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俞海棠的侧脸上。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正低着头给一只布偶猫梳毛。猫咪舒服得直打呼噜,
在她手心里蹭来蹭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玻璃门外,沈知远站了很久。
他手里拎着一袋猫粮,是来店里买的。但他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摆满绿植的窗台上。她偶尔抬头,把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沈知远攥紧了手里的袋子,正要推门——“汪汪汪汪——!
”一阵尖锐的狗叫声从远处炸开。俞海棠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知远循声望去,
看到一个穿着真丝睡裙的女人抱着一只泰迪,正从小区里面走出来。
那泰迪对着路边一个牵着土狗的老人狂叫,叫得嗓子都劈叉了。老人被吓了一跳,
赶紧把自家的土狗往身后拉。那土狗其实一声都没吭,只是老老实实蹲在主人脚边。
“叫什么叫!再叫打死你!”女人尖着嗓子骂了一句。骂的是那条土狗。
可明明是她的泰迪在叫。沈知远皱了皱眉。这女人他认识,姓鲁,叫鲁秋,
是小区里有名的泼妇。她老公韦春做点小生意,有几个臭钱,把她惯得无法无天。
小区里养狗的人都被她欺负过——她遛狗从来不栓绳,她的泰迪见人就扑,见狗就咬。
别人说她一句,她能骂到你祖宗十八代。老人不敢吭声,牵着土狗快步走了。
鲁秋得意地哼了一声,抱着她的“乐乐”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海棠宠物店的玻璃门。更准确地说,
她看到了玻璃门上贴着的一张纸——“本店可提供宠物寄养、洗澡、美容服务。价格公道,
欢迎咨询。”鲁秋的眼睛眯了起来。“俞海棠!”门被一脚踢开,鲁秋抱着泰迪冲进来,
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你给我出来!”俞海棠放下梳子,站起来,
平静地看着她:“有事吗?”“有事吗?你问我有没有事?”鲁秋把怀里的泰迪举起来,
“你看看我家乐乐!被你家那条土狗吓成什么样了!”那泰迪在她怀里抖得跟筛糠似的,
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是真吓着了还是被它妈这阵仗给吓的。“我家没有土狗。”俞海棠说,
“只有客人寄养的宠物。”“少给我装糊涂!”鲁秋往前跨了一步,“刚才在小区里,
你家那条土狗对着我家乐乐叫!把乐乐吓得到现在还在抖!你说怎么办吧!”俞海棠看着她,
声音依然平静:“第一,那条土狗不是我家的,是客人寄养的。第二,是你没栓绳,
你的狗先扑上去的。第三,它只是吼了一声,没有咬。”“放你娘的屁!
”鲁秋的脸涨得通红,“你的意思是我的错?你的意思是我的乐乐活该被吓?
你知不知道我家乐乐多少钱买的?纯种泰迪!八千八!”俞海棠没说话。“赔钱!
”鲁秋把狗往柜台上一放,“不赔钱你别想好过!”那泰迪站在柜台上,抖着四条小短腿,
对着俞海棠“汪汪”叫了两声。俞海棠低头看了它一眼。它立刻不叫了,
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一步。鲁秋更火了:“你还敢瞪它?你吓完大的吓小的?”就在这时,
门又开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晃悠着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
里面装着吃剩的酸菜鱼,汤汤水水的,袋子底下都渗油了。是韦春,鲁秋的老公。
“怎么了怎么了?”他晃到鲁秋身边,搂住她的腰,“谁欺负我老婆了?
”鲁秋往他身上一靠,指着俞海棠:“就是她!她的狗欺负乐乐!
”韦春上下打量了俞海棠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怀好意。他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钱包,
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往柜台上一拍。“行了行了,不就一条土狗吗?给你二十块钱,
就当给乐乐压惊了。别跟我老婆吵了,她怀孕了,气坏了你负责?
”俞海棠低头看了看那二十块钱,没动。“怎么?嫌少?”韦春又掏出二十,拍在一起,
“四十,够你买两斤排骨了。”俞海棠依然没动。鲁秋火了,
一把抢过韦春手里的酸菜鱼袋子,朝着柜台就泼了过去——“哗啦——!
”红油、酸菜、鱼骨头,劈头盖脸地泼在柜台上。账本湿透了,油汤顺着柜台边缘往下淌,
滴在俞海棠的鞋上。有几滴溅到她的手背上,火辣辣地疼。“赔钱?你这破店值几个钱?
”鲁秋把空袋子往地上一扔,叉着腰,“泼你咋了?我告诉你,我家乐乐金贵,
吓出毛病你赔得起吗?泼你点酸菜鱼是看得起你!”俞海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白皙的皮肤上,红了一大片,已经开始起小水泡了。她慢慢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行了行了。”韦春搂着鲁秋往外走,“跟这种穷人计较什么?走,老公带你去吃好的。
”走到门口,鲁秋又回过头,对着俞海棠竖了个中指:“记住了,下次管好你的狗!
不然我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门“哐”的一声被摔上。店里安静下来。俞海棠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去。她没去擦自己手上的油汤,
也没去管那些流到地上的红油。她伸出手,从柜台底下的缝隙里,一片一片地,
把一些碎瓷片捡了出来。那是一个小花器。青色的,瓶身上画着一枝简单的海棠花。
是沈知远送给她的。他说这是他烧的第一件成品,不好看,但是想送给她。
她一直放在柜台上,每天换一枝新鲜的花。现在碎了。被鲁秋泼过来的酸菜鱼袋子砸倒,
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俞海棠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在手心里,看着那道裂痕,
低声说:“碎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哭。
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红逼回去,然后站起身,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到旁边的架子上。
手背上的水泡破了,流出一点清液。她也不管,转身去找抹布,准备收拾地上的狼藉。
门又开了。俞海棠没回头:“今天不营业了,明天再来吧。”身后没有声音。她回过头,
看到沈知远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袋猫粮,身上穿着沾满泥浆的工作服,头发有些乱,
像是跑着过来的。他的眼睛盯着她。盯着她被烫红的手背。盯着她湿透的鞋。
盯着柜台上的红油和酸菜。盯着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碎瓷片。他攥紧了手里的猫粮袋子,
指节发白。“你……”俞海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没事,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沈知远没说话。他走进来,把猫粮放到一边的架子上,然后蹲下去,从她手里拿过抹布。
“我来。”“不用——”“我来。”他低着头,开始擦地上的油污。俞海棠站在旁边,
看着他。他的动作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红油擦干净,
又把散落的鱼骨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擦得很慢,好像这不是一片狼藉的地面,
而是一块还没成型的瓷胚。俞海棠的眼眶又红了一下。她转过身,去拿拖把。等她拖完地,
回头一看,沈知远已经直起腰,正在擦柜台的边角。他的工作服上沾了红油,
他自己好像没发现。俞海棠走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脏了。”沈知远低头看了一眼,
摇摇头:“没事。”他抬起头,看着她。“是他家干的?”俞海棠没说话。
沈知远又问:“韦春?鲁秋?”俞海棠还是没说话。沈知远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俞海棠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去?”“找他们。”“找他们干嘛?打架?
”俞海棠把他拉回来,“你一个做瓷器的,打得过谁?”沈知远站住了。他背对着她,
肩膀绷得很紧。俞海棠松开手,声音软下来:“没事,真的没事。不就是一点酸菜鱼吗?
洗洗就干净了。”沈知远慢慢转过身。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
只有一点淡淡的红。可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心里堵得慌。“你的手。”他说,“得上药。
”俞海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水泡破了的地方红彤彤一片,有点肿。“嗯,等下就上。
”沈知远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按在她手背上。俞海棠愣了一下,
没躲。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路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沈知远低着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皮肤很薄,
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手背上的烫伤红得刺眼,在他眼里像一团火。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狗叫。“汪汪汪汪——!
”是那只泰迪。俞海棠抬起头,看向窗外。鲁秋抱着泰迪,正从店门口走过。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着玻璃门啐了一口。“呸!穷鬼!”她怀里的泰迪还在叫,
叫得嗓子都哑了。俞海棠看着她们走远,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沈知远看着她。“笑什么?
”俞海棠摇摇头,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个嚣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她转过身,
对着沈知远说:“走吧,请你吃碗面。”沈知远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眼睛弯弯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他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给她擦手的纸巾。
纸巾上沾了一点红。是她的血。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俞海棠在店里收拾货架,
手上的烫伤贴了块创可贴,不太碍事。那几个碎瓷片被她用胶水一点点粘了起来,
重新放在柜台上,里面插着一小枝绿萝。沈知远中午来过一趟,送了一管烫伤膏,
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他在街对面的工作室里拉胚,透过玻璃窗一抬头,就能看到这边的店门。
俞海棠知道他时不时会往这边看。她没戳破。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俞海棠坐在柜台后面,翻着被酸菜鱼泡坏了的账本,一页一页地晾干。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汪汪汪汪——!”又是那只泰迪。俞海棠抬起头,
透过玻璃门看出去。小区花园里,鲁秋正抱着她的乐乐遛弯。乐乐今天没抱着,
在地上跑——当然,依然没栓绳。它正对着一辆婴儿车狂叫。推婴儿车的是个老太太,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狗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婴儿车里的小孩被吓醒了,
“哇”的一声哭出来。“别叫!别叫!”老太太挥舞着手赶狗。可那泰迪不但不怕,
反而叫得更凶了,还往前冲了两步,作势要咬。“哎呀我的乐乐!你慢点!”鲁秋在后面喊,
喊归喊,压根没上去拉的意思。老太太急得满头汗,又不敢跑,只能护着婴儿车往后退。
周围几个遛弯的邻居停下脚步,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但没一个人上前。
“这狗怎么又不栓绳啊?”“上次把我家孩子吓哭了,她还骂人。”“算了算了,别惹她,
她老公有钱。”窃窃私语传到鲁秋耳朵里,她非但不收敛,反而更来劲了。“叫什么叫!
我家的狗金贵,栓什么绳?栓绳勒坏了你赔啊?”她叉着腰,对着那几个说话的邻居嚷嚷,
“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好你们自己吧!”那泰迪见主人撑腰,叫得更欢了,对着婴儿车直扑。
老太太吓得脸色发白,拼命把婴儿车往后拉。车轮卡在路边的石阶上,动不了了。
泰迪扑了上去。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够了。”俞海棠站在花园入口,
看着那只狂叫的泰迪。她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鲁秋一看到她,眼睛就亮了。“哟!这不是那个开宠物店的穷鬼吗?”她阴阳怪气地笑起来,
“怎么,今天又来找骂?”俞海棠没理她。她看着那只泰迪。泰迪也看着她。说来也怪,
那狗一对上她的眼睛,叫的声音就小了一半,夹着尾巴往后退了一步。“乐乐!你怕她干嘛!
”鲁秋踢了踢狗,“上啊!咬她!”泰迪没敢动。俞海棠往前走了两步。她走得不快,
步子很稳,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泰迪又往后退了两步。鲁秋火了,
一把揪起泰迪,对着俞海棠嚷嚷:“你离远点!吓着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俞海棠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看着鲁秋,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泰迪,
然后目光越过她们,落在那辆婴儿车上。老太太已经趁机把婴儿车拉走了,
正快步往小区外面走。小孩的哭声渐行渐远。俞海棠收回目光,看向鲁秋。
“小区里不许不栓绳遛狗,你不知道?”鲁秋嗤笑一声:“少跟我扯这些!我就遛了,
怎么着吧?你报警啊?警察来了我就说我家狗自己跑出来的,关我什么事?”俞海棠看着她,
没说话。鲁秋被她看得发毛,梗着脖子嚷嚷:“看什么看?昨天那酸菜鱼没泼够是吧?
还想再来一次?”俞海棠还是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把食指放进嘴里。
然后——“咻——”一声响亮的口哨,划破了午后的安静。哨音刚落,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响起。“咚、咚、咚。”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走动,
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鲁秋愣了一下,四处张望:“什么声音?
”她怀里的泰迪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呜呜”的哀鸣,
屁股底下渗出一滩黄水——吓尿了。“乐乐!你怎么了!”鲁秋慌了。“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从宠物店的方向传来的。鲁秋转过头,看向那扇半开的玻璃门。然后,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一头巨大的藏獒,正从门里缓缓走出。它的毛色黑得发亮,
像一块移动的墨玉。它的肩高快到成人的腰,脑袋大得像面盆,一双眼睛冰冷而沉静,
不带任何感情。它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鲁秋的腿软了。
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她想叫,可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怀里的泰迪已经彻底瘫了,四肢僵硬地挺着,眼睛翻白,嘴里吐着白沫。
藏獒走到俞海棠身边,停下。它低下头,把巨大的脑袋轻轻搁在俞海棠的手心里,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撒娇。俞海棠摸着它的头,
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没事,将军不怕。”她抬起头,看向鲁秋。“它叫将军。”她说,
“是我养的。办过证,打过疫苗,很乖。”她顿了顿,
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它只咬坏人。”“噗通——”鲁秋跪下了。不是她想跪,
是腿真的软了,站不住。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像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