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全球最后的气候调控员,我的工作是向平流层喷洒二氧化硫,为地球降温。
直到我在南极冰芯里,发现一组规律的脉冲信号。信号解码后只有一句中文:“停手,
我们在冬眠。”联合国命令我继续喷洒,理由是“地外文明威胁论”。那天我悄悄关掉设备,
极光中浮现出冰晶构成的巨脸。它说:“谢谢。作为回报,我们已停止抽取地核热能。
”第二天,所有火山进入活跃期。气象局局长在电话里崩溃:“潘忠国,
你他妈把地球的空调关了——”我是潘忠国,地球最后一名气候调控员。此刻,
我正站在“方舟七号”平流层飞艇的舷窗前,看着下方如同一锅灰绿色浓汤的大气层。
手里攥着的操作杆冰凉,拇指悬在那个猩红色的喷射按钮上方,像悬在死刑犯头顶的铡刀。
这已经是我本月第三次执行“遮阳计划”了。“潘工,北京指令,北纬35度区域,
二氧化硫负载增加百分之十五,持续喷洒四十八小时。
”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中心林静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波澜。她是我的唯一联络人,
三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收到。”我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同样干涩机械。
手指推动操纵杆,飞艇腹部传来沉闷的轰鸣,特制的喷口张开,
一股肉眼难辨的细微粉末混入尾流,迅速弥散进下方死寂的云层。二氧化硫。阳光的镜子。
地球的退烧药。也是悬在人类头顶,最不得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方舟七号”缓缓调转航向。窗外,曾经蔚蓝的太平洋,如今是一片泛着油污的黛绿,
巨大的褐色斑块是藻类爆发的尸骸。远处,本该是海岸线的地方,
只剩下模糊的、被上涨海水反复啃噬的废墟轮廓。
这就是我工作的意义——用一层薄薄的硫化物尘埃,反射掉部分阳光,
为这个持续高烧了三十年的星球,争取一丝苟延残喘的时间。尽管我们知道,
这“解药”本身也带着剧毒:酸雨、呼吸道疾病、天空永远蒙着一层阴翳。但比起被烤熟,
我们选择慢性中毒。飞艇进入自动巡航模式。我松开操作杆,
从怀里摸出一个磨损严重的皮质烟盒,抽出一支手工卷烟。烟草是配额供给的奢侈品,
带着一股人造香精的味道。点燃,深吸一口,劣质的辛辣感冲进肺叶,
却带来一种虚假的慰藉。舷窗倒映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四十岁,看起来像五十。眼窝深陷,
胡茬凌乱,左脸颊有一道十年前在一次飞艇紧急迫降中留下的疤痕。我是潘忠国,
曾是中科院最年轻的大气物理学博士之一,现在是“遮阳计划”硕果仅存的执行者。
我的同事,有的死于早期实验事故,有的在越来越频繁的极端气候灾难中失踪,
有的……像我一样,自愿走进这座漂浮在平流层的金属坟墓,
用余生换取人类族群理论上可能存在的“未来”。孤独?早就麻木了。寂寞?
飞艇的AI“信天翁”会播放一些过时的音乐,和我进行一些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我害怕的,是那种日益清晰的虚无感——我们真的在拯救地球吗?
还是仅仅在延缓一场注定的葬礼?三天后,
“方舟七号”接到新指令:前往南极洲“望舒”基地,执行冰芯样本深层采集与分析。
一项例行的科研任务,据说是为了更精确地校准气候模型。我驾驶飞艇,
穿过狂暴的南极环流,降落在那个建立在万年冰盖之上的银色堡垒。
基地负责人是个姓魏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脸上是被极地寒风雕刻出的深深沟壑。
他话不多,只是默默帮我接驳能源,补充给养。“冰芯钻探点在C区,深度要求,三千米。
”魏工递给我一张数据板,声音沙哑,“设备已经预热,但冰层状况比预想复杂,
有异常应力反应。小心点。”我点点头,穿上厚重的恒温防护服,踏入零下五十度的极寒。
钻探点位于一个巨大的冰穹之下。庞大的钻机像一头钢铁巨兽,发出低沉的嘶吼,
螺旋钻头缓缓啃噬着晶莹剔透的古老冰层。冰屑飞舞,在探照灯下折射出诡异的光彩。
每一米冰层,都封印着数千年的地球记忆。深度到达两千八百米时,
钻机监控屏上的数据流忽然剧烈波动起来。不是常见的冰层杂质或应力释放。
而是一种极其规律的、高频率的脉冲信号,被钻头的振动传感器意外捕捉到。
哒…哒…哒-哒哒…哒…富有节奏,绝非自然形成。我的心猛地一缩。冰层深处?信号?
“信天翁,分析信号模式。”我压低声音。AI快速响应:“信号频率约167kHz,
脉冲间隔呈现非随机序列,初步分析……具有信息编码特征。正在尝试基础解码。
”冰窟里只剩下钻机的轰鸣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汗水浸湿了内衬,
又在恒温系统下变得冰凉。不可能的。这里是南极冰盖深处,压力巨大,与世隔绝。
难道是前苏联或美国早期废弃科考站遗留的仪器?但什么仪器能在这种环境下运行千年,
还发出如此规律的信号?几分钟后,“信天翁”的合成音再次响起,
的、拟人的迟疑:“解码尝试……使用二进制转ASCII基础协议……得出以下字符序列。
”主屏幕刷出一行字:停手,我们在冬眠。七个汉字。一个逗号,一个句号。简洁,清晰,
透着一股冰冷的、非人的逻辑。中文。我的母语。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
我僵在原地,握着操作杆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极寒似乎穿透了防护服,直刺骨髓。停手?
停什么手?冬眠?谁在冬眠?“信天翁,信号源深度?定位!
”“信号源随钻头深入持续增强,推测位于目标冰芯层下方,深度超过三千米。
精确定位需更长时间分析。”三千米以下……那是至少百万年前的冰层。甚至更古老。
我强迫自己冷静,将信号片段、解码文本连同钻探坐标,打包成加密数据包,
通过“方舟七号”的量子信道,发回北京指挥中心。然后,我停止了钻探。
回到“望舒”基地主控室,魏工正在检修一台空气循环泵。我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魏工,
基地以前……接收到过冰层下的异常信号吗?任何形式的。
”老工程师手中的扳手停顿了半秒,他没有抬头,
只是用更沙哑的声音说:“南极……有很多秘密。冰会记录一切,也会掩盖一切。有些东西,
挖出来了,未必是好事。”他的话像另一道冰水,浇在我本就纷乱的思绪上。
等待北京回应的二十四小时,如同二十四年。我彻夜未眠,反复看着那七个字。
它们在我的视网膜上燃烧,刻进脑海。“我们在冬眠”。一种文明?一种生命形态?
被封存在南极冰盖之下,百万年甚至更久?而我们,一直在它们头顶钻探、研究,
甚至计划着更大规模的地质工程?而“停手”……是指我们的钻探,
还是……指我们正在进行的、全球规模的“遮阳计划”?第二天傍晚,北京的回信到了。
不是林静,而是一个更高级别的加密频道,代号“夸父”。
指令只有一行:“‘方舟七号’立即终止南极任务,返回平流层预定轨道。
信号事件列为最高机密,代号‘冰语者’。所有相关数据封存,不得与任何基地人员讨论。
继续执行原定喷洒作业,优先级不变。”冰冷,强硬,不容置疑。没有解释,没有询问,
只有命令。我的心沉了下去。他们不在乎。或者,他们在乎,但选择了另一种应对方式。
“潘工,请确认指令接收。”林静的声音插入,依旧平稳。“指令……确认。
”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回答。关闭通讯,我独自坐在“方舟七号”的驾驶舱。窗外,
南极的极夜正在降临,墨蓝的天幕上,开始流淌起妖异的绿色极光,像幽灵的裙摆。
那七个字,在我脑中咆哮。“停手,我们在冬眠。”如果我们不停手,会怎样?唤醒它们?
引发冲突?还是说……我们的行为,本身就在破坏它们的“冬眠”环境?联合国,北京,
他们选择“继续”。基于什么?恐惧?傲慢?还是那种根深蒂固的“地外文明威胁论”?
我看着控制台上,那个控制全球十二处主要二氧化硫喷洒节点的总控界面。
一个个绿色光点代表待命,黄色代表运行中。我们像一群蹩脚的粉刷匠,试图用廉价的涂料,
掩盖星球千疮百孔的伤口。也许,我们粉刷的,不仅是天空。也许,我们正在惊醒冰层下,
真正的主人。一个疯狂的念头,像南极冰隙里的毒藤,缠绕住我的心脏。如果……停手呢?
不是停止钻探,而是停止这一切——停止这饮鸩止渴的喷洒,停止对地球大气层粗暴的干预。
给冰层下那个可能存在的“我们”,一个安静的冬眠环境。也给我们自己,
一个面对真实困境的机会,而不是躲在这层硫化物薄纱后面,假装问题不存在。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战栗,既是恐惧,也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我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失去“遮阳”效应,全球升温会急剧加速,
海平面上升、超级风暴、陆地干旱……所有被暂时压抑的灾难会加倍反噬。
我会成为千古罪人,被追捕,被处决。但……如果冰层下的“他们”,给出的警告是真的呢?
如果继续喷洒,会带来比气候失控更可怕的后果?“信天翁,”我开口,
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调出‘遮阳计划’全球节点控制协议。最高权限,
执行代码:潘忠国,指令覆写。”AI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限与我的指令间挣扎。
“检测到非常规指令,涉及全球系统关闭。请再次确认。该操作不可逆,
且将触发最高级别警报。”“确认。”我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了最后一串密码。
然后,我按下了总控界面那个从未被设计使用的、红色的“全局关闭”按钮。
嗡——低沉的共鸣声响彻飞艇。所有喷洒节点的状态灯,由黄变红,再由红,逐一熄灭。
屏幕上,代表二氧化硫浓度分布的模拟云图,停止了更新,然后开始缓缓淡化。
我关掉了地球的“空调”。几乎就在所有节点关闭确认信息反馈回来的同一瞬间。
“方舟七号”舷窗外,那漫天流淌的绿色极光,骤然发生了剧变。光带不再无序飘散,
而是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弄,开始急速旋转、汇聚。光芒越来越亮,颜色从绿到紫,
再到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蕴含实质的银白。最终,在飞艇前方,那片最深邃的极夜天幕上,
由无数冰晶和极光能量,凝结成了一张巨大无匹的脸。它并非人类的面孔,
线条由纯净的光与寒冷的几何构成,巨大、肃穆、宁静,仿佛亘古存在的冰雪之神。
没有瞳孔,但那“注视”的感觉,沉甸甸地压在我的灵魂上。一个声音,不是通过耳机,
而是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它并非语言,而是一组复杂的信息包,
被我的意识自动“翻译”成我能理解的含义:“调试员个体:潘忠国。信号已接收。
指令已确认。”“感谢你的理解。你们的‘冷却干预’,
频率与我们的‘维生场’发生共振谐波,持续干扰‘茧房’稳定,
可能引发不可逆的唤醒紊乱。”“作为对等回报,并基于初次接触友好原则,
我们已暂停对本行星地核热能的周期性抽取作业。该作业原为维持‘茧房’长期低温稳态。
”地核热能……抽取?我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转。“请注意,热能抽取暂停后,
贵行星内部热压平衡将被打破,岩浆活动将进入一个显著的活跃调整期。
预计地表将观测到频繁的地质释放现象。”“此乃自然平衡过程,非敌意行为。
愿你们顺利适应。”信息流戛然而止。那张由极光与冰晶构成的巨脸,仿佛融化般缓缓消散,
重新化作漫天流萤般的绿色光带,温柔地舞动,仿佛刚才那震撼灵魂的一幕从未发生。
我瘫坐在驾驶椅上,全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那些信息。
地核热能抽取……暂停……岩浆活动……频繁的地质释放现象……翻译成人话就是——火山。
全球火山,要开始喷发了。我手忙脚乱地扑到控制台前,试图重启喷洒系统。来不及了,
全球节点关闭程序已经锁死,重启需要地面授权和至少七十二小时的系统自检。
而地面……刺耳的警报声猛地炸响!不是“方舟七号”的,
是来自北京指挥中心的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请求,强制切入。我颤抖着接通。
屏幕上没有出现林静或“夸父”的代码,
直接跳出一张惨白、扭曲、近乎崩溃的脸——气象总局的赵局长,
平时以冷静强硬著称的实权人物。他的眼镜歪在一边,眼睛里布满血丝,对着镜头,
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劈裂,带着哭腔:“潘忠国!你他妈的干了什么?!!
”“日本富士山十分钟前突然喷发!等级初步判定VEI-5!环太平洋火山带,
从勘察加到新西兰,十四个监测点同时发出红色警报!冰岛火山群全面活跃!
东非大裂谷地质活动指数飙升至历史最高值!!”“你到底把什么关了?!
你是不是把地球的空调关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平流层硫含量正在断崖式下跌?!
太阳辐射照度每分钟都在暴涨!!!”他猛地砸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整个画面都在晃动:“说话啊!潘忠国!你这个疯子!刽子手!你到底唤醒了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歇斯底里的脸,背后巨大的监测屏幕上,无数代表灾难的红点正在爆开,
曲线图像垂死病人的心电图般疯狂跳动。舷窗外,南极的夜空依然静谧,极光优美地流淌。
而我,潘忠国,地球最后的气候调控员,刚刚可能亲手关闭了人类的“空调”,
又替他们打开了一座全球性的“火山喷泉”。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带着硫磺味的空气,透过飞艇的循环系统,
一丝丝钻入我的鼻腔。那不再是退烧药的味道。那是……地球真正开始发烧,
并且即将咳出滚烫血浆的前兆。我看着屏幕上赵局长那张因极度恐惧和暴怒而扭曲的脸,
他身后的世界仿佛正随着那些疯狂跳动的红色警报一起崩解。嘶吼声穿透量子信道,
带着某种末日审判般的回响,撞击在“方舟七号”狭小的驾驶舱内。极光仍在窗外无声流淌,
温柔得近乎残忍。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堵塞感终于松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