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是玄门第一捉鬼师，却总说我煞气太重容易招邪祟。 每次出任务都把我裹成粽子，符咒贴满全身。 直到鬼王迎亲那夜，她浑身是血把我护在身后。 我叹了口气，扯掉满身符纸。 “师姐，其实你抓的鬼……都是闻着我的味儿来找揍的。”
七月的江城，入了夜，空气里仍残留着白日的燥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然而，踏进青石巷深处这栋独门小院的门槛，那股子闷热潮气便像被无形的屏障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凉。
院子里静得出奇，只余下墙角夏虫有气无力的嘶鸣。
林辰盘腿坐在堂屋正中的蒲团上，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可他实在忍不住，眼珠子悄悄往旁边溜了那么一丝丝。
师姐苏清就站在他侧前方三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正在查看香案上的布置。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她一身利落的深蓝色运动服，衬得身形纤细挺拔，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毫无装饰的高马尾，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段白皙的后颈。她微微侧着头，检查着香炉里三柱线香燃烧的情况，青烟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林辰心里那点因为被“特殊照顾”而生出的细微躁意，就莫名平息了不少。
“看什么？”苏清头也没回，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敲击鹅卵石的溪水，在这阴凉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林辰吓了一跳，赶紧收回视线，目不斜视：“没、没看什么，师姐。”
苏清转过身。她生得极好看，是那种带着锋锐和疏离感的好看。眉不画而黛，眼尾微微上扬，鼻梁秀挺，唇色偏淡。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目光落在林辰身上时，更是习惯性地带上一抹审视和……担忧？
林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想动动肩膀。
“别动。”苏清制止他，走上前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黄表纸朱砂符，微微蹙着眉，从林辰的额角开始，细致地将一张张符纸贴在他运动服的各个位置。额头一张，左右肩头各一张，前胸后背，手臂大腿，甚至脚踝……动作熟练，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精密的法术仪式，而不是在给一个大活人贴符。
符纸触感微糙，带着朱砂特有的微腥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陈旧书籍的淡淡味道。林辰垂着眼，能看见师姐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符纸边缘，指尖偶尔不经意划过他的衣服布料，带来一丝极轻微的痒。
他心里叹气。
又来了。每次出任务，只要他跟着，必然是这个流程。用师姐的话说，他体质“特殊”，煞气外露，像个行走的人形邪祟吸引器，不多贴点符遮一遮，指不定会招来什么麻烦。
可天地良心，他自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什么煞气，什么阴冷，他通通感受不到。他只知道，被贴上这一身符纸后，行动难免束手束脚，而且……看起来真的很像个被临时开光的大型玩偶，还是不太吉利的那种。
但他不敢说，更不敢反抗。师姐决定的事情，向来没有商量的余地。而且，师姐是为了他“好”。
“今晚这只‘地缚灵’，怨气不浅，困在这宅子里有些年头了。”苏清一边贴，一边低声交代，声音压得很平，“主家找人看了几次，没送走，反而激得它更凶。我们只驱不灭，问清执念，送它去该去的地方。你记着，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我不让你动，你就绝对不许动，更不许扯掉这些符，明白吗？”
她抬起眼，看向林辰。
林辰立刻点头如捣蒜：“明白，师姐！我保证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得稳稳的！”
苏清似乎想瞪他，但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继续手上的工作。贴完最后一处，她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了一遍自己的“作品”——一个几乎被黄符覆盖、只露出眼睛和口鼻的“粽子”，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眼神里的凝重稍稍淡去一丝。
“记住你的话。”她重申，然后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香案前，拿起上面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桃木剑。剑身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红色光泽。
她挽了个剑花，动作干脆利落，指尖拂过剑身时，林辰似乎看到有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金色微光一闪而逝。
嗯，师姐的功力好像又精进了。林辰无聊地想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至，是一天中阴气最盛的时刻。
院子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空气里的阴凉，渐渐渗出一股潮湿的、略带土腥的寒意。并非温度降低，而是一种直接渗入毛孔、让人心底发毛的感觉。
堂屋侧面的房门，无风自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滞涩的轻响，开了半掌宽的一条缝。
苏清眼神一凝，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另一只手掐了个诀，低声念诵起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堂屋里幽幽回荡。
林辰努力保持着“木头桩子”的姿态，眼珠子却忍不住往那扇门瞟。
门缝里，起初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渐渐地，一点模糊的轮廓显现出来。像是一个蹲坐在地上的人影，蜷缩着，背对着门外。那影子起初是虚的，慢慢凝实，能看出是个穿着旧式对襟褂子的背影，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一股更浓郁的土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怨气，从门缝里弥漫出来。
蹲着的人影肩膀开始耸动，发出极低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是哭泣，又像是压抑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清念诵的咒文节奏加快，手中的桃木剑缓缓平举，剑尖遥指那扇门。
地上的影子，哭泣声渐渐大了，变成了清晰的、苍老的嚎哭，充满了痛苦和不甘。它开始缓缓地、以一种僵硬诡异的姿势，试图转过身来。先是肩膀，然后是侧脸……
林辰屏住呼吸。不是因为害怕，纯粹是……有点好奇。这就是师姐平日里对付的东西？看起来……唔，确实不太友好的样子。
就在那苍老鬼影即将完全转过身，露出一张模糊可怖面孔的瞬间——
它停住了。
凄厉的嚎哭戛然而止。
整个堂屋里，只剩下苏清低缓的念咒声，以及那愈发浓重的阴寒之气在无声流淌。
鬼影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半转身姿势，一动不动。片刻后，它那本应充满怨毒、看向苏清和林辰方向的脸部轮廓，似乎……极其细微地，偏转了一个角度。
它“看”向了林辰。
虽然那脸上根本没有清晰的眼睛，但林辰就是有种感觉，这东西的“视线”，越过了严阵以待的苏清，直勾勾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怨毒，不是凶戾。
那是一种……林辰形容不上来，如果非要描述，有点像迷路的小动物突然闻到猛兽巢穴气息时的，极致的恐惧和僵直。
紧接着，在苏清咒文声陡然拔高的同一刻——
“呼！”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在堂屋内卷起，吹得香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那蹲在地上的苍老鬼影，竟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揉碎，化作一团更浓郁的黑气，“嗖”地一下，以比出现时快十倍不止的速度，缩回了门缝后的黑暗里！
“哐当！”
房门被那股力量猛地带上，发出巨响，震得房梁似乎都落下些微灰尘。
阴风瞬间止息。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幽幽燃烧。
堂屋里，只剩下林辰，以及手持桃木剑、保持着前指姿势、明显有些错愕的苏清。
预想中的苦战、周旋、问询、超度……统统没有发生。
那只据说是“怨气不浅、有些年头”的地缚灵，跑了。在露了个面，还没完全转过身，甚至没等苏清正式出手的情况下，自己吓跑了。
苏清缓缓放下桃木剑，转过身，看向林辰。她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困惑，以及一丝更深的不解。她的目光扫过林辰身上密密麻麻、纹丝未动的黄符，又移回他脸上，似乎想从他无辜的表情里找出答案。
林辰眨巴了两下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同样茫然，甚至还带着点“刚才发生了什么？师姐你好厉害，它怎么自己跑了？”的后知后觉。
苏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
“煞气……”她低声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走到香案前，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略显匆忙，“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我们走。”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苏清开车。黑色的SUV平稳地行驶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
车厢里很安静。苏清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侧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映照下，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的冷峻。林辰老老实实坐在副驾，身上那些符纸还没撕掉，他也没主动提。
“以后晚上尽量少出门。”苏清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尤其是阴气重的地方。这次是运气好，那东西自己退了。下次……”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辰“哦”了一声，乖巧应下：“知道了，师姐。”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光影，心里却在想，那老鬼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啧，真够怂的。
看来今晚又能睡个好觉了。希望师姐别再给他枕头底下塞新的驱邪符，上次那张硬邦邦的，硌得他脖子疼。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小区，在地下停车场停稳。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直达顶层。这是一套宽敞的复式公寓，装修是现代简洁风格，但各处摆放的些许古旧物件、墙上悬挂的看不出年代的山水画，以及空气中常年萦绕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草药味的淡淡气息，都显示着主人身份的不同寻常。
这里是苏清在江城的住处，也是他们玄门在本地的一个落脚点。林辰“投靠”师姐后，一直住在这里……的客房里。
“去把符纸处理了，洗澡休息。”苏清换了鞋，径直走向自己房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吩咐，“明早七点，晨课别迟到。”
“好的，师姐晚安。”林辰应道，目送她关上房门，这才抬手，慢吞吞地开始撕身上那些已经有些卷边的黄符。
一张，两张……他动作随意，撕下来的符纸随手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当撕到胸口正中那张略显不同的、用暗红色朱砂勾勒出复杂纹路的“镇煞符”时，他指尖顿了顿。
符纸在他指腹下，安静地贴着，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上面的朱砂纹路，在灯光下似乎比刚贴上时……黯淡了那么一点点？
林辰撇撇嘴，还是将它撕了下来，同样团起扔掉。
洗完澡，擦着头发回到客房，林辰习惯性地先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屈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
窗外流动的夜景似乎毫无变化。
但房间里，那种自从踏入这栋公寓起就无处不在的、属于玄门正统法器的隐隐“场”，以及苏清身上那种清冷灵动的气息残留，仿佛被这一指敲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
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截然不同的气息，从林辰身上悄然散逸出去，旋即又消弭无踪。那气息并非阴邪，也非煞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混沌、仿佛沉睡的巨物无意识间的一次细微吐息。
远处，城市灯海边缘，某片待拆的老城区深处，几缕游荡的稀薄灰气，像是被滚水烫到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湮灭。
近处，楼下花园角落里，一株本就有些蔫头耷脑的夜来香，花瓣闭合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分。
林辰毫无所觉般，打了个哈欠，将自己扔进柔软的大床。
枕头柔软舒适，没有硌人的硬物。
他满意地蹭了蹭，闭上眼，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一夜无话。
晨光熹微，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