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短信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陌生号码。我正开会，手机震了一下，瞟了一眼。
“你老公会在今晚12点死于车祸。别提醒他，提醒了也没用。”我笑了一下。删了。
现在的诈骗短信都这么不专业了？开完会出来，我给周宴发微信。“晚上吃什么？
”他秒回：“你想吃什么？”“火锅？”“行。几点下班？我去接你。”“正常六点。
”“好。到时候楼下等你。”我收手机，继续上班。六点整，我下楼。他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看见我，他笑了。“刚出锅的，
趁热吃。”我接过来，剥了一个，塞他嘴里。“甜不甜？”“甜。”我们牵着手，
往停车场走。路上他一直在说话，说今天项目进展，说同事又闹了什么笑话，
说周末想去爬山。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剥栗子，吃栗子。走到停车场，上车，系安全带。
他发动车子，倒车，出库。我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六点二十。天还亮着。车流有点堵，
走走停停。他放了一首歌，是我们结婚时放的。我跟着哼了两句。他笑着看了我一眼。
“还记得那天吗？”“记得。”“你哭得好厉害。”“谁哭了？是你哭了好不好。
”“我没哭，我那是眼睛进沙子。”“婚宴厅哪来的沙子。”“反正我没哭。”我们拌着嘴，
车慢慢往前挪。六点四十。七点。七点半。天黑了。路灯亮起来，一排一排往后跑。
他忽然说：“今天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我愣了一下。“对啊，我都忘了。”“我没忘，
”他说，“给你准备了礼物。”“什么？”“到家给你。”“现在说。”“不。”“说嘛。
”“不。”我掐他胳膊。他躲，方向盘晃了一下。后面车按喇叭。我俩都笑了。车继续开。
七点五十。八点二十。九点。我有点困，靠着窗，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快十点了。
“还没到？”“快到了，前面那个路口转过去就是。”我看了一眼窗外。
是我们常走的那条路。前面是个红绿灯，红灯。他慢慢减速，停住。我看了眼中控台的时间。
23：58。忽然想起那条短信。“你老公会在今晚12点死于车祸。”我笑自己无聊。
这种短信也当真。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往前走。我低头剥最后一个栗子。
然后——我听见一声巨响。不是听见，是感觉到。整个车在震。我的身体往前冲，
又被安全带拽回来。栗子撒了一地。我转过头。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撞向副驾驶这边。
看见他的脸，在那一瞬间转向我。看见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黑了。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护士说，我昏迷了两天。我说，我老公呢？她没说话。我懂了。
后来警察来录口供。他们说，是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踩错了油门。他们说，
他当场就没了。他们说，你命大，只是脑震荡和几处骨折。我听完了，点头。他们走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难过。是空。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敢想。怕一想，就碎了。第三天，我出院。回到家，打开门。他的拖鞋还在门口。
他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茶几上放着一袋栗子，已经坏了。我蹲下来，把栗子收起来。
然后看见茶几下面有个盒子。包装好的，系着丝带。周年礼物。我打开。是一条项链。
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栗子。银的。里面刻着一行字：“给爱吃栗子的小朋友。
”我捧着那个吊坠，蹲在地上。哭了很久。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拿手机看时间。
23：59。忽然，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我点开。“倒数第99次，你救不了他。
”我盯着那行字。什么意思？什么叫倒数第99次？什么叫救不了？我回拨过去。空号。
再拨。还是空号。我坐在床上，攥着手机。然后——门开了。他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灰色卫衣。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看着我，笑了。“刚出锅的，趁热吃。
”我看着那张脸。熟悉的眼睛，熟悉的鼻子，熟悉的笑容。三秒前还在想他。
现在他站在门口。“你——”我张嘴，说不出话。他走进来，把栗子放在茶几上。“怎么了？
看见我吓成这样？”我盯着他。活的。动的。会说话的。“你……几点了？”他看了眼手机。
“下午三点多啊。我刚下班，买了栗子回来。”下午三点。不是晚上。不是昨天。
不是——我抓起手机。日期：3月15日。昨天是3月16日。前天是3月17日。
今天是——3月15日。回到两天前了。我愣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他走过来，
摸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了？”我看着他。那条短信怎么说来着？
“你老公会在今晚12点死于车祸。”今晚。12点。现在是下午三点。还有九个小时。
“周宴，”我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今天晚上有事吗？”“晚上？没事啊，怎么了？
”“别出门。”他愣了一下。“什么？”“今晚别出门。就在家待着。”他看着我，
眼神有点担心。“到底怎么了？你脸色好差。”我不知道怎么说。告诉他，你会死？告诉他，
我回到两天前了？告诉他，有人给我发短信倒数？“我做噩梦了，”我说，“梦见你出事。
”他笑了。“梦都是反的。”“你听我的，今晚别出门。”“好，不出门。
”他把我拉进怀里，“就在家陪你。”我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还活着。还在。
但晚上12点——我不敢想。那天晚上，我们哪都没去。他做饭，我打下手。吃饭，看电视，
聊天。十点，上床睡觉。他很快睡着了。我没睡。盯着手机。23：00。23：30。
23：50。23：59。00：00。到了。什么都没发生。我松了一口气。转过头，
看他。他睡得很沉。我笑了。把手机放下，准备睡觉。然后手机震了。陌生号码。我点开。
“倒数第98次，你以为救得了？”我愣住了。什么意思？他活下来了啊。没出事啊。
我转头看他。他还睡着。但——不对。他胸口怎么不动？我伸手，摸他的脸。凉的。凉的。
我掀开被子，摸他的胸口。没心跳。没呼吸。他死了。死在我旁边。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的。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我转头。旁边空着。我坐起来，冲出去。他在厨房煎蛋。
听见动静，回头看我。“醒了？马上好。”我走过去，抱住他。他从后面。他愣了一下，
笑了。“怎么了？”我没说话。只是抱着。他拍拍我的手。“去洗脸，吃饭。”我松开他，
走进卫生间。洗手的时候，我看见手机亮了。陌生号码。“倒数第97次，你守不住他。
”从那之后，我开始数。第97次，我让他别出门，他心脏病突发，死在浴室。第96次，
我让他去医院体检，路上遇到抢劫，被捅了三刀。第95次，我把他锁在家里，房子着火了。
第94次，我什么都没做，他下楼拿快递，被高空坠物砸中。第93次，第92次，
第91次——每一次，我都在尝试。每一次，他都死了。死法不一样。时间不一样。
地点不一样。但结果一样。我救不了他。第50次的时候，我快疯了。每天醒来第一件事，
就是看他还在不在。每天晚上最后一件事，就是祈祷明天他能活着。但他总是死。各种死。
防不胜防的死。第30次的时候，我开始麻木了。死就死吧。反正明天他又会活过来。
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次。第10次的时候，我放弃了。不救了。救不了。那天晚上，
我躺在床上，等12点。他睡在旁边。我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安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11点59分。我等着。12点。什么都没发生。他活着。还活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听见手机震。“倒数第9次，你放弃的时候，他就活。”我看着那行字，
忽然明白了。我越救，他越死。我不救，他就活。那我不救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活着。一直活着。我以为终于结束了。第9天晚上，我收到一条新短信。“倒数第8次，
你以为结束了吗？试试第10天。”第10天。他死了。车祸。和第一次一样。
我回到第1次。从头开始。第1次到第99次，我经历了99种死法。车祸。溺水。火灾。
抢劫。心脏病。高空坠物。食物中毒。电梯故障。煤气泄漏。被狗咬。被车撞。被刀捅。
被推下楼。被失控的货车撞。被工地掉下来的钢筋砸。被——太多了。我记不全。但每一次，
他死之前都会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忘不掉。不是害怕。是不舍。是“对不起，
让你看见这个”。是“下辈子还娶你”。第99次的时候，我没再尝试了。我就看着他。
等他死。12点。他死了。第二天醒来，他又活了。短信又来了。“倒数第99次，
你救不了他。”我攥着手机，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个循环，不是我一个人的。
是他和我一起的。第100次醒来，我没起床。他走过来，坐在床边。“醒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和之前99次都不一样。不是刚睡醒的迷糊。是清醒。
是知道。是——“你记得。”我说。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第99次了，
”他说，“你终于发现了。”我愣住了。“你一直记得？”“从第1次就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苦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救不了我？
告诉你我每次都要死一次？告诉你——”他顿了顿。“告诉你，我每次死之前，
都在想怎么让你记住我？”我眼泪涌上来。“第1次，车祸。我死之前想，
她会不会记得我给她买的栗子。”“第7次，溺水。我死之前想，她会不会恨我，
让她看见这个。”“第23次，火灾。我死之前想，幸好她不在里面。”“第45次，
高空坠物。我死之前想，她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第78次，被捅。我死之前想，
她以后一个人怎么办。”“第99次——”他看着我。“第99次，我想，
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也在循环里。”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他一直知道。
每一次都知道。每一次都眼睁睁看着自己死。每一次都在想我。“那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问，“你那么多次，一次都没躲过。”他摇头。“躲不了。”“为什么？
”“因为——”他顿住了。然后手机震了。我们同时低头。陌生号码。一行字。
“因为他替你死的。从第1次开始，就是。”我看着那行字。他替我死的？从第1次开始？
“什么意思？”我问他。他没说话。手机又震了。“第1次车祸，本来该撞的是你。
他推开你，自己撞上去。”“第7次溺水，本来该淹死的是你。他跳下去救你，自己没上来。
”“第23次火灾，本来该烧死的是你。他把你推出窗户，自己被烟呛死。
”“第45次高空坠物，本来该砸的是你。他扑过来推开你，自己没躲开。
”“第78次被捅，本来该捅的是你。他挡在你前面，自己挨了三刀。
”“第99次——”我看着周宴。他低着头，没说话。“是真的吗？”我问。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第1次，我推开你，自己撞上去。我以为我死了就死了，你活着就行。
”“然后我醒了。又回到那天下午。”“我以为是个梦。结果你又收到短信。你又开始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