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因絮果------------------------------------------，盛家嫡出的五姑娘。，在外人眼中，夫敬子孝，诰命加身，安稳体面，是姊妹里头最有福气、最得善终的一个。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一副光鲜皮囊底下，藏了多少寒透骨髓的寂寥，藏了一辈子求而不得的真心。，最是看重体面、前程与家族声威。，因姐姐是家中长女，容貌明艳，性情干练，能为盛家联姻铺路，能为家族增光；，因二哥哥天资卓绝，小小年纪便沉稳有度，是盛家顶门立户的指望；，虽为庶出，却安静温顺，守拙藏锋，最能讨得长辈宽心。，资质平平，容貌寻常，性子憨直率真，不懂奉承，不会藏拙，更不晓得如何软语温存，讨他半分垂怜。，我一时任性哭闹，丢尽盛家门面，也在父亲心底，烙下了永世难消的印记——粗鄙、顽劣、上不得台盘。，他待我素来淡淡，有也罢，无也罢，从不曾将我放在心尖上疼惜半分。我在他跟前，不过是一个“嫡女”的名分，再无半分额外温情。 ，可她的疼爱，从来裹着后宅争斗的硝烟。，争宠、争权、争一口气，我于她而言，是嫡女，是底气，是她与林噙霜抗衡最名正言顺的棋子。她疼我，却也利用我；护我，却也推着我。遇事便拿我去争长短，赢了是她教导有方，输了是我不争气。，只求一份干干净净、不带算计、不掺争斗的疼爱，可终究，是痴心妄想。，被外祖母与姨母哄骗，险些害了祖母，终究被二哥哥送去宥阳，蹉跎十年光阴。，十年念佛，磨尽一身躁气，再归来时，已是沉静温和、持重端方的盛家主母。，儿女绕膝，掌家理事，阖府敬服，晚年安稳，终得圆满。
母亲前半生糊涂，后半生醒悟，到底是修来了正果。
而我，却在一场错付里，耗尽了一生。
我这一生，竟像极了她的一生，同样的低嫁，同样的痴心错付，同样遭遇了宠妾灭妻。
只不过，她有盛家兴起，我有娘家撑腰，才勉强免于真正落得凄惨落魄的下场。
可那份凉薄，那份委屈，那份夜里睁着眼到天明的苦楚，却是一分一毫都不曾少过。
同华兰姐姐、二哥哥一比，我生来便不曾被人放在心尖上偏爱。
也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缺爱，才让我在遇见文炎敬时，疯魔一般，死死抓住那一点虚浮的温柔，再也不肯放手。
那时我只当，是我与他情投意合，是私会时一时不慎，才被撞破私情，闹得满城风雨，逼得父亲不得不点头应了婚事。
直到垂垂老矣，看尽了后宅算计，看透了人心权谋，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哪里是什么意外，那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顾廷烨为了顺顺利利娶明兰妹妹进门，怕我这个嫡女挡了明兰的路，怕盛家不肯放明兰嫁入侯府，便一手设计，引着人撞破我与文炎敬的私会。
他拿我做了铺路石，拿我的名声、我的婚事、我的一生，成全了他与明兰的良缘。
而我，蠢得可怜，傻得可笑。
为了这么一场别人随手布下的局，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我与生母撕破脸面，哭着闹着，顶撞她，违逆她，生生伤透了她的心。
我嫌她门第之见深重，嫌她不懂我的情意，嫌她拦着我的良缘。我亲手推开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亲手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与底气。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为了他，一切都值得。
直到临盆将近，我挺着沉重的身孕，才知何为孤立无援。
二哥哥要送母亲回宥阳十年，消息传来，我慌得六神无主，拉着华兰姐姐匆匆赶往澄园。恰逢丹橘离府出嫁，明兰待下人掏心掏肺，亲手焚了卖身契，赠她良民户籍，护她一世做正头妻。我瞧着，心中酸涩难当，只得红着眼圈，低声哀求明兰：
“六妹妹，我这几日便要生产了，母亲若一走十年，我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你去同二哥哥说说，好不好？”
可明兰只轻轻一叹，语气疏离又周全：“大姐姐、五姐姐，此事是二哥哥定下的，连父亲都不曾多言，我实在不便开口。你们不如去求祖母吧。”
我与华兰姐姐对视一眼，心下一片冰凉。
祖母心意已决，谁又能劝得动？
我终究，没能留住母亲。
等我从澄园匆匆赶回，母亲的车马早已远去，扬起一路尘土，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道别，都成了奢望。
我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挺着大肚子，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在这盛家，终究是无人真正护着，无人真正心疼。
十年漫漫，母亲在宥阳吃斋念佛，磨尽了棱角。
十年期满，母亲归来那日，全家都去城外相迎。她一身素布衣裙，鬓边仅一支银簪，从前的急躁跳脱尽数褪去，只剩沉静温和。我上前搀她，眼圈止不住泛红，哽咽道：“娘，我都想你了。”
母亲望着我，眼眶微湿，却只轻轻道：“都好，都好。”
她先去寿安堂给祖母磕头请罪，言语恳切，再无半分往日骄纵。回了葳蕤轩，望着熟悉的陈设，她轻声叹：“十年了，竟像一场大梦。”
父亲夜里前来，望着她，声音微哑：“这些年，苦了你了。”
母亲只静静摇头：“是我糊涂，该受的。”
后来王家来人，说外祖母中风卧床，要母亲回去。母亲却冷了眉眼，一字一句，决绝无比：“我与王家，早已恩断义绝。”
她恨当年外祖母为保姨母，推她顶罪；恨十年宥阳孤寂，王家不闻不问。父亲几番劝说，终究拗不过她，母亲自此，再未踏过王家一步。
祖母临终之时，将全副嫁妆尽数交予母亲，郑重托付：“你是盛家主母，往后盛家，便交给你了。”
母亲跪地接下，泣不成声。自此掌家，公正持重，阖府上下，无不敬服。
华兰姐姐、明兰与我相聚时，总叹：“母亲如今，才是真正的安稳。”
母亲也只温和笑道：“我从前糊涂，如今只想守着这个家，守着你们。”
初嫁时，我怀第一胎，婆母便要将伺候文炎敬的丫鬟抬为通房，他只犹豫片刻，淡淡一句：“母亲也是为我好。”
我不曾撒泼，不曾回娘家，想起林噙霜的那伎俩，只挺着孕肚，独自站在冷雨之中，哭得浑身湿透，字字泣血：
“我知道婆婆是好意，也知道你为难……可我怀着孩子，只盼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你若真要收她，我不拦，只求你别冷落我和孩子。”
他一时心软愧疚，遂了我的心愿。我为堵婆母的嘴，从陪嫁中挑了两个相貌普通、老实本分的丫鬟，主动送到他跟前，做了通房，他却从未亲近。那时我还窃喜，以为退让懂事，便能拴住他一辈子。我甚至学着林噙霜的模样，藏起盛家嫡女的骄矜，柔声软语，曲意逢迎，一时倒也换得他几句温言体贴。
儿女双全，我以为总算在文家扎稳了根。
可文炎敬外放泉州，仕途渐有起色，上峰赐下柳氏美妾，年方十七，眉眼水灵，一曲南曲婉转勾人。他回来，只轻飘飘一句：“长者赐，不可辞。”连问都不曾问我一句，便径直抬为姨娘。
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在里屋垂泪，不敢放声。
只听外间婆婆得意大笑：“我儿出息了，媳妇多得是！”
又厉声吩咐下人：“柳姨娘有了身孕，主母该让一让。”
他与柳氏同游后园，笑语声声，见我远远走来，只淡淡一瞥，语气疏离：“你身子弱，早些回去歇息。”
柳氏仗着宠爱，与我分庭抗礼；下人们见风使舵，百般轻慢。我这个盛家嫡女、文家正室，活得竟连个体面侍妾都不如。
我回娘家哭诉，父亲震怒，二哥哥亲笔书信，字字铿锵敲打文炎敬：“盛家女儿，不容轻慢。”
可我在廊下等候，却听得华兰姐姐与明兰闲谈，姐姐轻轻一叹，语气平淡，如同说一件旁人闲事：
“四姐夫别的都好，就是在男女事上，需得时时敲打。如兰性子软，又重情，这些年也着实委屈了。”
“着实委屈了。”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落在心上，却比千刀万剐还要疼。
那是曾经最疼我、最护我的阿姐啊。她嫁入忠勤伯府，事事为婆家盘算，为姐夫谋划，眼中心里，渐渐只剩通透得力的明兰。她知我委屈，却也只是叹一句委屈，再无半分真心相护。
往后岁月，文炎敬仕途顺遂，官至三品，柳氏之流终究只是妾。府中中馈、子女教养、内外应酬，尽数握在我手中。我也被磨去所有棱角，收敛所有脾性，眉眼间只剩持重威仪，连府中老仆都赞：“主母是个有福气、有手段的。”
盛家愈发势大，他不敢越过我半分，家中大事必先问我，只是，夫妻之间，只剩相敬如宾，再无半分年少炽热。
我亦受封诰命，凤冠霞帔，儿女绕膝，孙辈承欢。
华兰姐姐叹我，是姊妹中最得“安稳”二字的。我也只温和笑道：“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如今夫敬子孝、妾室安分，我便知足了。”
人人都道我圆满，人人都赞我好命。
可我心底，早已是一片荒芜。
直到弥留之际，我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满室药香缭绕。
嫡子嫡女侍立床前，孙辈垂首低泣，重孙咿呀，一声声“母亲祖母老夫人”压抑悲戚，满室凄然。
文炎敬立在不远处，神色沉哀，却也只是隔着一段客气疏离的距离，静静望着我，再无半分少年时的温软，只剩半生相敬如宾的淡漠。
我望着眼前这满堂体面、儿孙绕膝，心中却没有半分留恋。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彻骨明了——
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砒霜鹤顶，不是断肠勾魂，是那无色无味、悄无声息的凉薄人心。
它不伤身，只诛心；不夺命，只灭情。一点点磨掉我的天真，蚀掉我的骄傲，毁掉我的炽热，把那个敢爱敢恨、娇憨直率的盛如兰，磨成了一具只求体面、只求安稳的空壳。
我为一场别人布下的局，与母亲生分；
为他，雨中屈膝，学尽卑微；
为他，疏远姐妹，孤立无援；
为他，委屈一生，熬成诰命。
看似赢尽了一切，实则输得干干净净。
兰因絮果，初见再美，终抵不过世事飘零，人心易变。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这般活了。
不缺爱，不讨好，不做棋子，不低嫁。
我要做盛家最体面、最骄傲、最不被轻慢的嫡女，守着爹娘，护着亲人，干干净净，安稳度日。
不为讨好谁，不为依附谁，只为我自己，好好活一世。
耳边儿孙的哭声渐渐模糊，眼前的光影一点点暗去。
意识渐渐沉入无边黑暗，我眼前好像又看见母亲模糊又慈祥的身影，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一遍遍哀求——
娘，您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回到一切都还没有被算计、没有被辜负的时候……
……
“如兰？如兰，你发什么呆！”
一声焦急又稚嫩的呼唤，猛地将我拉回人间。
母亲前半生糊涂，后半生醒悟，到底是修来了正果。
而我，却在一场错付里，耗尽了一生。
我这一生，竟像极了她的一生，同样的低嫁，同样的痴心错付，同样遭遇了宠妾灭妻。
只不过，她有盛家兴起，我有娘家撑腰，才勉强免于真正落得凄惨落魄的下场。
可那份凉薄，那份委屈，那份夜里睁着眼到天明的苦楚，却是一分一毫都不曾少过。
同华兰姐姐、二哥哥一比，我生来便不曾被人放在心尖上偏爱。
也正是这份深入骨髓的缺爱，才让我在遇见文炎敬时，疯魔一般，死死抓住那一点虚浮的温柔，再也不肯放手。
那时我只当，是我与他情投意合，是私会时一时不慎，才被撞破私情，闹得满城风雨，逼得父亲不得不点头应了婚事。
直到垂垂老矣，看尽了后宅算计，看透了人心权谋，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哪里是什么意外，那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顾廷烨为了顺顺利利娶明兰妹妹进门，怕我这个嫡女挡了明兰的路，怕盛家不肯放明兰嫁入侯府，便一手设计，引着人撞破我与文炎敬的私会。
他拿我做了铺路石，拿我的名声、我的婚事、我的一生，成全了他与明兰的良缘。
而我，蠢得可怜，傻得可笑。
为了这么一场别人随手布下的局，为了这么一个不值得的人，我与生母撕破脸面，哭着闹着，顶撞她，违逆她，生生伤透了她的心。
我嫌她门第之见深重，嫌她不懂我的情意，嫌她拦着我的良缘。我亲手推开了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亲手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与底气。那时我还天真地以为，为了他，一切都值得。
直到临盆将近，我挺着沉重的身孕，才知何为孤立无援。
二哥哥要送母亲回宥阳十年，消息传来，我慌得六神无主，拉着华兰姐姐匆匆赶往澄园。恰逢丹橘离府出嫁，明兰待下人掏心掏肺，亲手焚了卖身契，赠她良民户籍，护她一世做正头妻。我瞧着，心中酸涩难当，只得红着眼圈，低声哀求明兰：
“六妹妹，我这几日便要生产了，母亲若一走十年，我身边连个贴心人都没有……你去同二哥哥说说，好不好？”
可明兰只轻轻一叹，语气疏离又周全：“大姐姐、五姐姐，此事是二哥哥定下的，连父亲都不曾多言，我实在不便开口。你们不如去求祖母吧。”
我与华兰姐姐对视一眼，心下一片冰凉。
祖母心意已决，谁又能劝得动？
我终究，没能留住母亲。
等我从澄园匆匆赶回，母亲的车马早已远去，扬起一路尘土，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道别，都成了奢望。
我站在空荡荡的府门前，挺着大肚子，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在这盛家，终究是无人真正护着，无人真正心疼。
十年漫漫，母亲在宥阳吃斋念佛，磨尽了棱角。
十年期满，母亲归来那日，全家都去城外相迎。她一身素布衣裙，鬓边仅一支银簪，从前的急躁跳脱尽数褪去，只剩沉静温和。我上前搀她，眼圈止不住泛红，哽咽道：“娘，我都想你了。”
母亲望着我，眼眶微湿，却只轻轻道：“都好，都好。”
她先去寿安堂给祖母磕头请罪，言语恳切，再无半分往日骄纵。回了葳蕤轩，望着熟悉的陈设，她轻声叹：“十年了，竟像一场大梦。”
父亲夜里前来，望着她，声音微哑：“这些年，苦了你了。”
母亲只静静摇头：“是我糊涂，该受的。”
后来王家来人，说外祖母中风卧床，要母亲回去。母亲却冷了眉眼，一字一句，决绝无比：“我与王家，早已恩断义绝。”
她恨当年外祖母为保姨母，推她顶罪；恨十年宥阳孤寂，王家不闻不问。父亲几番劝说，终究拗不过她，母亲自此，再未踏过王家一步。
祖母临终之时，将全副嫁妆尽数交予母亲，郑重托付：“你是盛家主母，往后盛家，便交给你了。”
母亲跪地接下，泣不成声。自此掌家，公正持重，阖府上下，无不敬服。
华兰姐姐、明兰与我相聚时，总叹：“母亲如今，才是真正的安稳。”
母亲也只温和笑道：“我从前糊涂，如今只想守着这个家，守着你们。”
初嫁时，我怀第一胎，婆母便要将伺候文炎敬的丫鬟抬为通房，他只犹豫片刻，淡淡一句：“母亲也是为我好。”
我不曾撒泼，不曾回娘家，想起林噙霜的那伎俩，只挺着孕肚，独自站在冷雨之中，哭得浑身湿透，字字泣血：
“我知道婆婆是好意，也知道你为难……可我怀着孩子，只盼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你若真要收她，我不拦，只求你别冷落我和孩子。”
他一时心软愧疚，遂了我的心愿。我为堵婆母的嘴，从陪嫁中挑了两个相貌普通、老实本分的丫鬟，主动送到他跟前，做了通房，他却从未亲近。那时我还窃喜，以为退让懂事，便能拴住他一辈子。我甚至学着林噙霜的模样，藏起盛家嫡女的骄矜，柔声软语，曲意逢迎，一时倒也换得他几句温言体贴。
儿女双全，我以为总算在文家扎稳了根。
可文炎敬外放泉州，仕途渐有起色，上峰赐下柳氏美妾，年方十七，眉眼水灵，一曲南曲婉转勾人。他回来，只轻飘飘一句：“长者赐，不可辞。”连问都不曾问我一句，便径直抬为姨娘。
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在里屋垂泪，不敢放声。
只听外间婆婆得意大笑：“我儿出息了，媳妇多得是！”
又厉声吩咐下人：“柳姨娘有了身孕，主母该让一让。”
他与柳氏同游后园，笑语声声，见我远远走来，只淡淡一瞥，语气疏离：“你身子弱，早些回去歇息。”
柳氏仗着宠爱，与我分庭抗礼；下人们见风使舵，百般轻慢。我这个盛家嫡女、文家正室，活得竟连个体面侍妾都不如。
我回娘家哭诉，父亲震怒，二哥哥亲笔书信，字字铿锵敲打文炎敬：“盛家女儿，不容轻慢。”
可我在廊下等候，却听得华兰姐姐与明兰闲谈，姐姐轻轻一叹，语气平淡，如同说一件旁人闲事：
“四姐夫别的都好，就是在男女事上，需得时时敲打。如兰性子软，又重情，这些年也着实委屈了。”
“着实委屈了。”
短短六个字，轻飘飘落在心上，却比千刀万剐还要疼。
那是曾经最疼我、最护我的阿姐啊。她嫁入忠勤伯府，事事为婆家盘算，为姐夫谋划，眼中心里，渐渐只剩通透得力的明兰。她知我委屈，却也只是叹一句委屈，再无半分真心相护。
往后岁月，文炎敬仕途顺遂，官至三品，柳氏之流终究只是妾。府中中馈、子女教养、内外应酬，尽数握在我手中。我也被磨去所有棱角，收敛所有脾性，眉眼间只剩持重威仪，连府中老仆都赞：“主母是个有福气、有手段的。”
盛家愈发势大，他不敢越过我半分，家中大事必先问我，只是，夫妻之间，只剩相敬如宾，再无半分年少炽热。
我亦受封诰命，凤冠霞帔，儿女绕膝，孙辈承欢。
华兰姐姐叹我，是姊妹中最得“安稳”二字的。我也只温和笑道：“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如今夫敬子孝、妾室安分，我便知足了。”
人人都道我圆满，人人都赞我好命。
可我心底，早已是一片荒芜。
直到弥留之际，我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满室药香缭绕。
嫡子嫡女侍立床前，孙辈垂首低泣，重孙咿呀，一声声“母亲祖母老夫人”压抑悲戚，满室凄然。
文炎敬立在不远处，神色沉哀，却也只是隔着一段客气疏离的距离，静静望着我，再无半分少年时的温软，只剩半生相敬如宾的淡漠。
我望着眼前这满堂体面、儿孙绕膝，心中却没有半分留恋。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彻骨明了——
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砒霜鹤顶，不是断肠勾魂，是那无色无味、悄无声息的凉薄人心。
它不伤身，只诛心；不夺命，只灭情。一点点磨掉我的天真，蚀掉我的骄傲，毁掉我的炽热，把那个敢爱敢恨、娇憨直率的盛如兰，磨成了一具只求体面、只求安稳的空壳。
我为一场别人布下的局，与母亲生分；
为他，雨中屈膝，学尽卑微；
为他，疏远姐妹，孤立无援；
为他，委屈一生，熬成诰命。
看似赢尽了一切，实则输得干干净净。
兰因絮果，初见再美，终抵不过世事飘零，人心易变。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要这般活了。
不缺爱，不讨好，不做棋子，不低嫁。
我要做盛家最体面、最骄傲、最不被轻慢的嫡女，守着爹娘，护着亲人，干干净净，安稳度日。
不为讨好谁，不为依附谁，只为我自己，好好活一世。
耳边儿孙的哭声渐渐模糊，眼前的光影一点点暗去。
意识渐渐沉入无边黑暗，我眼前好像又看见母亲模糊又慈祥的身影，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底一遍遍哀求——
娘，您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回到一切都还没有被算计、没有被辜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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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焦急又稚嫩的呼唤，猛地将我拉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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