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十五号,都有一个黑衣人来敲我的门。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递给我一个黑色信封。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我应该支付的“时间”。第一次,
是隔壁公司的老板,代价是“三天”。第二天,那个老板就因为心脏病突发,
在医院里昏迷了三天。第二次,是我大学时的室友,代价是“一周”。她请了一周的假,
说自己在家睡了整整七天,醒来时骨瘦如柴。这个月,黑衣人又来了。
信封里还是只有一个名字。是我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的代价是——“余生”。
1敲门声在凌晨十二点整响起。三下。不急不缓。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
声音压到最低。茶几上搁着一罐啤酒,拉环掀开了,只抿过两口。今天是十五号。
我知道他会来。起身走到门口,没看猫眼,直接开了。走廊的灯坏了两个月,
物业一直没人管。黑暗里站着一个人影,黑风衣,黑手套,帽檐压得很低,脸埋在阴影里。
右手抬起来,一个黑色信封。我接过去。他转身就走。没有脚步声,像是踩在棉花上。
每次都这样。我关上门,回到沙发坐下。信封很普通,文具店几块钱一包的那种。没有封蜡,
没有印章,开口只是朝里折了一下。拆开。一张白色纸条,对折过一次。展开。两行字。
第一行,一个名字——林深。我的名字。第二行,一个词——余生。我把纸条放在茶几上,
拿起那罐啤酒灌了一口。已经温了。前两次收到信封的时候,我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拆的。
第一次是四个月前。纸条上写的名字叫周海亮,隔壁写字楼那家贸易公司的老板。
我跟他没什么交集,只在楼下便利店碰过两回面。代价写着:三天。
我以为是哪个无聊的人搞恶作剧。第二天中午,
公司群有人转了条本地新闻——周海亮在办公室突发心脏病,送医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
昏迷了整整三天。第三天晚上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医生的结论是过度疲劳诱发。
我当时还能骗自己。巧合,纯粹是巧合。第二次是两个月前。纸条上的名字叫方萤,
我大学时期的室友。毕业后去了杭州做设计,偶尔在朋友圈发几张加班到凌晨的照片。
代价写着:一周。三天后方萤在微信上找我,说最近状态很不对,跟公司请了一周假。
一周后她又发了一条——说自己在家昏睡了七天,醒过来的时候瘦了八斤。
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性嗜睡。我没回她。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是第三次。名字是我自己的。代价是余生。
我把那张纸条翻了个面。背面多了一行小字。前两次没有这行字。三日内,
请至长宁路117号,完成交付。长宁路117号。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
一片拆迁区,三年前就清退了,系统里查不到任何商铺和住户的登记信息。凌晨一点半,
我把信封和纸条锁进了抽屉。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林深先生,
不建议您拒绝。上两位的代价,也是您预支的。2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
理由写的身体不舒服。主管没多问,回了个“好”字。我去了长宁路。
白天的拆迁区比我想的安静。围挡歪歪斜斜立着,上面糊满了褪色的施工告示,
落款日期停留在两年前。117号在围挡的最深处。不是楼,是一个铁皮集装箱。门敞着。
里面坐着一个人。不是那个黑衣人。五十多岁的男人,灰色夹克,头发花白,金属框眼镜。
面前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保温杯和一叠文件。他抬头看见我,站了起来。林深?
你谁?姓郑。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折叠椅,坐。我没坐。信封是你搞的?
不是寄的,是送的。他纠正了我的用词,每个月十五号,准时送达。
这套流程已经跑了三年。三年?对。不过前两年八个月的收件人不是你。
我盯着他。什么意思?这个姓郑的男人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抽出一张表格推到我面前。
竖排列着十一个名字。前十个我一个都不认识。第十一个是我的。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时间。最短的写着“一天”,最长的写着“三个月”。
我的名字后面——余生。这是什么?欠条。我欠谁的?欠一个死人的。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节奏。三年前,
十一月十七号晚上,长宁路和平安街交叉口。一辆白色面包车闯红灯,
撞了一个正在过人行道的人。那个人叫陈平。三十一岁,没结过婚,父母都不在了。
在一家便利店上夜班。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有心跳,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我的指尖开始发麻。事发现场的监控拍得很清楚。人行道上一共有十一个行人。
他盯着我。你是其中之一。你们十一个人,站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地方。
面包车冲过来之前,有六秒钟的反应窗口。没有一个人拉他。没有一个人喊他。
十一个人,全部在看手机。集装箱门没关,但我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那是意外。
我说。他没反驳。只是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角。陈平的遗物里有一本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份手写的东西。不是遗书。他停了两秒。是一份账单。
3他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痕压得很深,
四个角都起了毛。他没拆塑封,只是把袋子平放在桌上,让我自己看。纸上的字很小,
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压在格子线上。
第一行——我每天要花多少时间来帮别人活着?下面是一个列表。
每天帮隔壁张叔收快递,等他下班:35分钟。
每周二帮便利店的阿姨多上一个通宵班,因为她女儿住院:8小时。
每个月15号给楼下独居的李奶奶买药送过去,陪她量血压聊天:2小时。列表很长,
正面写满了。他把塑封袋翻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我需要别人帮我活着,
会有人愿意花三十秒吗?他把塑封袋收回去。陈平死后第七天,
他生前帮过的人自发办了一场追悼。到了四十多个人。便利店老板,楼下邻居,
值夜班时常来买泡面的出租车司机。但事发现场那十一个路人,一个都没出现。
法律上你们没有任何责任。见死不救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构成犯罪。
你们每个人都很清楚这一点。我确实清楚。三年前那个晚上,我走在人行道上,
低头刷手机。余光里有一道白色的光冲过来。我听到了轮胎死死咬住柏油路面的尖叫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不是金属撞金属的声音。是金属撞肉体的声音。我抬头的时候,
人已经躺在五米外了。有人打了120。有人在喊快报警。不是我。我站了大概十来秒,
绕开人群,走了。那天晚上回家,煮了碗泡面吃了,洗了澡,上床睡觉。
第二天上班跟同事聊天,提了一嘴说昨晚路上好像出了车祸。同事说现在开车的太野了。
我说可不是。然后这件事就翻篇了。三年,连个水花都没留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信封到底什么名堂?你是什么人?我是陈平的舅舅。他说这句话的时候,
语气跟念菜单差不多。陈平没有父母,是我和他舅妈一手带大的。他出事那年,
我老伴刚走。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你这是报复。
不是报复。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一口。是收债。
陈平把他的时间花在了别人身上。那些人欠他的情,他不在了,没法要了。
但你们十一个路人,欠他的东西不一样。欠什么?一个转头的动作。一声喊。
三十秒的犹豫。你们没给。现在,用时间来还。说完他站起来,
从夹克里兜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名片印着——郑恪明,心理咨询师。下面一行手机号。
周海亮的三天,方萤的一周,都是我策划的。周海亮本身就有冠心病史,
我花了三个月摸清他的体检档案和用药习惯,在他最可能发作的时间节点送出信封。
方萤的嗜睡是心理性的,她连续加班两个月,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我做的只是在她的复查报告上动了手脚,让血检结果看上去像是被人投了药。
我猛地站了起来,折叠椅被带倒在地上。你篡改医疗报告?报告是复印件,不是原件。
原件在医院系统里,没人动过。他的语气始终很平,我做了三十年临床心理咨询,
知道怎么用已有的事实去构建一个看起来很可怕的叙事。本质上,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让你以为我做了。这是犯罪。在法律意义上,我目前的行为构成骚扰和恐吓。
但你现在报警的话,需要证据。这个集装箱明天就会被拆。我身上没有录音设备,你也没带。
桌上这些文件全是复印件,原件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三天之内,长宁路117号。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不来呢?
那你的'余生'会以另一种方式被支取。他走了。集装箱里只剩我一个人。
桌上那只保温杯还冒着热气。我拿起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
笔迹很稳。第十二个信封已经寄出。收件人不是你。是你妈妈。代价——三个月。
4我冲出集装箱的时候脚底绊在围挡的铁丝上,膝盖磕在水泥地面,爬起来掏手机。
打我妈电话。第一遍,响了八声,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六声,没人接。第三遍,
第三声的时候通了。妈——干嘛呀?我正跳广场舞呢!
背景音里传来很大声的凤凰传奇。你在哪儿?公园啊,老地方。你是不是又忘吃饭了?
声音怎么这个样子?没事。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好着呢!上礼拜刚做完体检,
啥毛病没有。你到底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没怎么。你跳吧。挂了电话。
我靠在围挡的铁皮上,后背上全是锈迹,手还在抖。郑恪明。心理咨询师。三十年临床经验。
他能精确掌握周海亮的发病周期,能在方萤最脆弱的时候送出信封,
能伪造出一份足以让人信以为真的血检报告。这个人做事有方案,有节奏,有后手。
他说第十二个信封已经寄出了。如果是真的——我不敢往下想。回到公司已经下午两点。
主管扫了我一眼没吱声。我坐在工位上开了电脑,屏幕上的字一个都读不进去。四点钟,
手机震了。微信消息。备注名——方萤。林深,
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我跟你说我睡了一整周那件事?我今天去做了个复查,
医生说我血液里检出了一种成分,像是某种镇静类的草本提取物。
你说这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下的?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四个字过去——你报警了吗?方萤回得很快——还没。我怕是自己想多了。
但最近老觉得有人跟着我。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六点下班。我没回家。
去了长宁路和平安街的交叉口。三年过去了。路口的红绿灯换成了新款的,LED屏幕读秒。
人行道翻新过,地砖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便利店还在,
招牌从“日日鲜”换成了“全家好”,门面重新刷了漆。我站在人行道边上,
看车流和人流从面前淌过去。开始回忆那天晚上。十一月十七号,周五,晚上八点出头。
天黑透了。我加完班从公司走出来,到这个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一群人起步过马路。
我在看手机。看的什么?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微信群消息,可能是某条推送,
可能什么都不是。然后是刹车声。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条尖锐的嘶叫。紧接着一声闷响。
我抬头。一个人飞了出去,落在五六米外的地面上。白色面包车横在路中央,
前挡风碎了一大片。周围开始有人尖叫。有人往那个方向跑了。有人掏出手机在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然后——我走了。为什么走?因为不关我事。这是三年来,
我第一次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过了一遍。手机响了。不是微信,是来电。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林深。郑恪明的声音。你给我妈寄信了?还没有。
名片背面写的是提醒,不是通知。你还有两天时间。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后天来117号,我告诉你。现在就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陈平死之前,
在那家便利店值了七年夜班。七年里他帮过的每一个人,我都找到了,全部做了记录。
其中有一个人,你认识。谁?你妈妈。我的胸腔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把。
三年前九月份,你妈妈半夜心绞痛发作,自己下楼想拦个出租车去医院。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在台阶上摔倒了。是陈平从店里跑出来把她扶起来的。他打了120,
陪她在急诊等了三个小时,一直等到你哥从外地赶过来。
你妈妈当时说过一句话——这个小伙子是好人,改天一定要请他吃顿饭。两个月后,
陈平死了。你妈妈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电话断了。
我站在路口,绿灯亮了三轮,我没有迈出一步。旁边一个外卖骑手按着喇叭从我身边绕过去,
扭头喊了一句——挡路了哥们!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到了一个东西。低头。一朵塑料花。
白色的,脏了,被碾得扁平,但形状还在。旁边的路灯杆根部绑着一小束同样的塑料花,
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在风里东倒西歪。花下面压着一张纸片,墨水洇开了大半,
只有最后两个字还能辨认。平安。5第二天我去了趟我妈那儿。她住城南老小区,三楼,
两室一厅。楼道里的扶手漆掉了大半,每层的声控灯换了不知道多少茬。
我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剁馅的声音。妈。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
你怎么来了?昨天电话里神神叨叨的,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想吃饺子了。
她白了我一眼,扬了扬手里的菜刀,意思是过来帮忙。我坐在厨房那张小板凳上擀面皮。
擀面杖是木头的,用了十几年,两头都包了浆。等她往馅里加盐的间隙,我开了口。妈,
三年前你半夜犯过一次心绞痛,还记得吗?菜刀停了一下。记得。吓死我了那次。
后来谁送你去的医院?一个小伙子。在楼下便利店上班的。
她把剁好的芹菜末拨进盆里,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长得瘦,不怎么说话,
但人特别实在。我摔在他店门口的台阶上,他二话没说就跑出来了,
把我扶到店里头的椅子上坐着,拿了一瓶水给我,然后打120。到了急诊他一直陪着,
问了我你哥的电话,帮我打过去。你哥从外地赶过来都快天亮了,他愣是等到人来了才走。
后来你找过他没有?找了啊。过了几天我拎了一兜苹果下去,到便利店一看,换人了。
问了隔壁水果摊的老王,老王说那个小伙子好像出事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什么事?
说是过马路被车撞的。没了。她把筷子搁在盆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