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高铁车厢里的活菩萨

我妈看着宽敞的真皮座椅赞不绝口，掏出手机就要让人过来坐。

我按住她的手，“别打了，二婶正带着她那个二百斤的儿子挤过来呢。”

打小我妈就是大善人，只要二婶一家哭穷喊累，我的好东西都得无偿进贡。

我妈总标榜自己心善，却不知二婶背地里骂她是老糊涂。

但我妈觉得我冷血，非说二婶一家不容易，还要起身去迎。

就在这时，二婶满头大汗地挤进车厢，拉着我妈就开始嚎。

说大侄子站得静脉曲张都要犯了，求嫂子心疼心疼孩子。

我妈举着手机，满脸纠结。

我护着肚子冷笑，“妈，你是想让你外孙流产吗？”1春运的高铁站，人潮汹涌。

我有七个月身孕，肚子很大，双腿浮肿，走几步就喘。

为了让我回娘家舒服些，老公顾伟花大价钱，从黄牛那抢了两张商务座。

商务座车厢里，冷气很足，十分安静。

我妈一屁股坐在真皮座椅上，手来回抚摸，眼都亮了。

“哎哟，这就是商务座啊？这皮子，这腿托，真舒服！”她掏出手机，对着车厢里的一切咔咔连拍。

“喂？二弟妹啊！上车没？哎呀我们在商务座呢！”“对对对，就是那个一张票两千多的商务座！”“你也在这趟车上？买的站票？哎哟那多遭罪啊！”我按住她拿着手机的手，压低声音。

“妈，你干嘛？医生说了我是前置胎盘，受不得一点惊吓和挤压。”

“这一路上咱们安安生生的行不行？”顾伟去餐车买热水了，临走前叮嘱我有事找乘务员。

我妈甩开我的手，白了我一眼。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独？你二婶带着你那个胖弟弟，买的无座票，正挤在过道里受罪呢！”“咱们这儿这么宽敞，空地儿这么大，叫他们过来坐坐怎么了？”我看着她。

二婶家盖房，她借出我的学费；二婶家买车，她拿出我的嫁妆。

她大概不知道，她口中的好弟妹，背地里叫她“老糊涂”。

“妈，商务座是实名制的，而且这是全封闭车厢，没有票进不来。”

我妈眼珠子一转，对着电话那头喊。

“没事儿！你们就往车头走！要是列车员拦着，你就说是我亲戚！实在不行我出去接你们！”挂了电话，她一脸得意。

“冉冉，不是妈说你，做人不能太自私。”

“你现在嫁得好了，坐上商务座了，就不认穷亲戚了？”“你二婶当年那是没条件，不然能亏待你？”我冷笑一声。

二婶家刚全款提了越野车，朋友圈晒得飞起，就把我妈屏蔽了而已。

我正要开口，商务座的推拉门被人猛地撞开，一股异味涌了进来。

“哎哟！嫂子！可算是找着你们了！”二婶满头大汗，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一边往里挤，一边大声嚷嚷。

她身后跟着我堂弟刘宝，今年二十岁，体重两百斤。

他手里抓着烧鸡腿，油渍滴在羊毛地毯上。

其他乘客纷纷皱眉捂鼻。

乘务员急匆匆跟进来。

“女士，先生，这里是商务座车厢，请出示您的车票……”二婶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巨响。

她一屁股坐在我妈脚边的踏板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嫂子啊！你可得心疼心疼你大侄子！”“这春运挤死个人了！过道里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有！我家宝宝站得腿都要断了！”刘宝配合地哼哼两声，扔掉鸡骨头。

“大伯母，我累，我饿，我要坐软座。”

我妈赶紧站起来，调好座椅，拉出脚踏。

“哎哟快快快，宝宝快来坐这儿！别给孩子累坏了！”乘务员劝道。

“女士，这里不能随便带人进来，而且这也坐不下……”我妈指着乘务员就骂。

“怎么坐不下？这么大地方，还要收我们两千多块钱，坐两个人怎么了？”“这是我亲侄子！我们是一家人！你要是敢赶人，我就投诉你虐待老人孩子！”乘务员脸色发白，视线转向我。

我护着肚子，深吸一口气。

“妈，这是公共场合，你别闹。”

“让二婶带着堂弟回自己车厢去，顾伟马上就回来了。”

二婶开口道。

“哟，冉冉这是嫌弃我们脏啊？”“也是，人家现在是城里人了，怀的是金疙瘩，哪看得上我们这些穷亲戚。”

她说着，目光盯在了我的座位上。

我半躺着，腿上盖着羊毛毯，手里捧着热饮。

二婶脸色沉了下来，推了推旁边的刘宝。

“宝宝，你看你姐那位置多宽敞，还能躺着呢。”

刘宝眼睛一亮，径直朝我走来。

“姐，你起来，让我躺会儿。”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往里缩了缩。

“不行。

我是孕妇，这是我的座位。”

刘宝不管不顾，一屁股坐在了我座位的扶手上。

两百斤的体重压得扶手“吱嘎”作响。

肥肉挤压到我的肩膀，我呼吸一窒，肚子里的孩子狠狠踢了我一脚。

“妈！让他起开！压到我肚子了！”我惊恐地喊道。

我妈正给二婶拿零食，闻言皱眉转头。

“冉冉，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弟还是个孩子，这一路站过来多累啊。

你就让他挤挤怎么了？”“你看你那位置那么宽，分他一半能死啊？”2我死死盯着我妈。

“分他一半？”“妈，我是个孕妇！前置胎盘！医生说了随时可能大出血！”“你让他这个两百斤的人跟我挤一张椅子？”“你是想让你外孙流产吗？”车厢里瞬间安静了。

我妈脸上挂不住了。

她几步冲过来，伸手拽我的胳膊。

“行了行了！喊什么喊！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怀了个种啊？”“谁没怀过孕？当年我怀你的时候，还下地割麦子呢！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娇气了？”“医生那就是吓唬人骗钱的！我是过来人，我能不知道？”她用力拉扯我。

“既然你不想挤，那你就起来！你去餐车坐会儿！”“那是硬板凳，正好让你弟在这软和地儿缓缓劲儿。”

我被拽得身子一歪，肚子猛地抽痛，一身冷汗，死死抓住扶手。

“我不去！这是顾伟花钱给我买的票！”二婶在旁边吐着瓜子皮。

“哎哟嫂子，你看冉冉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还没怎么着呢，就跟亲妈动手了。

这要是以后老了，还指望她养老？我看悬！”我妈听了更来劲了。

“林冉！我命令你起来！”“那是你亲弟！你这个当姐姐的，照顾一下弟弟怎么了？”刘宝看上了我桌上的车厘子和冰糖燕窝。

他抓了一把车厘子塞进嘴里，汁水滴在我的羊毛毯上。

“好吃！妈，这个甜！”他又伸手去拿那盅燕窝。

燕窝里加了安胎药粉，是我必须要吃的。

“别碰！”我猛地一挥手，打掉了他的手。

燕窝被带翻在地，瓷盅碎裂，汤汁四溅。

刘宝愣了一秒，突然嚎叫起来。

“打人啦！杀人啦！我要死了！”二婶立马坐到地上，拍着大腿撒泼。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城里人欺负乡下人啊！亲姐姐打亲弟弟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个白眼狼啊！有了钱就不认穷亲戚，连口吃的都不给啊！”列车长闻声赶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里不能大声喧哗！”我气得发抖，指着满地狼藉和刘宝。

“列车长，我要报警！”“这两个人霸座！还抢我的东西！还要殴打孕妇！”“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霸座是可以拘留的！”我拿出手机要拨打110。

二婶听到“拘留”，哭声卡了一下，求助地看向我妈。

我妈冲过来，一把打掉我的手机。

手机摔在地毯上。

紧接着，一记耳光甩在我脸上。

“啪！”我捂着脸，看着她。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报警？你还要报警抓你二婶？”“林冉，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那是你长辈！那是你弟弟！就是吃你一口东西，坐你一个位置，你就这么狠毒？”“赶紧给你二婶道歉！不然我就没你这个女儿！”乘务员和列车长都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二婶爬起来，得意洋洋。

“嫂子，还是你明事理。”

“不像某些人，肚子里怀了个赔钱货，就真当自己是皇太后了。”

我妈点头附和。

“就是惯的！弟妹你别生气，宝儿吓着没？”“快，大伯母这还有好多吃的，都给宝儿吃。”

她把顾伟买的零食塞进刘宝怀里，又抽走我腿上的羊毛毯给刘宝盖上。

“宝儿受惊了，盖着点，别着凉。”

我坐在那里，浑身没了力气。

腿越来越肿，肚子里的孩子也踢打起来。

我看着他们。

二婶啃着鸭脖，刘宝盖着我的毯子，我妈在旁边给他们剥橘子。

我缩在角落里，脸上是鲜红的指印。

3微信里顾伟两分钟前发来语音，一直在转圈。

加载出来后，背景音十分嘈杂。

“老婆，前面几节车厢人太多了，门坏了，我得绕一下。”

“你乖乖坐着别动，一定要等我。”

我握紧手机。

“顾伟，救我……”消息发出，红色感叹号亮起。

车窗外一片漆黑，进隧道了。

二婶看着刘宝挤在扶手上的样子，又看看我的座位。

“嫂子啊，你看咱们宝儿，这屁股都悬空着呢，多累啊。”

“冉冉身子骨小，要不……让她往里挪挪？或者干脆让她下来活动活动？”“孕妇嘛，多走动走动好生养，老坐着也不好。”

我妈给刘宝擦着嘴。

“也是，冉冉，你要不起来走走？”我声音嘶哑。

“妈！我动不了！我肚子疼！”二婶撇撇嘴。

“装！又开始装！刚才打人的时候劲儿不挺大的吗？”她给刘宝使了个眼色。

刘宝突然往我这边一倒，半个身子压过来。

“姐，你起来嘛，我要睡觉！”他用手肘狠狠顶我的肚子。

我尖叫一声，想要躲避，却被安全带勒住。

随身的小包被挤掉，东西散落一地。

两支针剂和一盒药滚落到刘宝脚边。

刘宝捡起来晃了晃。

“这是啥？又是好吃的？”“还给我！那不是吃的！那是药！”我顾不上肚子疼，扑过去要抢。

这药要是没了，我就没命了。

刘宝把手举高，一脸戏谑。

“想要啊？求我啊！”“叫声好弟弟，我就给你。”

我妈还在旁边笑。

“你看这姐弟俩，闹着玩呢。

宝儿真调皮。”

“妈！那是保胎针！刚才医生开的！摔碎了我孩子就保不住了！”我哭喊着求我妈。

“你快让他给我！快点啊！”我妈不以为意。

“哎呀不就是两管药水吗？能值几个钱？”“让他看看怎么了？看完了还能少了你的？”她转头对刘宝说。

“宝儿，小心点，别弄洒了，那是你姐补身子的。”

刘宝眼里闪过恶意。

“补身子？那就是好东西咯？”“我就不给！”他用力把针剂往地上一砸。

“啪！啪！”玻璃破碎声在车厢里响起。

药液溅开，渗进地毯，只剩下几片玻璃渣。

我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我的药……”刘宝还伸出脚狠狠碾了几下。

“叫你不给我吃燕窝！叫你不给我让座！”“略略略！”我解开安全带，扑向刘宝。

“我要杀了你！！！”我抓向刘宝的脸，指甲划出几道血痕。

刘宝疼得嗷了一嗓子。

“妈！她挠我！”二婶冲上来，抓住我的头发用力往后扯。

头皮剧痛。

刘宝趁机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向后倒去，腰重重撞在金属扶手上。

肚子被重击，紧接着一阵剧痛。

温热的液体涌出，湿透了孕妇裤。

我瘫倒在过道上，蜷缩起来，冷汗打湿了头发。

“血……”我颤抖着摸了一下腿间。

满手的鲜红。

4车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吓傻了。

地毯上的血迹迅速扩大。

刘宝往二婶身后缩了缩。

“妈……我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没站稳……”二婶指着地上的我喊道。

“大家都看见了啊！是她先动手的！她是自己摔的！跟我们没关系！”“这也太脆弱了，碰一下就流血，肯定本来就有病！想赖在我们头上没门！”她拉着刘宝坐上那张沾了血点的商务座。

“哎哟，这椅子真软和。

宝儿快坐下，吓死妈妈了，咱们不管她。”

我妈手里拿着橘子，脸色煞白。

她盯着地上的血，脚往后缩了缩，避开了我的视线。

“怎么这么不小心……”“非要跟你弟弟抢，现在好了吧？闹出事来了吧？”“丢人现眼的东西……”我艰难伸出手，抓住我妈的裤脚。

“妈……救命……”“疼……孩子……”“送我去医院……快叫医生……”我妈低头看了我一眼，用力掰开我的手。

“冉冉啊……”“你别装了，妈知道你没大事。”

“你看你把二婶吓的。

听妈的话，忍忍就过去了。”

“这事儿闹出去不好听，咱们是一家人，别让人看了笑话。”

她站起身，走向那扇半开的推拉门。

她按下关门按钮。

气动门缓缓合拢。

“咔哒。”

二婶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嫂子！咱们自家的事自家解决！来宝儿，吃橘子。”

我妈讨好道。

“是啊，别让外人看笑话。

冉冉就是太娇气了，一会儿就好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血还在流。

我咬破嘴唇，保持清醒。

我摸索到手机，屏幕碎了，只有一点光亮。

我盲按下那个号码。

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老婆？我马上就过来了！刚才怎么……”顾伟喘息着。

我对着话筒哭喊。

“老公……救命……”“妈把门锁了……她要杀了我……”手机滑落进血泊。

我失去了意识。

5“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