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清光绪年间,湖州府南浔镇上,有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叫豆香弄。
巷子最深处有户姓沈的人家,祖上做过绸缎生意。到这一代虽已没落,
倒也还守着三进宅院、几十亩水田过活。沈家有个独生女,名唤豆娘。
这名字起得贴切——她自打会吃饭起,就与豆子结下不解之缘。清晨天未亮透,
豆娘闺房里便响起“嘎嘣嘎嘣”的脆响。丫鬟春杏端来莲子羹,见小姐又抱着个青瓷罐子,
里头是昨日新炒的盐渍蚕豆。“小姐,夫人说了,今日王媒婆要来,
您这豆子……”“王媒婆来她的,我吃我的。”豆娘十六岁的脸上透着稚气。
手指拈起一粒蚕豆,对着窗棂透进来的晨光端详,“你看这豆,炒得多好,外皮焦黄,
里头还是嫩的。”春杏无奈地摇头她伺候小姐五年,最知这嗜好已成痼疾。
豆娘吃豆颇有讲究:黄豆要炒得微微发黑,带焦香;蚕豆得用盐水泡过,晒干再炒,
咸中回甘;最妙的是毛豆,连荚在铁锅里干焙,剥出来豆仁碧绿如翡翠。
镇上人都知道沈家小姐嗜豆。有回中秋节,沈家宴客,
八岁的小豆娘竟把供月亮的五仁月饼里的杏仁、瓜子全挑出来,
独独把里头的青豆一粒粒攒在手心,最后一把捂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半柱香工夫。
客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沈老爷却皱紧了眉头。“豆儿啊,”母亲周氏不知劝过多少回,
“姑娘家总要嫁人,这般吃法……”“娘,您不晓得,”豆娘眼睛弯成月牙,
“这豆子进了肚子,暖洋洋的,比揣个手炉还舒坦。”她没说的是,
豆子下肚后的另一番滋味。约莫半个时辰后,腹中便起了微妙变化,起初是隐隐的窜动,
接着是积聚的气流,最后总要寻个出路。豆娘起初还羞,后来发现,若是趁无人时悄悄放了,
那“噗嗤”一声轻响后,反倒浑身松快。十二岁那年上元节,豆娘贪嘴多吃了半碗炒青豆,
夜里跟着母亲去看灯。人挤人的河街上,她忽然觉得小腹坠胀,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
恰巧身边有个卖糖人的老伯正在吹糖,“呼——”地一响,几乎同时,
豆娘那儿也“砰”地一声。老伯的糖吹破了,周围人却都看向豆娘。月光灯影里,
少女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从那以后,豆娘学会了分辨场合。在闺房里,
她是自由的;出了门,便得小心。可豆子实在好吃,她总想着:少吃几粒,该无妨罢?
于是今日三粒,明日五粒,那腹中的动静,便如春雨后的竹笋,总要破土而出。
2王媒婆来那日,豆娘破例没吃豆。她穿了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夹袄,下系月白百褶裙,
头发梳成未嫁姑娘的垂鬟分肖髻,端坐在花厅西侧的玫瑰椅上。从她的位置,
能看见厅堂正中那幅《松鹤延年图》,也能听见母亲与媒婆的每一句交谈。“陈家可是大户,
”王媒婆的声音尖而亮,像指甲刮过瓷片,“老太爷做过知州,如今虽退了,门生故旧还在。
陈家三公子,今年十九,在府学读书,明年要下场考秀才的。
”周氏的声音温和些:“读书人家是好,只是我们小门小户……”“哎哟我的太太!
”王媒婆拍了下膝盖,“您这话说的!沈老爷虽不做官,祖上也是有名望的。
再说豆娘这模样,这身段,”她朝豆娘这边瞟了一眼,眼神像秤杆在称斤两,“不是我夸,
整个湖州府也挑不出几个。”豆娘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知道屏风后头,
父亲一定在听。沈家这几年光景不如从前,田租收不上来,铺子也关了两间。
若真能嫁进陈家,聘礼不会少,往后父亲打点衙门、母亲吃药用度,都有了着落。
可她心里慌。不是慌嫁人,是慌另一桩事——昨日晚饭,她偷吃了半碟油炸豌豆。
这会儿坐在硬木椅子上,那豌豆在腹中经了一夜发酵,正蠢蠢欲动。豆娘悄悄调整坐姿,
将重心移到左臀,微微抬起身子。这个姿势是她多年摸索出的妙法,
能让那气走得缓些、轻些。“豆娘,”母亲唤她,“王妈妈问你话呢。”豆娘抬头,
见王媒婆正笑着看她:“小姐平日喜欢做些什么?”“读些闲书,做些针线。
”豆娘答得谨慎。“可有什么特别的喜好?”豆娘瞥见母亲警告的眼神,
轻声道:“没什么特别的。”王媒婆却像嗅到什么,凑近些说:“我听说小姐爱吃豆?
这倒是雅事,陈家老太太也爱吃零嘴,什么杏仁、核桃……”话没说完,豆娘脸色变了。
一股气流毫无预兆地从小腹直冲而上,她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
就在王媒婆话音落下的空隙里,一声闷响从玫瑰椅上传出,不重,但在突然安静的厅堂里,
清晰得像颗石子投入古井。“噗——”王媒婆的话卡在喉咙里。周氏手里的茶盏晃了晃,
几滴茶水溅在石青色马面裙上。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咳,是父亲。豆娘的脸霎时白了,又红了,
最后涨成猪肝色。她想解释,想说这是椅子发出的声音,可那若有若无的气味已经开始弥漫。
豆子经肠胃研磨发酵后特有的、带着暖意的微臭。王媒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只愣了一瞬,
便用帕子掩住口鼻。笑道:“这老房子,椅子都松了。”说着还伸手拍了拍椅背,
“该叫木匠来紧紧。”可她的眼神变了。先前是掂量货物,现在成了审视瑕疵。
豆娘读懂了那眼神:原来沈家小姐不仅嗜豆,还有这等不雅之事。婚事还是说成了。三日后,
陈家送来庚帖,附着一张礼单:聘金二百两,绸缎二十匹,金银头面各一套。
沈老爷对着礼单看了许久,长叹一声:“总算……”豆娘知道父亲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陈家聘礼厚,是因为听说了那日的事,故意抬高价码,好叫沈家将来在女儿面前矮一头。
果然,随庚帖来的还有陈夫人一句话:“新媳妇年纪小,规矩要慢慢教。”出嫁前夜,
母亲来到豆娘闺房,屏退丫鬟,握着她的手说:“儿啊,往后到了婆家,
这吃豆的毛病……”“女儿戒了。”豆娘咬着唇。“真戒了?”“真戒了。
”豆娘说得斩钉截铁,手却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还藏着最后一小包盐炒黄豆,
是春杏偷偷给她备的。她想,就这最后一包,吃完,便与豆子诀别。那一夜,豆娘就着月光,
把黄豆一粒粒放进嘴里。豆香在舌尖化开时,她哭了。哭的不是即将到来的婚姻,
而是从此要过一种屏息凝神、如履薄冰的生活。她知道腹中这些豆子会变成什么,
它们会在明日花轿里、在拜堂时、在新婚夜,变成一个个隐患。可她停不下来。
嚼豆的“嘎嘣”声在静夜里格外清脆,像某种告别仪式。3次日清晨,寅时三刻,
豆娘被扶起来开脸、梳妆。绞面线在脸上刮过时,她疼得直吸气,却也清醒了些。
喜娘一边给她绾发,一边唱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尾,
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白发齐眉……”豆娘从镜中看见自己:凤冠霞帔,面敷铅粉,
唇点胭脂,陌生得不像自己。母亲站在身后抹泪,父亲在门外踱步,脚步声沉重。临上轿前,
春杏偷偷塞给她一个小锦囊,低声道:“小姐,饿的时候垫垫。”豆娘捏了捏,
里头是炒松子。她心中一暖,又一阵酸楚——连春杏都知道,豆是不能吃了。
花轿是八人抬的,大红绸缎罩着轿身,四角挂着鎏金铃铛。豆娘坐进去时,轿子微微一沉。
轿帘落下,外头的喧闹顿时隔了一层,只剩锣鼓唢呐声,透过轿壁传来,闷闷的,
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轿子起行。豆娘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按照规矩,
新娘子不能乱动,不能掀帘,甚至不能大声喘气。她像一尊瓷偶,
被固定在逼仄的红色空间里。起初还好。可轿子行过半条街,腹中开始有了动静。
是昨日那些黄豆。它们在黑暗中经过一夜酝酿,此刻苏醒过来,变成一股股游走的气。
豆娘绷紧身体,试图用意志压制。她想起母亲教的法子:深吸气,憋住,让气往上走,
从喉咙里悄悄泄出。她试了。可豆子产的气不往上走,专往下钻。轿子一个颠簸,
她身子一颤,只听“砰”一声闷响,在轿厢里回荡。豆娘僵住了。好在此时外头正响着爆竹,
噼里啪啦炸成一片,那声响便混了进去。抬轿的轿夫似乎顿了顿,又继续前行。她刚松口气,
第二股气又来了。这回更急,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豆娘慌了,
左右挪动想找个合适的角度,可轿子空间太小,她一动,轿子就晃。“新娘子坐稳喽!
”外头轿夫喊了一声。豆娘不敢再动。就在这僵持间,
那股气找到突破口——“噗嗤噗嗤噗嗤”,竟是连珠炮般一串轻响。轿子猛地一顿。
这回外头没放爆竹,唢呐也正好歇了口气。那串声响便清清楚楚传了出去。
豆娘听见轿夫中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走稳了!”领头的轿夫喝道,
声音里带着恼意。豆娘捂住脸,掌心一片湿凉,是汗,也是泪。她知道,这些轿夫回去后,
一定会把这事当笑话说。用不了三天,
整个南浔镇都会知道:沈家小姐在花轿里放了一路的屁。绝望中,她忽然想起春杏给的锦囊。
炒松子也是坚果,或许……或许能压一压?她抖着手打开锦囊,抓了一小把松子仁塞进嘴里。
许是太紧张,竟没尝出味道,囫囵咽了下去。这一咽,坏了事。松子仁油性大,
与腹中残存的豆子一相遇,竟起了奇妙的反应。豆娘只觉得肠胃里翻江倒海,
一股前所未有的洪流在聚集、膨胀、寻找出口。这时轿子正经过最热闹的市口。
外头人声鼎沸,卖糖的、耍猴的、看热闹的,嚷成一片。豆娘咬住下唇,手指掐进大腿,
用疼痛转移注意力。“新娘子来啦!”孩童们欢呼。“让让,让让!”喜娘在前头开路。
就在这一片喧嚷中,在豆娘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时,那股蓄积到极致的力量,冲破了所有防线。
“轰——通——!”这一声响,截然不同。它不是闷屁,不是连珠屁,
而是像过年放的双响炮,第一声沉厚,第二声炸裂。轿厢的密闭空间将它放大,
竟震得轿帘都微微颤动。外头的喧闹,瞬间停了。唢呐忘了吹,锣鼓忘了敲,
连孩童的欢叫都卡在喉咙里。整整三息的死寂,然后,炸开了锅。“什么声儿?
”“轿子里放炮仗?”“屁!是放屁!我的娘,这么响的屁!”轿夫们再也忍不住,
哈哈大笑。轿子晃得厉害,豆娘在里面东倒西歪,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乱撞。
她听见喜娘气急败坏地喊:“快走!快走!误了吉时你们担待不起!”轿子重新起行,
但一切都变了。原先庄重的迎亲队伍,现在成了笑话。路两旁指指点点,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豆娘瘫在轿子里,大红盖头被泪浸湿了一片。她知道,这桩婚事,
从这一刻起,已经蒙上了永远擦不掉的污点。而她不知道的是,前方陈家,
一场更大的羞辱正在等待。4陈家大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陈老太爷做过五品知州,
致仕后回到湖州,宅邸是四进三院的大格局。今日长子娶亲,中门大开,
院子里摆开三十桌流水席,从巳时起就人声不断。花轿到时,已近午时。宾客们酒过三巡,
正是兴致最高的时候。听说新娘子来了,全都涌到前院,要看新妇下轿、跨火盆、拜天地。
豆娘被搀出轿时,腿是软的。好在有盖头遮着,没人看见她惨白的脸。
她听见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像无数蜜蜂在耳边飞。“就是她……”“路上那动静,
啧啧……”“陈家这回可‘娶着’了……”喜娘用力捏了捏她的胳膊,低声道:“小姐,
挺住。”豆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跨马鞍、跨火盆,她做得一丝不苟。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下,她惊得差点跳起来,周围响起低笑。终于进到正堂。
堂上高悬“福寿双全”匾额,匾下供着天地君亲师牌位。陈老爷和夫人端坐左侧,
沈家父母坐右侧——按规矩,女方父母本不该来,但因是同镇,破例请来了。
豆娘透过盖头下沿,看见父亲的皂靴在微微发抖。司仪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胡,
镇上人都叫他胡司仪。此人专做红白喜事司仪,口才了得,最会看人下菜碟。
今日他穿了件簇新的靛蓝长衫,头上还抹了桂花油,站在堂前,像只神气的公鸡。
“吉时到——”他拉长声音喊。豆娘的心提了起来。“一拜天地——”她和新郎,
陈家三少爷陈文谦,并肩跪下。陈文谦一直没说话,从下轿到此刻,像个木头人。
豆娘偷眼瞥去,只能看见他大红喜袍的下摆,和一双微微发颤的手——不知是紧张,
还是嫌恶。跪拜时,豆娘觉得小腹又是一阵抽搐。她咬牙忍住,告诫自己:千万,
千万要忍住。只要拜完堂,进了洞房,就解脱了。“二拜高堂——”再跪下时,
她感觉到陈文谦刻意离远了些。豆娘眼眶一热。她忽然想起出嫁前夜,
春杏一边给她收拾嫁妆,一边絮叨听来的闲话:“都说陈家三少爷性子傲,书读得多,
瞧不上商贾人家的小姐……小姐,您往后可要小心……”当时她不以为然。如今跪在这里,
隔着盖头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嘲弄的、等着看笑话的。
她像被剥光了摆在砧板上的鱼。“夫妻对拜——”最后一拜了。豆娘转身,面向陈文谦。
两人缓缓躬身。就在她弯到一半时,腹中那股气,毫无征兆地,冲破了最后防线。
也许是因为紧张,肠胃痉挛;也许是因为从早到晚没吃东西,又吃了松子,腹中空虚,
那气走得格外顺畅;也许,这就是命。“轰通——!”这一声,
比花轿里那声更响、更脆、更肆无忌惮。它炸响在突然安静的喜堂上,像平地惊雷。
满堂宾客,上百号人,全愣住了。胡司仪张着嘴,那句“礼成送入洞房”卡在喉咙里。
陈老爷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陈夫人猛地站起,手指着豆娘,嘴唇哆嗦,
却说不出话。最可怕的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然后,
胡司仪反应过来了。他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先是惊愕,继而闪过一丝算计,
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愤怒与得意的神情上。他清了清嗓子,不是寻常司仪那种喜庆的调子,
而是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庄严:“一屁进堂——”他故意顿了顿,
让每个字都砸进在场人耳朵里。“家败人亡!”“哗——!”满堂哗然。这四个字太毒,
太狠,太不吉利。婚宴上说“家败人亡”,简直是在新人头上悬刀。宾客们炸开了锅,
有摇头的,有窃笑的,有假装咳嗽掩饰的,也有真为陈家抱不平的。沈老爷猛地站起,
脸色铁青:“胡司仪,你——”“我怎的?”胡司仪一甩袖子,“我说的可是实话!
诸位都听见了,拜堂之时,新娘子放出这等响屁,此乃大凶之兆!轻则家宅不宁,
重则……嘿嘿,我不说也罢!”陈夫人终于哭出声来:“造孽啊……我陈家造了什么孽,
娶进这么个……”豆娘浑身发抖。盖头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她想辩解,
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她能感觉到的,
只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陈文谦终于动了。
他一把扯下自己胸前的红花,摔在地上,转身就要走。“谦儿!”陈老爷喝住他,
声音却虚得厉害。场面彻底僵住。喜堂变成了刑场,新娘子是待宰的囚犯。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一个身影从女眷席里冲了出来——是王媒婆。
5王媒婆今日穿了件绛紫色团花褂子,头上插了支赤金簪子,原本坐在女眷席里吃酒。
变故发生时,她正夹起一块红烧肉,肉还没入口,就听见那声响屁,接着是胡司仪的毒咒。
她筷子一顿,肉掉回碗里。周围的女眷们开始窃窃私语,有说新娘子不检点的,
有说沈家家教不严的,也有替豆娘抱屈的——都是女人,谁没个尴尬时候?只是偏在拜堂时,
偏这么响,偏遇上胡司仪这刁钻货。王媒婆放下筷子,脑子里飞快盘算。这桩媒是她做的。
若今日婚事砸了,她王媒婆的名声也就砸了。往后谁还敢找她说媒?
更别说陈家、沈家都不会放过她——陈家觉得晦气,沈家觉得丢脸,
两头的谢媒钱拿不到不说,还得倒赔不是。她看向堂上。豆娘像风中残烛,
摇摇欲坠;陈文谦面如寒霜;陈老爷气得胡子发抖;沈老爷已经快站不稳了。而胡司仪,
那瘦高个儿,正昂着头,一副“我说了算”的倨傲模样。王媒婆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凶兆,
什么家败人亡,全是扯淡!胡司仪这是借题发挥,要么是嫌陈家给的红包薄了,
要么是早对陈家有积怨,今日逮着机会报复。她太了解胡司仪了。
这人有个外号叫“胡不见钱”,意思是见了钱,什么话都能说,什么事都能办;不见钱,
那就百般刁难。去年镇上李员外家娶亲,因为少给了二两银子,
胡司仪在喜宴上故意把“夫妻恩爱”说成“夫妻怨怼”,闹得李家三个月没顺心。得使钱。
王媒婆瞬间拿定主意。而且这钱,不能明着给,得暗地里塞;不能给少了,
得给到位;不能只给胡司仪,还得打点周围起哄的……她起身,整了整衣襟,朝豆娘走去。
喜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移动。只见王媒婆走到豆娘身边,凑到她耳边,
用极低却足够让近处人听见的声音说:“姑娘,眼下这局面,只有破财消灾。
”豆娘透过泪眼,茫然地看着她。“你身上可带了体己钱?”王媒婆语速极快,
“镯子、戒指、压箱银,什么都行。拿出来,我去打点。”豆娘这才反应过来。出嫁前,
母亲确实在她贴身小衣里缝了个荷包,里头有二十两银票,是给她应急用的。她颤抖着手,
从怀里摸出荷包,塞给王媒婆。王媒婆捏了捏,心里有数了。她转身,脸上堆起笑,
朝胡司仪走去。“胡先生,”她声音不大,却能让前排宾客听见,“今日是大喜日子,
何必说这些不痛快的话?新娘子年轻,头回经历这场面,紧张也是有的。
”胡司仪斜眼看她:“王妈妈,这话不对。我是司仪,职责所在,见到不祥之兆,
自然要指出来。否则将来陈家有什么不顺,岂不是我的罪过?”“哎呀,什么祥不祥的,
”王媒婆凑近些,袖子一拂,一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滑进胡司仪手中,“您看,
新娘子也知道错了,这不,让我来表示表示……”胡司仪手心一沉,凭手感就知道是锭银子,
估摸有五两。他面色稍缓,
但还是摇头:“这不是钱的事……”王媒婆心里骂了句“贪心鬼”,脸上笑容更盛,
又塞过去一锭:“胡先生德高望重,最是通情达理。您说句吉利话,把场面圆回来,
陈家、沈家都记您的好,往后您在这湖州府,名声就更响了。”胡司仪掂了掂手里的银子,
约莫有十两了。他眼角余光瞥见陈老爷脸色依然难看,沈老爷则眼巴巴望着他,
心里飞快盘算:再拿捏一下,或许还能榨出点油水……就在这时,变故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