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烫金请柬与旧爱消息九月的滨城,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
落在温阮手边那张烫金请柬上。她盯着“新郎:江屹”四个字,已经看了很久。
纸张是进口的象牙白,烫金是香槟色,字体是新郎亲自去印厂挑的。
她记得那天江屹拍了一排样张发给她,问:“你喜欢哪种?”她随手圈了第三个。
他就用了第三个。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温阮下意识翻过来——屏幕亮起,
那个她两年前亲手删掉、半年前又悄悄加回来的头像,出现在消息列表最上方。陆哲。
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八个字。没有标点。温阮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三分钟。五分钟。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
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消息弹出来:还能见一面吗?就一面。见了,
我就死心了。温阮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块渐渐凉下去的屏幕。
身后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她几乎是本能地把手机推到一堆文件下面,抓起请柬,
装作认真端详的样子。“阮阮?”江屹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灰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蛋糕盒。西装搭在小臂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排了二十分钟队。
”他把蛋糕放在她手边,俯身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请柬,“还在看?
印厂说这是最后一版样张了,你要是没意见,就按这个批量做了。”温阮抬起头,
弯了弯嘴角。“很好看。就这个吧。”江屹没急着走。他站在她椅子旁边,低头看她。
阳光里,他白衬衫的领口有点反光。“怎么了?”温阮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没怎么。
”他笑了一下,“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什么不真实?”“三年了。”他说,
“终于要娶到你了。”他的语气很轻。不是在念什么深情的台词,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三年了,终于到了这一天。温阮垂下眼睛。“嗯。”她轻轻应了一声。
江屹没有再说什么。他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去厨房放东西。温阮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听见他打开冰箱门,听见塑料袋窸窣的响动——他在为她准备晚饭。三年了。
每一天都是这样。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手机屏幕隔着那叠文件亮了一下。
边缘透出微光,像某种隐晦的催促。她没有翻过来。
---二 闺蜜质问你疯了苏曼来家里帮忙整理宾客名单。她盘腿坐在地毯上,
握着红色水笔,把一个个名字勾进座位表。温阮在旁边核对回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妈说主桌要留十二个位子,她那边有六个长辈要来。”苏曼头也不抬,
“江屹爸妈那边呢?”“八个。”“那主桌坐不下。得把副主桌也排上。
”温阮“嗯”了一声。苏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没怎么。
”温阮把一张回执翻过来,“就是有点累。”苏曼没说话。她低头继续画座位表,画着画着,
忽然停下笔。“你手机响了。”温阮低头——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翻过去。动作太快了。快得不自然。苏曼看着她。一秒。两秒。
“谁啊?”苏曼问。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不是。“没谁。推销的。
”“推销的你翻那么快干什么。”温阮没有回答。苏曼把红笔放下。“温阮。”沉默。
“温阮,你看着我。”温阮抬起头。苏曼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放下手里的座位表,
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又跟陆哲联系了?”温阮没有说话。苏曼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她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急,“你马上要结婚了!江屹对你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在这节骨眼上跟前任藕断丝连,你图什么?”“我没有藕断丝连。”温阮说,
“他就是听说我要结婚了,想见一面,告个别。”“告别?”苏曼冷笑,
“你们两年前就告别过了。需要等你要结婚了再来告别?”温阮低下头。
“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回他。”苏曼看着她。看了很久。“阮阮,”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怕你把手里最好的东西弄丢了,
以后哭都来不及。”“我知道。”温阮说,“我知道他对我好。”“知道还这样?
”温阮没有回答。苏曼叹了口气。“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沉默。很久的沉默。
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度。“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温阮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我们在一起三年,从来不吵架。他什么都顺着我,从来不生气,从来不抱怨。
我想吃什么他买什么,我想去哪里他陪哪里,我加班到几点他等到几点。”她顿了顿。
“有时候我会想——他是真的爱我,还是只是需要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苏曼看着她,
像看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孩。“所以你就拿前任来测试他?”“不是测试……”“那你是什么?
你结婚前夜跑去跟前任见面,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还被人惦记着?证明你不是非他不可?
”温阮没有反驳。苏曼站起来,把座位表往茶几上一放。“温阮,你这不是不安。你这是作。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她没有回头,“江屹这样的男人,
你错过了,这辈子不会再有了。”门关上了。温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那张座位表,苏曼的红笔搁在“主桌”两个字旁边。
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江屹。她的新郎。
那个从三年前第一次见面就说“这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的男人。她把手机翻过来。
陆哲的消息还停在那一句。还能见一面吗?就一面。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掉。
---三 深夜追问为何爱我江屹那天回来得很晚。温阮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从沙发上坐起来。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江屹站在玄关换鞋,
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他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还没睡?”“等你。”江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靠进沙发里,闭着眼睛捏了捏眉心。
今天他开了四个会,下午还临时飞了一趟邻市,往返三小时,
就为了签一份必须今天签的文件。温阮侧过脸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很硬,
下颌线收得干净利落。但每次看她的眼神都很软。三年了,从没有变过。“江屹。
”她轻声开口。“嗯?”“你当初……为什么喜欢我?”江屹睁开眼。他转过头,
有点意外她会问这个。“怎么突然问这个?”“就是想知道。”江屹想了想。“第一次见你,
”他说,“是在大周组的局。你坐在角落,别人都在敬酒寒暄,你在偷偷用筷子夹花生米。
”温阮愣住了。她不记得这件事了。“夹了三下没夹起来。”江屹嘴角弯了一下,
“急得脸都红了。”“……所以你就喜欢我了?”“也不是。”他笑,“后来你抬头,
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我就想,这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他顿了顿。
“我想让她一直这样笑。”温阮看着他,喉咙发紧。“那你现在……”她停顿了一下,
“还这样想吗?”江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灯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
“温阮,”他说,“我不太会说话。很多事情我做得不够好。”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从三年前到现在,我想娶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以后也是。”温阮低下头。她攥紧了睡裙的边角,指节泛白。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对不起。想说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想说我应该更早告诉你。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江屹看着她的发顶。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去试妆。”温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个声音,
三年来每一个夜晚都在她耳边。她以为它会一直在。
---四 咖啡馆的告别温阮还是去见了陆哲。地点是他选的。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咖啡馆,
招牌褪了色,门口的绿植很久没人打理,长得张牙舞爪。温阮提前十分钟到。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她给江屹发了一条消息:苏曼陪我去试妆,晚点回。
江屹回得很快:好。晚上吃火锅?嗯。想吃什么锅底?
温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番茄吧。好。等你回来。她刚把手机收起来,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陆哲站在门口。她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他比以前瘦了很多,
下颌线收得很紧。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角。穿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很普通的样子。但站在逆光里,还是她记忆里那个轮廓。他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等很久了?”“刚到。”他在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温阮要了美式,
陆哲说:“一样。”“你还是不爱喝甜的。”他说。温阮没有接话。沉默。咖啡端上来。
陆哲看着面前的杯子,手指轻轻敲着杯壁。“请柬……”他开口,又停了一下,
“我在同学群看到了。有人发,说你嫁得很好。”温阮没说话。“江屹这个人,我听人提过。
”陆哲说,“都说他对你特别好。三年如一日。”“是。”温阮说,“他对我很好。
”陆哲点了点头。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美式太苦。他还是不习惯。“温阮,
”他把杯子放下,“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当年我们分手,到底是谁的错。”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明白了。没有谁对谁错。就是当时太年轻,不知道怎么珍惜。
”他看着杯子里的黑色液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当年我成熟一点,懂事一点。
”他抬起头。“我们会不会不一样?”温阮看着他。分手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这是陆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没有怨怼,没有不甘,甚至没有追问。
他只是在问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问题。“会不一样。”温阮说。陆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不会走到最后。”那点亮光暗下去。“当年我们连周末去哪个食堂都要吵半小时。
”温阮说,“不是不够爱。是真的不合适。”陆哲沉默了很久。“我懂了。”他说。
他站起来。温阮以为他要走了。但他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又坐下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看着她。“你爱他吗?”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咖啡杯里的影子晃了晃。“爱。”温阮说。陆哲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温阮。”他背对着她。“谢谢你今天愿意见我。”他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温阮一个人坐在窗边。咖啡已经凉了。她端起杯子,一口一口喝完。很苦。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陆哲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放学后他们偷偷溜出校门,
在学校后街那家奶茶店写作业。他喝柠檬茶,她喝奶茶。她问他:你不觉得柠檬茶很酸吗?
他说:酸一点好,提神。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把一辈子的作业都写完。
她把杯子放下。手机亮了。江屹:试妆怎么样?苏曼拍了照片吗?发我看看。
温阮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还在试。她回。晚点发你。她把手机收起来。
起身,结账,推门离开。外面起风了。她裹紧外套,走进九月的暮色里。
---五 婚礼前夜的糖水婚礼前夜。温阮站在镜子前,身上穿着那件明天要穿的婚纱。
层层叠叠的白纱铺在地板上,像一朵盛开的百合花。门铃响了。她愣了一下,
提起裙摆去开门。江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你怎么来了?
”温阮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不是说新人婚前不能见面吗?”“迷信。”江屹笑,
“我问过我妈了,她说没事。”他把纸袋递给她。“落东西了?”“不是。”他说,
“给你送夜宵。”温阮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碗她常点的那家糖水铺的杨枝甘露。
“明天忙起来肯定顾不上吃饭,”江屹说,“先垫一垫。”温阮捧着那碗糖水,站在玄关,
不知道说什么。江屹没有进门的意思。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早点睡。”他说,
“明天化妆师七点到,别睡过头。”“你也是。”“嗯。”他没有走。“阮阮。
”他忽然开口。“嗯?”他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婚纱的轮廓镀成金色。
“明天过后,”他说,“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许一个愿。
温阮的眼眶忽然热了。“我知道。”她说。江屹点了点头。“那我走了。”“好。”他转身。
“江屹。”他停下。温阮看着他背影。“你……”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其实我有一件事瞒着你。想说对不起,我前几天去见陆哲了。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只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江屹回头。“……没什么。”她说,
“路上小心。”他笑了一下。“好。”电梯门合上。温阮站在门口,捧着一碗凉掉的糖水。
很久很久。---六 车内的等待与视频江屹没有立刻离开。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但没有开走。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仪表盘的灯光映在他脸上,
把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起。
那段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昏暗的咖啡厅。他的未婚妻,穿着黑色外套,
被另一个男人轻轻抱住。她没有反抗。她没有推开。她只是流泪。时间:今晚九点四十二分。
江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慢慢暗下去。他没有再看。明天还有一场婚礼。他会去。
他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把她从红毯那一头接过来。他会给她戴上戒指。他会吻她。然后,
他会给她最后一个机会。从这一刻到明天婚礼结束。只要她愿意告诉他。
哪怕只是一句——“江屹,我有话跟你说。”他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会原谅她。
他会带她去冰岛看极光,像她一直想要的那样。他们会有一个女儿,像她一样可爱。
他们会一起变老。他会用余生来证明——她的选择没有错。他关掉引擎。把车窗摇下来。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很久很久。
---七 婚礼当天的白玫瑰婚礼当天,滨城晴空万里。温阮站在镜子前,
化妆师正在为她戴头纱。“新娘真好看。”化妆师说。温阮扯了扯嘴角。
她的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屏幕朝下。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看了它无数次。没有消息。
陆哲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她说“再也不见”。他真的就不再出现了。苏曼推门进来,
手里拎着温阮的婚鞋。“车队到楼下了。”她把鞋放下,“江屹上来了。
”温阮“嗯”了一声。苏曼看着她。“紧张?”“有一点。”苏曼没有说话。
她帮温阮把鞋穿上,站起来,退后两步打量她。“真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哽咽。
温阮抬起头。“你哭什么?”“我没哭。”苏曼抹了一下眼角,“我是替你高兴。
”她顿了顿。“温阮,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温阮看着她。“我知道。”她说。
门被推开了。江屹站在门口。他穿一身黑色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白玫瑰。他看着她。
隔着满屋子的人。隔着婚纱层叠的白纱。他走过来。“走吧。”他说。温阮把手放进他掌心。
---八 婚车上的欲言又止车队驶向酒店。沿途的梧桐树刷刷地向后退。
阳光从树影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车窗上,一块一块的亮斑。江屹握着她的手。
他一直没有说话。温阮侧过脸看他。“阿屹。”她轻声叫他。“嗯?”“你今天帅的。
”江屹转头看她。他笑了一下。“你今天也美的。”温阮也笑。窗外有路人驻足,
对着婚车举起手机。一个年轻女孩挽着男朋友的手臂,羡慕地说:“好漂亮的车队。
”温阮听见了。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她想叫司机停车。她想告诉江屹——我有话跟你说。
她张了张嘴。“怎么了?”江屹看着她。“……没什么。”她说。她垂下眼睛。算了。
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几百位宾客在等着。双方父母在等着。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幸福的样子。
她没有勇气在最后这一刻,亲手毁掉这一切。江屹看着她。他等了三秒。五秒。他转回头,
看向前方。“嗯。”他说。车驶入酒店大门。---九 红毯尽头的我愿意婚礼进行曲响起。
大门缓缓打开。聚光灯打在她身上。红毯很长。红毯尽头,江屹站在舞台中央。
温阮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他。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他。
想起他说的那句“这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
想起这三年来每一个平常的日子——他挑走她碗里的姜片,自己吃掉。
他把她随意说的一句“想喝草莓牛奶”记在心里,跑了三家便利店。他加班到凌晨两点,
还绕路去她公司楼下等她,就因为她那天说了一句“今天工作不太顺”。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他只是爱她。像呼吸一样自然,像本能一样不可更改。红毯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