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我一张泛黄的地契,说那是曾祖父留下的矿洞。“下面埋着能买下半座城的金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别的东西。”我笑他老糊涂了,
直到铁镐在岩壁上凿出第一道裂缝。冷风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铁锈和檀香混合的怪味。
岩层深处传来敲击声——咚,咚,咚——和我的心跳保持着同样的频率。
手电筒的光扫过洞壁,照出密密麻麻的抓痕。新的压在旧的上面,像某种绝望的日记。
“快看!”同行的伙计突然哑着嗓子喊。矿道尽头,三具民国打扮的干尸围坐着朽烂的牌桌。
其中一具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我,指骨间夹着张未打出的牌——红心A,
和我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1那张地契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口袋发疼。李老栓蹲在门槛上,
旱烟锅子明明灭灭。“你爷当年封了那洞,是有道理的。”他吐出口浓烟,混着黄昏的尘土。
“能有什么道理?穷疯了才算道理?”我捏了捏口袋里最后几个银元,叮当响得心虚。
“下面有东西。”老栓头也不抬,“不是金子,是别的。你爷闭眼前,指甲全抠翻了,
就反复说俩字——‘别开’。”我笑出声,干巴巴的。隔壁王二凑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栓爷,这都民国二十二年了,您还讲狐仙呐?要真有金子,咱挖出来,
半座城的米面都有了!”老栓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
看得我脊背发凉。“命是自己的。”他说完,磕掉烟灰,转身进了屋。木门吱呀关上,
再没动静。王二搓着手。“干吧,陈哥。再不下矿,你娘那药钱……”我盯着手里泛黄的纸。
曾祖父的名字,陈金山,墨迹洇得像血。矿洞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在老鸦山背阴面。那地方,
连乌鸦都不爱落脚。三天后,我们站在了洞口。封洞的石碑倒了半截,爬满青苔。
镐头砸下去,第一声闷响惊起了满山老鸹。黑压压一片,在天上打着旋,叫得人心慌。
岩壁裂开道缝。风钻出来,冷得刺骨。那味道……像生锈的铁钉泡在庙里的香炉灰里。
王二打了个喷嚏,骂了句脏话。我举着风灯,手有点抖。光晕扫过内壁,全是道子。横的,
竖的,深的,浅的,一层盖一层。有些痕迹很高,得踮着脚才能够着。
指甲印里嵌着黑褐色的垢。“这他娘……”王二声音变了调,“啥东西挠的?
”深处传来敲打声。咚。咚。咚。不紧不慢,隔着厚厚的岩层。我下意识捂住胸口,
心跳声滚烫,竟然和那敲击声叠在了一块儿。王二咽了口唾沫。“还……还进去不?
”灯油噼啪爆了个火花。我咬咬牙,弓身钻了进去。矿道矮得憋屈,走了约莫一炷香,
前头忽然开阔了些。三团黑影围成一圈。走近了,是三件朽烂的长衫,套在干瘪的骨架上。
它们围着一张塌了半边的木桌,桌上散着扑克牌,覆着厚厚的灰。中间那具,
脑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王二的灯晃了晃。那具干尸的头颅,随着光影晃动,
竟缓缓转了过来。空洞的眼窝,正正对着我。它指骨间松垮垮夹着张牌。我呼吸停了。
那张牌的花色,在昏黄光线下清清楚楚——一颗褪色的红心A。和我口袋里,
今早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那张旧扑克,一模一样。2“我操!”王二怪叫一声,灯差点脱手。
那红心A刺得我眼疼。我哆嗦着摸向自己口袋,指尖触到纸牌的硬边。我慢慢抽出来,
举到风灯旁。一样的红色,一样的图案,边角同样磨损。“陈哥……你、你啥时候拿的牌?
”王二声音发颤,往后退了半步。“今早。”我喉咙发干,“从我家炕席底下摸的,就一张。
”干尸指骨间的牌,在气流里微微抖动。桌面上另外几张牌面朝下,
积灰被我们带进的风扰动了些。深处的敲打声停了。寂静像湿棉被一样压下来。
我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咯咯声。“不对头。”王二猛摇头,“这地方邪性,咱走,
金子不要了!”他转身就想往外跑。可那风灯刚转向矿道口,灯焰“噗”地一声,灭了。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灯!我他妈没碰它啊!”王二带着哭腔,拼命拨弄灯芯。我僵在原地,
手里还捏着那张牌。黑暗中,我感觉到有视线落在我背上。不是一束,是好几束。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来。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指节轻轻敲打木头。
“陈哥……”王二摸到我胳膊,手冰凉,“你、你说话啊……”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矿道口极远处透来的一丁点天光,我看见桌边那三团黑影的轮廓。
它们好像……坐直了些。中间那具干尸耷拉的脑袋,似乎抬起来了。“跑。”我挤出一个字,
扯着王二就往回摸。矿道低矮,我们几乎是爬。膝盖磕在碎石上,火辣辣地疼。
身后传来清晰的“啪嗒”一声。是纸牌落在桌面的声音。我们不敢回头,拼命往外钻。
那生锈铁钉混着香灰的味道越来越浓,灌满鼻腔。快到洞口时,月光惨白地照进来。
我一头撞出去,瘫在倒伏的石碑旁,大口喘气。王二跟着滚出来,脸白得像纸。
“牌……牌还在你手里不?”我摊开手掌。那张红心A,不知何时被我攥得死紧,
边缘都嵌进了掌心肉里。汗浸湿了牌面,那红色晕开,像血。3月光把王二的脸照得发青。
他盯着我手里那张牌,嘴唇哆嗦。“扔了它!快扔了!”我手指僵硬,牌黏在汗湿的掌心。
我想甩,却使不上劲。“不对劲……”我听见自己声音哑得厉害,“王二,你看牌背。
”风灯灭了,可借着月光,能看清牌背面那暗红纹路——像干涸的血丝,蜿蜒成古怪的图案。
和我早上从炕席下摸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不,根本就是同一张。
“它咋跟死人手里那张……”王二话没说完,矿洞里传出声响。很轻。是洗牌的声音。哗啦,
哗啦,慢悠悠的,在空洞的矿道里荡着回音。我浑身汗毛都炸起来。
“里头……里头真有东西在洗牌?”王二腿一软,瘫坐在石碑上。洗牌声停了。接着是发牌。
啪,啪,啪。三声,不紧不慢,清晰得就像在耳边。我猛地扭头看矿洞。
黑黝黝的洞口像张开的嘴。“走!”我拽起王二,“下山!现在!”我们连滚带爬往山下去。
枯枝刮破衣服,碎石硌得脚生疼。没人敢回头。跑到半山腰那片乱坟岗时,
王二喘着粗气拉住我。“陈哥,等等……你听。”我站住脚。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听啥?”“没声了。”王二眼神发直,“鸟叫,虫叫,全没了。”他这么一说,
我才觉出死寂。整座山像被扣进了玻璃罩子。我低头看手里。那张红心A,
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牌背朝上。那些血丝似的纹路,在月光下好像微微蠕动。
我脑子里闪过桌边那三团黑影。它们坐着的姿势。中间那个抬起的头颅。“它们不是挖矿的。
”我听见自己说,“王二,你记不记得牌桌边地上,扔着啥?”王二茫然摇头。“镐头。
”我喉咙发紧,“三把,都崩了刃。还有量金子的戥子……但桌上没有金子,只有牌。
”“你是说……”“他们不是在等开工。”我捏紧了牌,边缘割得掌心生疼,
“他们就是在打牌。一直打,打到死。”山风突然紧了。灌进脖子里,凉得刺骨。
风里夹着一点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哼唱。不成调子,黏糊糊的,从山坳那边飘过来。
王二一把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陈哥……”他声音抖得不成样,
“那调子……我爷下葬时,棺材头响器班吹的,就是这……”老调子。送葬的老调子。
哼唱声慢慢近了,还夹着脚步声。拖拖拉拉,不止一个人。我扯着王二蹲进乱坟岗的荒草里。
草叶子扎脸,我们屏住呼吸。月光下,山道拐弯处,转出来三个黑影。并排走着,摇摇晃晃。
他们经过我们藏身的荒草丛,没转头。可我看见了。中间那个,手里捏着张牌。
红心在月光下,刺眼地亮了一下。4那三个黑影晃晃悠悠走过去了。脚步声拖沓,
哼唱声黏腻,渐渐往山下飘。“走了?”王二从牙缝里挤出声。我没吭气,
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牌烫得吓人。“陈哥,咱……咱回吧?”王二扯我袖子,
“这地方邪性。”“回哪儿?”我转头看他,“回村?你觉着,他们这是往哪儿去?
”王二脸色唰地白了。山下就一条路,通村子。我慢慢站起身,腿麻得打颤。“得跟着。
”我把牌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不弄明白,往后睡不了安生觉。”“你疯啦!
”王二拽住我,“那是啥东西你看不清?跟死人后头,找死啊!”“就是看清了才得跟。
”我拨开他手,“你看他们走路的样。”王二愣住。“中间那个,手里捏着牌。
”我压低声音,“右边那个,肩上扛着镐头,镐刃是崩的。”“左边那个……”我顿了顿,
“腰上别着戥子,量金子的戥子。”王二呼吸粗起来。“矿洞里那仨?”他眼珠子快瞪出来,
“可他们……他们不是坐在那儿……”“站起来了。”我接上话,“牌打完了,该散场了。
”风灌进脖子,我打了个哆嗦。“散场去哪儿?”王二喃喃问。我没答,猫着腰钻出荒草。
山道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得土路发白。远处,那三个黑点还在晃,慢得像飘。
“要跟你自己跟!”王二在后面喊,声音发虚。我回头看他。他蹲在坟头边,缩成一团。
“王二。”我叫他名字,“早上那张牌,是你从刘瘸子那儿拿的,对不?”王二猛地抬头。
“你咋知道?”“刘瘸子昨儿入的土。”我盯着他,“你摸了他陪葬的牌,塞我炕席底下。
你想吓我。”王二嘴唇哆嗦,没否认。“那张牌,现在在我这儿。”我拍拍胸口,
“跟死人手里那张,一样。跟刚才过去那东西手里捏的,也一样。”我转身往山下走。
“牌连着事儿。不摘干净,咱俩都得赔进去。”脚步声跟了上来。王二喘着粗气挨到我边上。
“陈哥,我……”“别吭声。”我打断他,“跟紧了。”那三个黑影拐进了村口。
他们没走大路,贴着墙根阴影,滑进西头那片老房子。那是刘瘸子家方向。
我和王二缩在柴火垛后头。看着他们停在刘瘸子家院门口。门关着。中间那个黑影抬起手,
把那张牌,轻轻插进了门缝里。然后他们转过身。六只空洞洞的眼窝,
正对着我们藏身的方向。月光照清楚他们的脸了。没有脸。5那六只眼窝,像三个黑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