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阳光像融化的金子,缓慢流淌在拾味小馆干净的玻璃窗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混合着厨房里隐约飘出的、难以名状的温暖香气。
店内的桌椅被擦得一尘不染,安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喧嚣。“早,老板!
”林晚轻快的声音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打破了这份宁静。她推开后门走进来,
肩上挎着书包,脸颊因为小跑而微微泛红,充满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厨房深处,
云逍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几样刚从特殊渠道得来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新鲜食材。听到声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半开放的料理台,落在林晚身上。那双眼睛深邃平和,
仿佛能容纳万古星河,此刻却只映着这方寸小店清晨的烟火气。“早,林晚。
”云逍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淡淡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林晚放下书包,
熟练地系上印有小饭馆logo的藏青色围裙。收银台后,寒漪早已端坐。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月白色改良旗袍,衬得气质愈发清冷。
及腰的黑色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几乎扫到桌面。
她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封面异常精美的甜品图册,
纤长的手指正轻轻拂过一页描绘着某种由星光凝成的蛋糕的图片,
眼神专注得仿佛在研究绝世剑谱。听到林晚的声音,寒漪只是略略抬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便又沉浸回她的甜点世界。“寒漪姐早!”林晚毫不在意地笑着,
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华丽得过分的甜点图,“哇,这个‘星尘熔岩’看起来好厉害!
老板能做吗?”寒漪的目光依旧粘在图片上,
指尖点了点旁边一行极小的、仿佛在流动的异界文字注解,惜字如金:“材料缺三。
”林晚吐了吐舌头,放弃了幻想。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本就光洁如新的桌面,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那块古朴的木牌。牌身是深沉的紫檀木色,边缘自然弯曲,
透出一种岁月的沧桑感。
上面用银丝嵌着几行铁画银钩的字迹:店规一、店内禁止争斗滋事。二、不得骚扰店员。
三、异界来客,食毕即归,不得擅离。四、以物付账,价值由店主裁定。
五、食不言非强制。“周末模式启动!”林晚小声嘀咕,
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与习惯的奇妙情绪。她走到门边,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门框。
这扇门在周一到周五,是再普通不过的现代玻璃门,映照着巷口的梧桐树影。但此刻,
它开始微微波动,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材质变得模糊不清,等待着第一位异界客人的到来,
为它“定制”专属的门户。就在这时,那扇门无声地、剧烈地波动起来。
深沉的木质纹理如同水波般晕开、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浓稠、生机勃勃的绿色。
这绿色迅速蔓延、凝结,覆盖了整个门框。
无数细密、湿润、闪烁着点点露珠光泽的苔藓凭空生长出来,层层叠叠,覆盖在门框之上,
形成了一道厚实、柔软的苔藓拱门。拱门顶端,
几朵指甲盖大小、呈半透明翡翠色的奇异菌菇悄然探出,微微摇曳着,
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新的雨后森林气息。林晚眨了眨眼,
对这种“开门秀”早已见怪不怪。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嗅了嗅空气中弥漫开来的那种湿润泥土与腐殖质混合的独特味道。
苔藓拱门中央,那层浓绿微微向内凹陷,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个身影,或者说,
一团覆盖着厚厚绿色绒毯的“存在”,极其缓慢地“挪”了进来。
来人……姑且称之为“人”。他的身形大致类人,但异常瘦小佝偻,目测不足一米五。
从头顶到脚踝,完全被一层浓密、柔软、仿佛带着湿意的深绿色苔藓所覆盖。
这苔藓并非死物,它们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表面凝结着细小的、珍珠般的水珠。
唯有在大概是脸部的位置,苔藓稍微稀疏一些,
隐约能看到下方两点深褐色的、带着强烈不安和茫然的光点——那大概是眼睛。
他的“手”也完全包裹在厚厚的苔藓里,像两团移动的绿色绒球。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浓郁到化不开的、潮湿森林深处混合着朽木和某种奇特草药的味道。
他僵硬地站在门内,身体微微颤抖着,覆盖全身的苔藓都在无意识地翕动,
仿佛一只受惊的、缩进厚厚苔藓外壳的小动物。那两点深褐色的光点,
带着巨大的惶恐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紧张地扫视着这个明亮、温暖、充满食物香气却全然陌生的空间。
林晚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仿佛没看到对方惊世骇俗的外表,
自然地迎了上去几步,声音清脆又温和:“欢迎光临拾味小馆!请随意坐,这是菜单。
”她动作麻利地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份素雅的竹简菜单,
双手递到那团移动的绿色苔藓面前。那深绿色的苔藓“客人”明显瑟缩了一下,
覆盖在“手”部的苔藓蠕动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伸出来一点,
用那团厚厚的、湿漉漉的绿色绒球,笨拙地夹住了递过来的竹简边缘。他的动作僵硬,
带着一种长期蜷缩后的麻木感。“谢……谢。”一个声音响起,干涩、沙哑,
像是枯叶在风中摩擦,艰涩得仿佛几百年未曾开口。每一个音节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
林晚保持着微笑:“不客气!慢慢看,选好了叫我。”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张空桌,
示意他可以过去坐。那团绿色的身影迟疑了一下,
最终选择了离收银台最远、也最靠近角落的一张两人小桌,
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挪动的速度,把自己“安放”在了椅子上。
厚厚的苔藓似乎瞬间将他包裹得更紧了,在角落的阴影里,他几乎要融入背景。收银台后,
寒漪终于从那本诱人的甜品图册上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清冷溪水,
平静地淌过角落那团深绿色的身影,在那覆盖全身的、微微律动的苔藓上停留了片刻,
眼中没有任何惊讶或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了然。随即,她的视线又落回了手中的图册,
指尖再次拂过那令人心醉的星尘熔岩蛋糕图片,仿佛角落里那位异界来客,
不过是店里多添了一件会呼吸的绿色装饰品。厨房里,云逍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将几片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淡紫色花瓣轻轻铺在刚调好的乳白色凝露上,动作行云流水,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他的目光似乎并未特意投向角落,
但那团深绿身影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次苔藓的颤抖,都清晰地映照在他那深潭般的眸底。
角落里的苔藓客人,正用他那被厚重苔藓包裹的“手”,
极其困难地“翻阅”着那份对他来说显得过于沉重的竹简菜单。
竹简的卷轴在他苔藓的包裹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全身覆盖的苔藓都传递出一种深切的焦虑和无力感,
那两点深褐色的光点死死盯着菜单上那些玄妙的文字和诱人的图影,却仿佛怎么也理解不了,
怎么也抓不住重点。时间一点点过去。店里依旧只有寒漪翻动书页的轻微声响,
以及厨房里云逍处理食材时偶尔发出的、令人心安的清脆碰击声。
角落里的紧张和沮丧却越来越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终于,那团绿色的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
覆盖全身的苔藓剧烈地起伏收缩,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猛地将竹简往桌上一放,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那两点深褐色的光点转向林晚的方向,
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羞愧。
“我……”那个干枯沙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尝不出……味道了……”他覆盖在桌面上的、厚厚的苔藓“手”,无意识地蜷缩着,
像枯萎的植物般微微颤抖。
“一百年……也许更久……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几乎成了呜咽,苔藓下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
“森林……母亲……赐予的感知……枯萎了……”林晚脸上的职业性笑容瞬间凝固,
随即被一种深切的同情和理解所取代。她正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
一个平和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试试这个。
”云逍不知何时已从厨房走了出来。他手中端着一个极为素雅的白玉小盏,步履从容,
仿佛只是来给一位普通客人上菜。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团深绿上,平静无波,
没有丝毫怜悯或惊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白玉盏被轻轻放在那张小小的木桌上,
就在那卷沉重的竹简旁边。盏中之物,瞬间攫住了所有视线。
那是一汪纯粹的、流动的“翡翠”!它呈现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生机勃勃的碧绿,
却又清澈透亮得能一眼望穿盏底细腻的白玉纹理。这绿色并非静止,
内部仿佛有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烁着星点光芒的绿色微粒在缓缓流转、沉浮。
它被凝固定型成一种最柔和的半球状,表面光滑如最上等的丝绸,却又在边缘处,
因过于剔透而折射出极其细微、如梦似幻的虹彩。一丝丝极淡、极清冽的草木气息,
混合着某种难以捕捉的、仿佛来自雪山之巅的纯净冷意,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这气息并不霸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悄无声息地中和了客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郁腐朽的森林气息,
让整个角落的空气都为之一清。那深绿色的苔藓客人猛地僵住了,
全身覆盖的苔藓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瞬间停止了所有细微的律动。
那两点深褐色的光点死死地钉在了那盏小小的、却仿佛凝聚了整个春天精华的翡翠凝露上。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如同沉睡千年的火山,
从覆盖他全身的每一丝苔藓纤维深处轰然爆发!“这……这是什么?
”沙哑干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子。覆盖在“手”部的苔藓剧烈地蠕动着,
想要去触碰那玉盏,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迟疑。“翡翠露。”云逍的声音依旧平淡,
如同介绍一道寻常小菜,“晨露为引,凝草木初生之华。”他顿了顿,
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厚厚的、代表绝望的绿色苔藓,直视其下那个枯萎的灵魂,“你失去的,
或许并非味觉本身,而是承载味觉的‘根’。”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
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对方,只是虚虚指向客人覆盖着苔藓的胸口位置,“‘青蘼’一族,
味在根须,感在苔衣。你的‘根’,太渴了。”“青蘼”二字如同惊雷,
在那团深绿色的苔藓下炸开!那两点深褐色的光点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光芒,
死死地盯住了云逍。这个异界小店的主人,竟然一口道破了他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种族之名!
这个秘密,在遥远的故乡,也只有最古老的祭司才知晓!巨大的震惊之后,
是更深的恐惧和一丝……绝境中看到稻草般的微弱希冀。
他那被厚重苔藓包裹的“手”不再犹豫,猛地伸向那白玉小盏。厚厚的苔藓覆盖下,
根本看不到手指的形状,那团深绿色的绒球笨拙地、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直接“捧”住了温润的玉盏边缘。他低下头——覆盖着脸部的苔藓微微分开一些,
露出一道极小的缝隙,对着盏中那汪诱人的翡翠色凝露。没有勺子,没有餐具。
覆盖在“口部”位置的苔藓微微蠕动着,形成一个小小的凹陷。然后,他极其小心地,
将玉盏微微倾斜。一滴。仅仅一滴。那浓缩了无尽生机与清冽的碧绿凝露,
如同最纯净的翡翠泪珠,从盏沿滑落,滴入那苔藓形成的、小小的凹陷之中。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