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民国十七年,上海。电话铃响的时候,程子谦正在算账。他放下毛笔,
看了一眼那只黑色的西洋玩意儿——装了一年多,还是不太习惯。铃声很急,像催命。
“子谦兄,是我。”是周子衡。程子谦松了口气。“出来吃茶,我有话同你讲。
”程子谦下意识看了一眼楼梯口。楼上静悄悄的,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从未消失。
“今天怕是不行……”“又是她?程子谦,你四十好几的人了,活成这样,丢不丢份?
”电话挂了。程子谦对着那台黑色机器发了会儿呆。窗外的电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了,
霞飞路上的霓虹灯一盏盏烧起来。他想起二十年前刚来上海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农田。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哪个打来的?”杜若兰站在楼梯口,穿着墨绿缎子旗袍,
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那是家里所有箱笼柜橱的钥匙,从不离身。她今年四十五了,
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还是和当年一样,刀子似的。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小腿,
裹着透薄的玻璃丝袜,脚上一双绣花拖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脚踝。那脚踝还是细的,
和年轻时一样,只是走起路来,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迟缓。程子谦不敢多看,垂下眼睛。
“周子衡,约我吃茶。”“吃茶?怕是又要给你出馊主意。”杜若兰走下来,
把那串钥匙往桌上一搁,“我晓得他想说什么。不就是儿子么?程子谦,我跟你说过多少回,
这铺子是我杜家的陪嫁,你想传给谁,得先问过我。”她弯下腰去够桌上的茶壶,
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程子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又赶紧挪开。
三十年夫妻,他看她还是怯,但那种怯里,
又掺着些别的——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像陈年的黄酒,又苦又涩,又放不下。
杜若兰似乎察觉到了,直起身,冷笑一声。“看什么看?老都老了,还没看够?
”程子谦不吭声。“鸿记号”起家那笔本钱,是她从杭州带过来的。那年他二十四,
在十六铺码头扛货,被工头欺负,是她父亲杜老爷替他说了句话。后来杜老爷把女儿嫁给他,
又借了三百块洋钿给他开店。三百块,那是民国二年的三百块。“我没有说不问你。
”程子谦终于开口,“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没有儿子,心里总是虚的。
”杜若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走近一步。她身上有股子皂角和头油的香味,
混着一点女人特有的气息。那气息他闻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闻出来——年轻时是栀子花香,
后来渐渐淡了,变成一种温暾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她的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骨节分明,
但指尖是软的。“子谦,”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以为我就不想要儿子么?
那几年……我落了两次胎,你晓得的。”程子谦抬起头。她站在暗处,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但那只手还搭在他肩上,温热的,有点潮。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夜,
她也是这样把手搭在他肩上,那时候她的手还嫩,像削了皮的荸荠。红烛底下,她低着头,
脸烧得通红,半天不敢看他。“若兰……”她把手抽回去,拿起钥匙串,哗啦啦上了楼。
程子谦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楼上脚步声响远,又响近。那串钥匙的声音,
像一道锁链,又像别的什么。那一夜,他没有上楼。他听见楼上窸窸窣窣响了很久,
像是翻箱倒柜。后来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他坐在黑暗里,
抽了半宿的烟。二半个月后,周子衡还是把事办成了。他不知用什么法子说动了杜若兰,
让她松口答应纳妾。程子谦起初不敢相信,
直到杜若兰亲自同他讲:“我已经托人在杭州物色了,过几日人就送来。”程子谦看着她,
心里竟有些惶恐。“你看我做甚?”杜若兰把脸一沉,“我告诉你程子谦,人是我挑的,
进门是我的人。你敢动什么歪心思,仔细你的皮。”三天后,人送来了。姓熊,叫玉娘,
说是杭州乡下一个私塾先生的女儿,识得几个字。程子谦头一回见她,她穿着月白竹布褂子,
低着头站在天井里,肩膀单薄得像芦苇秆子。太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能看见耳后细细的绒毛。那绒毛在日光里是淡金色的,软软的,像初生的雏鸟。
杜若兰绕着转了两圈,嘴角噙着笑。“好,留下吧。”那天夜里,
程子谦才知道这笑是什么意思。他推开新房的雕花木门,看见熊玉娘坐在床边,头埋得很低。
灯光底下,她的脸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时,
却有种说不清的亮——那亮不是灯光照的,是从里头透出来的。“老爷……”她站起身,
月白褂子下面是一条同色的裙子,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她走近一步,
程子谦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野菊花的苦香味,还有一点皂角的清气。那气味让他想起乡下,
想起小时候在田埂上走,野菊花开到天边去。她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
他能看见她睫毛在抖,能看见她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米粒大小,灯光底下看不大清,
但凑近了就能看见。“老爷……”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抖得厉害。程子谦站着没动。
熊玉娘又走近一步,伸手去解他的衣扣。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厉害,怎么解也解不开。
她急得眼眶都红了,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程子谦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小,凉得像井水。
他握住了,就不想松开。“你……”他嗓子发干,“你叫什么?”“熊玉娘。”她低着头,
耳根红透了,那红一直蔓延到脖子里去。“玉娘。”他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好听,
像春天里刚冒头的草,“你读过书?”“跟爹读过几年私塾,《女诫》《论语》都读过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蚊子,“爹说,读书人好,将来嫁人,能跟丈夫说话。
”程子谦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点苦。“跟丈夫说话?”他松开她的手,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可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她走近的脚步声,轻轻的,
像猫踩在地上。她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温热。
“识字不识字,有什么要紧。”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软软的,“要紧的是,人好不好。
”程子谦愣住了。他转过身。她站在月光里,脸上带着一点羞怯的笑。那笑很浅,
却像石子投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来。她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玉娘……”她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贴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
程子谦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是她的嘴唇,还是她的脸颊?他只记得那一下是软的,
热的,带着野菊花的香气。然后她退回去,低着头,脸烧得像晚霞。那一夜,
他在她床边坐了很久。她靠在他肩上,说了许多话,说她爹,说她娘,说她怎么被骗进城,
怎么被人带到这个宅子里。后来她不说了,只是靠着他,呼吸渐渐均匀。她睡着了。
程子谦低头看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鼻尖上有一点汗。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牙。她的衣领微微敞开,
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月光底下,那脖颈像上好的瓷器,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
他忽然想低下头去亲一亲那张嘴唇。但他没有动。他怕惊醒她。惊醒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窗外有巡捕房的马蹄声,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他坐了一夜,她的头在他肩上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的肩膀麻了,可他舍不得动。天亮的时候,他知道了。三天后,
周子衡在茶馆里听他说完,拍着桌子笑出眼泪。“石女?程子谦,
你这辈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程子谦没笑。他望着窗外的黄浦江,
江上有小火轮突突地冒烟,江那边是浦东,一片荒地。他忽然觉得很累。“子衡,
你说我这辈子,算怎么回事?”周子衡止了笑,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三那年秋天,
杭州西湖边的私人别墅里,程子谦做了一件这辈子最胆大的事。
阿苔是杜若兰从娘家带来的丫头,今年十九,圆脸盘,一笑两个酒窝。
她不像杜若兰那样刀子嘴,也不像熊玉娘那样沉静,她就是她,鲜活、热乎、不怕人。
那天傍晚,程子谦一个人在院子里喝茶。阿苔端着托盘出来,给他送一碟点心。
她穿着蓝布褂子,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那手腕细得让人心疼,
戴着一只银镯子,一动就叮当响。弯腰放碟子的时候,她的胸口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程子谦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热烘烘的,像刚出笼的馒头。
那气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码头边上的洗衣裳阿姐,也是这个味道。“老爷。”她喊他,
声音脆生生的,“周先生说您今夜不回去,太太那边,可要捎个信?”程子谦摇摇头。
阿苔站着没走。“还有事?”阿苔抿了抿嘴,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狡黠的,天真的,又带着一点少女的羞怯。她笑起来的时候,
两个酒窝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老爷,您脸上有蚊子。”她伸出手,
在他脸颊上轻轻拂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像蜻蜓点水,但那指尖的温度,
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脸上。她的手指凉凉的,软软的,拂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
程子谦愣住了。阿苔已经转身走了,蓝布褂子的衣角在门槛上一闪,不见了。
但她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但程子谦看见了——那眼神里有点东西,亮亮的,像西湖的水。那天夜里,程子谦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白线。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耳边老是回响着那句话:“老爷,您脸上有蚊子。”那指尖的温度,还在他脸上烧。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吱呀响。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他索性不睡了,披衣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西湖,月光照在水面上,一片银白。
远处有笙歌的声音,飘飘渺渺的,不知从哪条画舫上传来。湖边有柳树,柳枝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