你只知道我像她,却从不问我从哪里来,喜欢什么,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