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唯一一次任性耍小脾气,代价是永远痛失所爱。六月的雨落在宿城,总是没完没了。
林知予站在走廊尽头,看雨水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落下来,砸在台阶前的水洼里,
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早就被揉软了的请假条。三天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解锁,划到黑名单拦截记录那一页,然后又锁上。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
直到上课铃响,她才慢慢走回教室。座位空着一个。靠窗倒数第三排,
桌上还摊着上周没来得及收拾的卷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林知予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余光扫过那个位置,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
窗外雨声不停。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最后一道大题,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
林知予盯着黑板上的数字,那些符号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她眼前游来游去,
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公式。“林知予,这道题你来回答。”她站起来,
看着黑板上的题目,沉默了几秒。“不会。”教室里有人小声议论。林知予是年级前十,
数学从来没下过一百三,她说不会,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稀奇。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
没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坐下。林知予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她其实会做。
那些步骤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可是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念头来来回回地转——许淮州已经三天没来上课了。那天的事,林知予记得很清楚。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换座位凑在一起聊天,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打游戏。林知予在刷题,许淮州坐在她旁边,拿笔帽戳她的胳膊。“诶,
周末去看电影不?”林知予头也不抬:“不去。”“为什么啊?新上的那部,
你不是一直想看?”“作业写不完。”“少来,你作业不是早写完了吗?”许淮州凑过来,
下巴几乎要搁到她肩膀上,“林知予同学,你是不是在躲我?”林知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没有。”“那你抬头看我一眼。”林知予没动。许淮州叹了口气,
把下巴从她肩膀上移开,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窗外六月的光。
“林知予,你是不是生我气了?”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林知予确实在生气。
气他上周跟隔壁班的女生一起做值日,有说有笑;气他课间的时候把奶茶递给别人,
说是顺手买的;气他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却好像什么都不明白。可她又说不出口。怎么说呢?
说“我不喜欢你跟别人说话”?说“你只能对我一个人好”?她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
他们是同桌,是从高一开始就坐在一起的朋友,
是会在她生理期偷偷往她书包里塞暖宝宝的人,是会在她熬夜做题后第二天给她带早餐的人。
但也仅此而已。“我没生气。”林知予说。许淮州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直身子,
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离她远了那么一点点。“行吧。”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但林知予听得出来,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下课铃响的时候,许淮州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
他把椅子推进桌底,拎起书包往外走,经过林知予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林知予。
”她抬头。许淮州站在她面前,逆着窗外傍晚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他说:“你要是真生气了,就跟我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知予没说话。
许淮州等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疲惫,
还有点林知予看不懂的东西。“算了。”他说,“我明天再来找你。”他走了。
林知予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她想叫住他,但嘴唇动了动,
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决定要让他急一急。冷战吧,她想。等他主动来找她,等他着急,
等他意识到她很重要,她就告诉他——告诉他什么呢?林知予不知道。她只是觉得,
如果许淮州真的在乎她,就一定会先低头。以前都是这样的。从高一开始,每次闹别扭,
都是许淮州先来找她。有时候是一瓶她爱喝的酸奶,有时候是一张写着“对不起”的小纸条,
有时候只是在她桌上放一颗糖,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是他放的。所以这一次,她也要等。
等他来找她。周六。林知予的手机很安静。她刷了一天的题,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安慰自己,可能他在忙。周日。手机还是安静的。
林知予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手边,洗澡的时候都要带进卫生间,生怕错过什么。
可是一整天过去,屏幕亮起来的几次,不是班级群的消息,就是APP的推送。她想,
也许他在等她先开口。但她没有。她想,既然已经冷战了,那就冷到底。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她不要输。周一。许淮州的座位空着。林知予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向那个位置。
书包不在,校服外套还在椅背上搭着。她走过去,把外套拿起来,叠好,放在他的桌上。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等。第一节课下课,他没来。第二节课下课,他还是没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知予去食堂,买了两份饭。她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把另一份放在对面,
一口一口吃完自己的,然后把对面那份倒掉。下午,他依然没来。放学的时候,
林知予终于忍不住了。她去找班主任,问许淮州为什么没来。班主任看了她一眼,
说:“请假了。”“请多久?”“没说。”林知予站在原地,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班主任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头也没抬:“你要是担心,可以给他发消息问问。
”林知予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她掏出手机,点开和许淮州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三天前,一个“哦”字。那是她回复他周五晚上发来的消息。
他说:“林知予,明天一起看电影呗。”她回:“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知予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最后她关掉聊天窗口,把手机揣进口袋。再等等。她这么想着,走出了校门。
雨是周二开始下的。宿城的雨季来得突然,昨天还艳阳高照,今天就乌云密布。
林知予没带伞,放学的时候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手机响了。她飞快地掏出来,
却是妈妈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要不要送伞。她回:不用,离公交车站就几步路,
我跑过去。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冲进了雨里。回到家的时候,她浑身湿透,
头发滴着水,校服贴在身上。妈妈一边念叨一边催她去洗澡,她站在浴室里,
任由热水从头顶浇下来,脑子里全是空的。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这样只要一亮她就能看见。她等了一夜。屏幕没亮。周三。
许淮州的座位上堆了几张卷子,是各科课代表发下来的。林知予把他的卷子收好,
放在他的书立里。他会回来的。可能明天,可能后天。反正他会回来的。
到时候她一定要好好说说他,三天不来上课,也不说一声,害她担心。不,她才不担心。
她才不担心他。林知予把脸埋进书里,眼睛有点酸。一定是昨晚没睡好。周四。雨还在下。
林知予放学回家,写完作业,刷了会儿手机,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出来,
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拦截通知。陌生号码的来电和短信被自动拦截,
存在一个专门的文件夹里。她平时从来不看那个文件夹,因为里面全是广告和诈骗短信。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点了进去。第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
不是陌生号码。那串数字她太熟悉了。倒背如流。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是许淮州的手机号。
短信发送时间是周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点开。“林知予,宿城雨季偏多,
可我再也等不到下一个雨天了。”“你要记得想我。”林知予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按亮,再看一遍。久到手指开始发抖,
她不得不把手机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捧着。久到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下来,
滴在屏幕上。她不明白。什么叫“再也等不到下一个雨天”?什么叫“记得想我”?
他要去哪儿?他要去哪儿为什么不告诉她?她颤抖着手点开拨号界面,输入那串号码,
拨过去。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又拨了一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再拨一遍。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拨了无数遍,直到手机提示她今日呼叫次数已达上限。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窗外雨声哗哗,像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