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中出名的美人，也是出了名的刁蛮。这都要拜太子殿下所赐，
从小他就四处宣扬我凶悍。及笄三年，满京才俊无人敢上门提亲。太子却来我府越来越勤，
笑吟吟说正好没人跟他抢。那日他来找我爹，我偷听到皇上开始给他选太子妃。
心里突然不是滋味，当晚撕烂了十八条手帕。第二天我直接闯进东宫：“选妃是吧？
你看我怎么样？”他愣住，随即笑得更灿烂：“尚书小姐终于开窍了？”1我是林见鹿，
尚书府嫡女，京城里出了名的美人——以及，同样出了名的，刁蛮。这名声，
十成里有九成九，都得谢太子殿下萧怀璧所赐。从小，这位爷就是我的冤家，我的劫数。
据我娘说，我俩第一次在宫宴上碰面，三岁的我抓周抓了他看上的白玉小马，
五岁的他当即嘴一撇，愣是凭着早两年饭不是白吃的力气优势，把玉马抢了回去，
顺便把我推了个屁墩儿。从此梁子就算结下了。长大些，更是了不得。但凡碰面，
必是鸡飞狗跳。他嫌我爬树掏鸟窝没个大家闺秀样，
我骂他假模假式端着太子架子活像个小老头。他笑话我诗书不通只晓得舞枪弄棒，
我嘲讽他弱不禁风连只蛐蛐都逮不着。最可气的是，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混账话，
十二三岁上就四处宣扬，说什么“林家那丫头，美则美矣，可惜凶悍胜虎，将来谁敢娶？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太子金口，效果拔群。于是，我及笄那年，门庭若市来瞧热闹的多，
真敢上门探口风的，无。及笄一年，两年，三年……满京城适龄的、不适龄的才俊，
见了我林家的门槛，都跟见了鬼打墙似的，绕道走。连我爹门下最憨直的那个学生，
上次来府里议论文书，远远瞧见我在回廊下喂鱼，愣是原地转了三圈，
假装欣赏一株根本没开花的西府海棠，也没敢过来见个礼。我爹，当朝尚书林大人，
起初还吹胡子瞪眼，后来大约是被同僚“关爱”得多了，渐渐也麻木，
只捋着胡子叹：“吾女性情率真，非寻常俗物能配。”我娘更绝，
直接开始盘算京外哪处庄子风景好，适合她女儿我将来养老。我本人？我乐得清闲。真的。
不用对着那些或虚伪或木讷的脸假笑，不用琢磨哪家婆母难缠哪家妯娌麻烦，
有空多吃两碗饭，多驯两匹小马，多祸害……不是，多照料我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不好吗？
我爹我娘都不急，我急啥？就是……就是萧怀璧这厮，近一年来，不知抽了什么风，
来我府上来得越来越勤。美其名曰找我爹议事，或是“偶得新奇玩意儿送予世伯赏玩”。
可十回里有八回，他总能恰巧在我溜出后门准备去西郊马场，
或是刚翻上我院墙头打算摘隔壁张太傅家那棵老杏树上最甜那枝果子的时候，精准地冒出来。
然后，抱臂倚着门框或墙根，笑吟吟，慢悠悠，
用他那把清润里总带着几分讨嫌的嗓子说：“哟，林大小姐这是又要去哪施展拳脚？
这京城治安看来是越发好了，都能劳动尚书千金亲自巡墙了。”我气得折了手里的马鞭，
或扔了刚摘的酸杏子砸他。他总能轻松避过，笑容不变，甚至更愉悦几分：“脾气见长。
不过也好，省心。”省你个大头鬼的心！我每每腹诽。2那日天阴沉着，闷雷在云层里滚，
就是不下雨。我午憩起来心烦意乱，挑了本兵书歪在临窗的榻上看，字却一个也没入脑。
隐约听到前厅有熟悉的说话声，是萧怀璧。又来了。我本不想搭理，可鬼使神差地，
趿着绣鞋，悄没声息地溜到了连通前厅的抱厦隔扇后。这个地方，
我小时候常躲这儿听我爹会客，隐秘，又能听清谈话。我爹的声音似乎有些沉：“……殿下，
选妃之事，关乎国本，陛下既已提及，不知殿下心中可有考量？”我的心莫名一跳，
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冰凉的檀木扇骨。萧怀璧的声音传来，比平日听起来正经许多，
却也听不出什么情绪：“父皇确有此意。中书省已初步拟了章程，
大约下月便会着内廷开始筹备。”“如此……不知殿下，对鹿儿……”我爹的话没说完，
但意思到了。外间静了片刻。那片刻长得让我觉得抱厦里空气都凝滞了，闷得我胸口发慌。
然后，我听见萧怀璧笑了。“世伯，”他说，“见鹿的性子，您最清楚。这满京城，
如今谁还敢轻易登您府上提亲？”顿了顿，声音里那点讨厌的笑意又渗出来，“这样也好。
省得一些不相干的人，整日里惦记。”我爹似乎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说起南边漕运的事。我却再也听不进去了。耳朵里嗡嗡的，
只有那句“中书省已初步拟了章程”、“下月便会着内廷开始筹备”。选妃……他真的，
要选太子妃了。那个从小和我抢玉马、打架、斗嘴，到处败坏我名声，
又莫名其妙总在我眼前晃悠的萧怀璧，要娶别的女子了。他会对着另一个女人笑，
也许还会温柔地叫她的小字，
会把那些讨嫌的、只有我才听得懂的混账话说给别人听……凭什么？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
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我猛地转身，绣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自己也惊了一跳，赶紧屏住呼吸。好在前厅两人正说到漕运款项，并未注意。
我逃也似地回到自己院子，那股火却越烧越旺，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堵在喉咙口，
咽不下，吐不出。窗外闷雷终于炸开，暴雨倾盆而下，哗啦啦砸在瓦上，像砸在我心坎上。
3晚膳时我娘看我脸色不对，伸手摸我额头：“鹿儿，不舒服？怎的脸色这么白，
晚饭也没用几口。”我拨开她的手，硬邦邦道：“没事，天闷，吃不下。
” 眼睛却瞟向我爹。我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仿佛白天什么也没发生过。这一夜，
我彻底失眠了。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萧怀璧。他小时候抢我玉马得意的鬼脸，
长大后讽刺我时微挑的眉梢，还有最近那次，他说省心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东西。
后半夜雨停了，月光惨白地照进来。我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心口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最后变成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邪火。选妃是吧？好啊。我掀被下床，点亮灯，
打开我的妆奁匣子，开始撕手帕。一条，两条……绣着兰草的，绣着海棠的，
绣着云纹的……都是我平时嫌麻烦不爱用，我娘和我院里的丫鬟们硬给我塞的。
丝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有点刺耳，却奇异地让我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
也更清晰。十八条手帕，变成一堆破布。我看着那堆破布，喘着气，
脑子里那点叛逆的不顾一切的念头，如同野草见了春风，疯狂滋生。天刚蒙蒙亮，
我换了身最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镜子里的女子，
眉眼依旧精致，却笼着一层夜未眠的憔悴和豁出去的决绝。我捏了捏拳头，很好，
要的就是这个气势。没惊动任何人，我从马厩牵出我那匹枣红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
直奔东宫。清晨的街道人还不多，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撕手帕生闷气？凭什么他萧怀璧就能安安稳稳等着选妃，
娶一个可能温婉贤淑、可能家世显赫，但绝对不会是我这样的太子妃？东宫侍卫显然认得我，
但见我这般杀气腾腾地直闯宫门，还是吓了一跳，慌忙上前阻拦：“林小姐！
您这是……”“让开！”我勒住马，扬起下巴，视线掠过他们，投向那重重殿宇深处，
“我找萧怀璧！”侍卫首领脸都绿了：“殿下名讳……林小姐，殿下此刻尚未起身，
您要不……”“那就叫他起来！”我翻身下马，
把缰绳往旁边一个呆若木鸡的小侍卫手里一塞，“就说林见鹿有十万火急之事，
现在立刻马上要见他！耽误了，你们担待不起！
”大概是我脸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表情太过骇人，
也大概是我林见鹿横行京城的的恶名早已远扬，侍卫首领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苦着脸，
一边示意人去通报，一边亲自引着我往里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老虎在追。穿过几重殿门，
绕过影壁，直来到萧怀璧日常起居的殿阁前。庭院里花木扶疏，晨露未晞，安静得只闻鸟鸣。
与我这一身狼狈和内心的兵荒马乱，格格不入。通报的人还没出来，殿门却“吱呀”一声，
从里面被推开了。萧怀璧披着一件浅青色常服外袍，墨发未束，些许凌乱地散在肩头，
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凤眸微眯，看向我。阳光恰好在他身后铺开，
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到我，显然也愣了一下。我不管不顾，在他开口之前，
几步冲到他面前，仰起头，因为赶路和激动，气息还有些不稳，声音却扯得又亮又直，
像绷紧的弓弦：“萧怀璧！选妃是吧？” 我盯着他那双总是藏着戏谑，
此刻却有些愕然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看我怎么样？”4话出口的瞬间，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震得我耳膜发疼。风似乎停了，
鸟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等待他的反应。他怔住了。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
那双凤眸微微睁大，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的样子。头发因疾驰有些松散，
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恼泛着红，
骑装沾了晨露和尘土。时间仿佛凝滞了一息，两息。然后，我清楚地看到，他眼底那点愕然，
如同初雪消融，迅速化开，漾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流泻出来，
点亮了他整张脸。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闷笑，随即肩膀微颤，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清朗如玉石相击，在这安静的庭院里回荡。
我被他笑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那点孤勇几乎要消散，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笑什么！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脸，又在半空顿住，转而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眼眸弯起，里面星光点点，全是促狭和一种暖意。他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笑，带着蛊惑：“林见鹿，
”他叫我的名字，字正腔圆，不再是什么“林大小姐”、“那丫头”。
们尚书府威风凛凛、打遍京城无敌手、立志终身不嫁以免祸害苍生的大小姐……”他顿了顿，
尾音上扬，像羽毛搔在心尖。“这是终于……”“开窍了？”5我被他这句话，
连同他眼里那毫不掩饰的炽热笑意，钉在了原地。开窍？开什么窍？
我不过是……不过是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他就能顺顺当当选妃，而我就要在家里撕手帕？
可这话现在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像极了无理取闹。脸上烧得更厉害，
我下意识想后退，拉开这令人心悸的距离，脚跟却像生了根。只能硬撑着瞪他，
试图用眼神表达“老娘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你再笑试试”，可惜收效甚微，
因为他笑得更愉悦了。“怎么？”他挑眉，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我的窘迫，
“昨晚撕了多少条帕子，才撕出这般‘杀上门求负责’的勇气？”！！！他怎么会知道？！
我瞳孔地震，脱口而出：“你监视我？！”“用得着监视？”萧怀璧直起身，抱起双臂，
那副慵懒又欠揍的太子姿态又回来了，只是眼里的光依旧亮得惊人，“你林大小姐，
心里不痛快，不是上房揭瓦就是祸害花草，最不济也得撕点东西泄愤。
上次是撕了我两本孤本游记，上上次是撕了你哥新得的避火图册……”“你闭嘴！
”我脸上快要滴血，那点陈年糗事被他翻出来，还是在眼下这种情境，简直羞愤欲死。
“所以，”他仿佛没看见我的炸毛，慢悠悠地，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笃定，继续道，
“听到选妃的消息，心里不痛快了？不舒服了？觉得……本该是你的东西，要被人抢走了？
”“谁、谁说是我的东西！”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我不过是……不过是觉得你这人恶劣至极，若去祸害别人家好好的姑娘，实在有伤天和！
本着为民除害的心，我才……”“才决定以身饲虎，舍身成仁？”他接过话头，点点头，
一脸“我懂，我都懂”的揶揄，“林大小姐高义，怀璧佩服。”“萧！怀！璧！
”我彻底恼了，那点因为冲动告白而产生的羞怯和忐忑，被他一连串的调侃打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熟悉的、想揍人的怒火。“你少阴阳怪气！你就说，行，还是不行！
”他终于稍稍敛了笑意，但眼底的温柔和愉悦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我，很认真地看着，
目光细细描摹过我的眉、眼、鼻、唇，看得我刚刚冷却一些的脸颊又烧起来，
心脏不争气地狂跳。半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无尽的笑意和满足。“行。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砸在我耳中，如同金石坠地。“怎么不行？”他重复，
上前一步，这次不再保持距离，伸手，极其自然地、带着些许不容拒绝的力道，
将我额前那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热，触及我微凉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
“我等你这句话，”他低头，靠得更近，气息交融，“等了快十年了，林见鹿。”十年？
我懵了。满腔的怒火、羞恼、破罐破摔的勇气，都被这两个字震得晃了晃，
露出底下茫然的底色。什么意思？他似乎也没打算等我细想，径直牵起我的手。他的手很大，
掌心干燥温暖，将我因为紧张而微凉的手牢牢裹住。“走。”他说，语调轻松，
仿佛只是要去逛个园子。“去哪？”我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跟上，脑子还是懵的。“进宫。
”他回头，冲我粲然一笑，那笑容晃眼得很，“找父皇，告诉他，太子妃有人选了，
不用劳烦中书省和内廷瞎忙活了。”“现在？！”我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我、我还没跟我爹娘说！我这身衣服！还有……”“衣服挺好，精神。”他打断我，
脚步不停，“岳父岳母那边，稍后我亲自去请罪。至于现在……”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
侧脸在晨光里线条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我怕晚了，
某个只会撕手帕撒气的小傻瓜，又反悔。”“谁反悔！谁是小傻瓜！”我下意识反驳，
却被他拉着，穿过一道道宫门，向着那至高无上的帝王居所而去。手心传来的温度，
和他那句“等了快十年”，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在我混乱的脑海里摇曳，
试图点燃一些被我忽略太久的东西。6一路上，宫人内侍纷纷避让行礼，
偷眼瞧来的目光充满了惊愕与好奇。太子殿下牵着尚书府那位“名声在外”的林大小姐，
衣衫不算齐整，神色一个淡定从容一个恍惚羞恼，
大清早直闯陛下寝宫……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萧怀璧却浑不在意，
甚至心情颇好地同几个相熟的老内侍点了点头。我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想甩开他的手，
却被他握得更紧。“现在知道害羞了？”他侧头，压低声音笑我，“刚才闯宫门的气势呢？
”“要你管！”我瞪他，换来他更欢畅的低笑。直至来到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外，
萧怀璧才稍稍收敛神色，示意内侍通传。等待的片刻，我听着自己如雷的心跳，
看着殿宇巍峨的飞檐，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我……我这就来逼宫……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