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雪落天山第一章 初雪2019年11月,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
迪丽雅琪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寒风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她的面颊。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把下巴埋进米白色的羊绒围巾里——那是温福正阳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来自内蒙古的阿尔巴斯白山羊绒,轻得像一片云,却暖得像一炉火。"迪丽雅琪!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穿过呼啸的风声,像一根细线,
准确无误地牵住了她的注意力。她转过头,看见温福正阳站在接机口的人群边缘,
手里举着一块写得歪歪扭扭的纸牌,上面用马克笔涂着:"接迪丽雅琪小朋友"。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而是从眼底慢慢漾开的,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整个面部。二十六岁的迪丽雅琪,
在这一刻突然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扬州老宅的天井里,
看着隔壁搬来的小男孩因为够不着石榴树上的果子而急得直跺脚。"温福正阳!
"她拖着行李箱小跑过去,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你多大了还写'小朋友'?
""在我们扬州,"温福正阳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
"二十六岁也是小朋友。走,哥哥带你吃烤肉去。"他的手掌贴在她外套的后背上,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温度。那是熟悉的温度,从他们有记忆开始,
这双手就牵过她无数次——过马路时、爬假山时、在图书馆里假装偶遇时。每一次,
他的手掌都像一个精确的恒温器,设定在最适合人类体温的三十七度。"等等,
"迪丽雅琪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空,"你看——"温福正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像一块巨大的浸了水的棉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厚、变沉。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片六角形的冰晶就融化成一滴水,
挂在他下眼睑的弧度处,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泪。"要下雪了。"迪丽雅琪说。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陈述一个奇迹。"已经下了。"温福正阳笑着指了指地面。
柏油路上确实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盐罐。
这是迪丽雅琪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不是扬州那种落地即化的雨夹雪,
不是旅游时在滑雪场见到的人工造雪,是新疆的雪,北疆的雪,天山山脉的雪。
那些雪花从无限高的地方落下,每一颗都携带着远古的寒意和纯粹,它们不急于融化,
不急于附着,只是沉默地堆积、覆盖、改写整个世界的样子。
她在后来写给温福正阳的信中说:"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不是干净,是被彻底改写。雪让所有熟悉的参照物消失,让地平线失去意义,
让人必须重新学习行走。"他们坐上出租车,往市区驶去。司机是个汉族大叔,
放着刀郎的歌,偶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们介绍窗外的景致。"你们来得巧,
"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这是今年第一场大雪,往年都要到十二月份呢。
""我们是来看朋友的。"温福正阳说,他的手一直握着迪丽雅琪的手,放在两人座位中间,
像一道秘密的桥梁。"朋友?什么朋友?""一个……"迪丽雅琪顿了顿,
"一个在这边工作的老朋友。"她没有说那是她的表姐阿莉莎。那是她母亲姐姐的女儿,
大她八岁,从小就是家族里"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性格沉静,
十五岁就皈依了基督教,十八岁来新疆做支教老师,一待就是八年。
迪丽雅琪和母亲的关系很淡。淡到每年春节的拜年电话都像是在完成一项社会工作。
但阿莉莎不同,她是家族中唯一理解迪丽雅琪"奇怪想法"的人。
当其他表兄妹在讨论新款手机时,
阿莉莎会写信来讨论纪德的《窄门》和《圣经》;当迪丽雅琪说她不想结婚时,
阿莉莎是唯一没有立即开始劝说她"女人还是要有个归宿"的人。
"阿莉莎姐姐……"迪丽雅琪望着窗外开始密集起来的雪幕,"她信得很……极端。
""极端?"温福正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中的异样。迪丽雅琪收回视线,
对他笑了笑:"我是说,很虔诚。她是我见过最虔诚的人。"她顿了顿,
又说:"也是最痛苦的人。"温福正阳没有追问。
这是他从小练就的技能——当迪丽雅琪的语调出现某种特定的频率时,
意味着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学会了等待,
像他们小时候玩过的那种游戏:把一只蝉装进透明的玻璃罐,然后等待,
看谁能先忍不住去打开盖子。雪越下越大。到达阿莉莎居住的教师公寓时,
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阿莉莎住在六楼,没有电梯。他们拖着行李爬上去,温福正阳执意要背那个大的箱子,
迪丽雅琪争不过,只好提着两个随身的小包跟在后面。爬到四楼时,她停下来,
扶着栏杆喘气,脸颊因为运动和寒冷泛起红晕。"你……"温福正阳也停下来,
"是不是肺活量变差了?我记得你大学时能跑三千米。""是海拔。"迪丽雅琪白了他一眼,
"我在扬州跑三千米和在这跑三千米,能一样吗?""能,"温福正阳认真地说,
"都是你在跑,你的腿还是你的腿,你的肺还是你的肺。变化的只是空气里氧气的含量,
以及……"他抬头看了看天,"以及雪下大的程度。"迪丽雅琪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楼梯间回荡,惊动了声控灯,惨白的光亮突然倾泻下来,照亮了上方好几层的台阶,
像某种审视。阿莉莎开门时没有任何预兆。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了,
仿佛她一直站在门后等待。"我听到你们说话了。"她说。她的汉语带着奇怪的节奏,
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妙的停顿,像是在给每个词称重,判断它是否值得被说出来。
阿莉莎比迪丽雅琪记忆中更瘦了。不是憔悴的瘦,是一种被精炼过的瘦,
像一根被反复锻打的钢丝,去除了所有多余的柔软,只剩下最坚硬的质地。她的眼睛很大,
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更大,瞳孔是浅褐色的,据说这是混血特征——她的祖母是俄罗斯人。
"你们来了。"她说,没有笑容,"雪很大。""是很大,"迪丽雅琪走上前,
想拥抱她的表姐,但阿莉莎的身体在她靠近时微妙地后撤了半步,那动作很小,但确实存在。
迪丽雅琪假装没有察觉,只是笑着说:"表姐,这是温福正阳,我跟你提过的。""我记得。
"阿莉莎说,她的视线落在温福正阳身上,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摆放位置,
"你们应该饿了,我煮了汤。"她的房间很小,但异常整洁。迪丽雅琪注意到,
所有物品的摆放都有特定的角度——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排列,
茶几上的杯子把手朝向同一个方向,沙发的靠垫被拍打过,呈现出一种刻意的平整。
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是新疆常见的品种,耐旱,多刺。
但阿莉莎给它套了一个白色的蕾丝罩子,像是要保护什么,又像是要禁锢什么。
"这是新开的教师公寓,"阿莉莎在厨房忙碌时说,
她的背影和迪丽雅琪记忆中那个十五岁的少女重叠又分离,"我还没完全收拾好,
所以……有些乱。"迪丽雅琪看了看那个"有些乱"的房间。地板上一尘不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某种焚香的味道。她知道那种香,阿莉莎从小就点,
说是能"净化空间里的杂念"。汤是简单的番茄蛋花汤,但阿莉莎加了很多胡椒粉,
辣得人舌尖发麻。温福正阳喝了两大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阿莉莎看着他,
那种眼神像是在收集数据。"你喜欢吃辣?"迪丽雅琪问。"不喜欢,"温福正阳诚实地说,
"但觉得应该吃完。""为什么?""因为是你做的。"阿莉莎的筷子在碗沿轻轻磕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温福正阳,又看看迪丽雅琪,突然说:"你们还是结婚了。
"这不是问句。迪丽雅琪感到一阵莫名的窘迫,
像是被看穿了什么她自己也未完全理清的心事。"没有,我们……""你们应该结婚,
"阿莉莎打断她,"世俗的婚姻是神圣的契约,不是束缚,是通道。你们会通过的。
""通过什么?""通过窄门。"阿莉莎说。她的眼睛在提到这个词时变得异常明亮,
像两簇小火苗突然蹿起,"你们要努力进窄门,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少有人能找到,
少有人能走。但你们可以,你们有彼此,有信仰,有……"她停顿了很久,"有纯粹的爱。
"迪丽雅琪感到一阵战栗。不是因为寒冷,
是因为阿莉莎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狂热的、近乎殉道者的光芒。
她突然想起母亲曾经评价过这个表姐:"她信得太深了,深得像是要把自己活埋进去。
"那晚,他们睡在客厅的地铺上。阿莉莎坚持把自己的床让给"客人",
尽管迪丽雅琪反复强调她们是家人。"家人也是客人,"阿莉莎说,"是需要保持距离的美。
"深夜,迪丽雅琪醒来喝水,看见阿莉莎跪在窗前,没有开灯,雪光从窗外透进来,
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苍白的剪影。她的双手合十,抵在额头,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迪丽雅琪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
看见母亲站在阳台上抽烟——那是她唯一一次见到母亲抽烟。
母亲当时也保持着某种祈祷的姿势,只是手里多了一支猩红的火星。第二天早晨,
阿莉莎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煎蛋、面包、热可可。
仿佛深夜那个祈祷的人只是迪丽雅琪的幻觉。"今天我要去学生家里家访,"阿莉莎说,
"你们可以出去走走,乌鲁木齐下雪的时候很美,尤其是红山公园,雪把一切都覆盖了,
像……""像什么?""像被赦免的世界。"第二章 窄门红山公园的雪景确实惊人。
迪丽雅琪站在山顶的远眺楼前,整个城市被雪覆盖,像一块被重新洗过的画布。
那些平时突兀的建筑、杂乱的街道、肮脏的角落,全都被雪平等地掩埋了,
呈现出一种虚假的纯洁。"阿莉莎姐姐为什么这么说?"迪丽雅琪问温福正阳。
他们并肩走着,脚印在雪地上并排出两行平行的痕迹,像某种书写。"说什么?
""'被赦免的世界'。她昨晚说的。
"温福正阳想了想:"可能……是指雪让一切变得平等?不管下面是什么,上面都一样白?
""但她说的'赦免',"迪丽雅琪皱眉,"赦免是有对象的,是有罪才有赦免。
如果世界被赦免,意味着世界是有罪的。"温福正阳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
这是他的习惯,当迪丽雅琪陷入某种思维漩涡时,他会用这种目光给她锚定,
像在说:我在这里,世界是稳定的,你可以放心思考。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讨论《窄门》是什么时候吗?"他问。迪丽雅琪当然记得。
那是高二暑假,他们在市图书馆的角落,为了躲避中午的酷暑。她读的是繁体版的《窄门》,
纪德著,孟祥森译,封面是深绿色的,已经磨损了边角。"你当时说,"温福正阳回忆道,
"阿莉莎是个傻瓜。"迪丽雅琪确实这么说过。她当时被阿莉莎那种自我折磨的逻辑激怒了,
把书摔在桌上说:"如果爱需要这样证明,那爱本身就是可疑的!"但那天晚上,
她躺在床上,反复想着阿莉莎的话,
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相似:她也在用某种方式"证明"自己的爱,通过痛苦,通过克制,
通过一种近乎自虐的忠诚。"我记得,"她轻声说,"但我现在想重新考虑那本书。
""因为阿莉莎?""因为雪,"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让人重新思考。"他们在乌鲁木齐待了七天。每一天,
阿莉莎都会在特定的时间"消失"——早晨六点、中午十二点、下午六点、晚上九点。
她说是去祈祷,去"与主独处"。其余的时间,
安排行程、准备餐食、推荐书籍、进行那些让迪丽雅琪感到熟悉的、关于信仰与文学的长谈。
但迪丽雅琪注意到,每当话题接近某个边界时,阿莉莎就会巧妙地转移。
那个边界是关于她自己的——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她为什么来新疆、她是否孤独。
"你后悔来新疆吗?"有一天晚上,迪丽雅琪直接问道。她们坐在阿莉莎的房间里,
喝着她从南疆带回来的砖茶,茶汤是深褐色的,像某种古老的药剂。阿莉莎的杯子停在半空,
然后慢慢放下:"后悔是不被允许的,迪丽雅琪。后悔意味着你质疑上帝的安排。
""但如果上帝安排的是痛苦呢?""痛苦是考验,是炼金术师的火,把杂质烧尽,
留下纯金。""那快乐呢?快乐是杂质吗?"阿莉莎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很深,
像两口枯井突然涌出了泉水:"快乐是……是分散注意力的幻象。它让人忘记最终的目标。
""最终的目标是什么?""与主合一。"迪丽雅琪想反驳,想说她不信这个"主",
想说她信的是人与人之间真实的爱与连接。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在阿莉莎的那种绝对确信面前,任何质疑都显得轻浮。第七天晚上,
温福正阳接到了工作电话,需要提前回北京。迪丽雅琪想留下来,想和阿莉莎多待一段时间,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感到羞耻。"我……""你应该回去,"阿莉莎说,
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你有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她寻找着词汇,
"你的世俗轨道。""但我想了解你,"迪丽雅琪脱口而出,
"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阿莉莎的脸在台灯下呈现出一种迪丽雅琪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被冒犯的愤怒,
而是一种被理解的、近乎解脱的平静。"我不是'这样',"阿莉莎轻声说,
"我是成为了'那样'。这是一个过程,迪丽雅琪,一个选择接着一个选择,
一扇门接着一扇门,每一次推开门的动作都在塑造我。你明白吗?不是某一次重大的决定,
是无数次微小的转向,像……"她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是今年的第二场雪。
"像雪落在屋顶上,"她说,"一开始是单独的个体,有形状,有重量,能被计数。
但积累到一定程度,它们就成为一个整体,你无法分辨哪一片雪造成了最后的崩塌。
""什么崩塌?"阿莉莎笑了,那笑容里有迪丽雅琪后来才读懂的东西:"自我的崩塌。
旧我的崩塌,为新我让路。但这个过程是痛苦的,像……""像什么?""像看着母亲出轨,
却必须保持沉默。"迪丽雅琪僵住了。她想起母亲,
那个每年春节会打电话来、用完美语调说着不完美谎言的女人。母亲知道她知道,
她们都知道,但从未说破。那是家族里一个透明的秘密,
像阿莉莎窗台上那盆被白色蕾丝罩住的仙人掌。"我九岁时,"阿莉莎说,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看见母亲和另一个男人。不是父亲,
父亲那时候已经生病了。我在客厅,她们在卧室,门没有关严。
我看见那个男人的手……"她停顿了很久。"那之后,我开始计数。不是数那个,是数一切。
数我一天说了多少句话,数我笑了几次,数我有没有产生'不好的想法'。
我变成了一台记录仪,迪丽雅琪,一台精密的、自我监控的机器。因为我相信,
如果我能完美地控制外在,内在就会随之改变。如果我从未'犯罪',我就成为了无罪的人。
""但痛苦并没有消失,"迪丽雅琪说,"只是被管理起来了。""管理?
"阿莉莎品味着这个词,"是的,管理。像管理一个项目、一笔资金、一个……危险物品。
我把痛苦锁在保险箱里,每天检查一次,确认它没有泄漏。""那爱呢?你把爱放在哪里?
"阿莉莎转向她,那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芒,但表面异常平静:"爱是最危险的,
迪丽雅琪。它无法被管理,它会自己生长、渗透、突破所有边界。
所以我必须……""必须什么?""必须在它变得太强大之前,把它转化。转化成什么?
转化成对上帝的爱,对永恒的追求,对……窄门的向往。"迪丽雅琪感到一阵眩晕。
她突然理解了阿莉莎的逻辑——那不是扭曲,
是一种极致的、自我牺牲的、将人类情感升华到宗教高度的尝试。阿莉莎不是在拒绝爱,
她是在燃烧爱,把它作为燃料,推动自己走向某个她认为更崇高的目的地。"但杰罗姆呢?
"迪丽雅琪问,"在书里,杰罗姆最后说:'你难道不相信我通过你而爱上帝吗?
'阿莉莎认为她通过拒绝他来爱上帝,但杰罗姆呢?他通过什么?""通过等待,
"阿莉莎说,"通过被禁锢在永恒渴望中的等待。他的爱被我的拒绝不断强化,不断净化,
最终成为一种……""一种什么?""一种不需要回应的、纯粹的存在。像上帝之爱。
"迪丽雅琪想说这太残忍了,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在阿莉莎的叙述中,杰罗姆是"幸福"的,
他拥有那种被升华后的爱,那种永恒的不满足,那是比世俗欢愉更高级的状态。
"你想让我也成为杰罗姆?"她问,声音发抖。"我想让你避免我的错误,"阿莉莎说,
她第一次触碰迪丽雅琪,手指冰凉,"我推开了他,一次又一次,我以为自己在牺牲,
在成就他的圣洁。但我后来才明白,我同时在满足自己那种……被需要的需要。""被需要?
""被需要的感觉,迪丽雅琪。被一个人强烈地、排他地需要,是权力的另一种形式。
我通过拒绝,成为了他世界的中心,他所有的渴望都指向我,他的祈祷都是为了我,
他的等待都是为了我。我成了他的上帝替代品。"迪丽雅琪想起温福正阳。他此刻在北京,
可能在开会、在写报告、在给她发微信。他们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他问她:"雪还在下吗?
"她回复:"在。""冷吗?""不冷。"这不是真的。她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不是来自天气。第三章 平行线回到北京后,迪丽雅琪开始频繁地梦见阿莉莎。
梦境总是以那个教师公寓的窗台开始,白色蕾丝罩住的仙人掌,雪光从外面照进来,
把蕾丝的影子投射在地板上,像一张网。阿莉莎站在网中央,背对着她,说:"你看,
我们像不像两条平行线?""平行线不会相交。""是的,所以我们才安全。
相交意味着冲突、意味着改变、意味着……""意味着爱?"阿莉莎转过身,
她的脸在梦境中总是模糊的,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爱是一种相交,迪丽雅琪。
两条线一旦相交,就再也无法回到平行的状态。它们会形成一个角度,
一个偏离原本方向的角度。""那不好吗?""那很痛,"阿莉莎说,"而且角度越大,
痛越深。"迪丽雅琪从梦中醒来,发现枕头是湿的。她哭了,在梦里,
为了那种她无法理解的、关于几何的隐喻。她开始重新读《窄门》。
这一次不是从杰罗姆或阿莉莎的角度,而是试图理解那个"窄门"本身——它到底是什么?
是通往永生的道路,还是逃避生命的借口?是神圣的召唤,还是自我毁灭的陷阱?
她给阿莉莎写信。这是她们多年来的第一次通信,不是微信,是手写的信,
用她父亲收藏的宣纸和毛笔,父亲生前是书法老师。"亲爱的表姐:我在重读《窄门》,
注意到一个细节:阿莉莎的日记是被'发现'的,不是被'呈现'。
纪德刻意使用了这个词汇,暗示那些文字可能是被伪造的,或者至少是被编辑过的。
我们看到的阿莉莎,是杰罗姆希望看到的阿莉莎,还是真实的阿莉莎?
这让我想到你的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你给它套了罩子,是保护它,
还是保护你自己——保护你不必看见它真实的、可能刺伤你的样子?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雪已经停了,但寒冷还在。北京没有供暖前的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