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早又凶。刚过十月，风就像被谁撒了一把碎冰碴，刮在脸上生疼。
天空常年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云，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片沉甸甸的冷。
林家村坐落在山坳里，四面环山，一到冬天，便成了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有连绵的雪，
日复一日，覆盖着土路、屋顶、田埂，也覆盖着那些藏在岁月里，说不出口的疼。
林晓冬就是在这样一个雪天，被捡回来的。那是二十三年前的深冬，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一夜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连村口的老槐树都被压弯了枝桠，发出吱呀的呻吟。天还没亮，
村头的王大娘就听见了哭声，细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棉线，裹在风雪里，若不仔细听，
根本察觉不到。她披着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声音来源走，在老槐树下的草垛旁，
看见了一个裹在破旧花棉袄里的婴儿。孩子小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却还在拼尽全力地哭，
仿佛在用仅有的力气，向这个冰冷的世界讨要一点温暖。婴儿的襁褓里，
除了一张写着“晓冬”二字的皱巴巴的纸片，什么都没有。没有姓名，没有出生日期，
没有父母的只言片语，只有一个单薄的名字，和一身抵不住风寒的旧衣。王大娘心一酸，
伸手把孩子抱进怀里。孩子很小，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吓人，显然是冻得发了烧。
她不敢耽搁，抱着孩子就往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家跑，雪粒子打在她的脸上、头上，
很快就染白了她的鬓角，可她怀里的温度，却让她跑得分外急切。彼时，
林建国刚失去他的妻子半年。他的媳妇桂兰，是在夏天收麦子的时候走的。那天太阳毒得很，
桂兰为了多抢收一点麦子，顶着烈日在地里干了整整一天，傍晚回家的时候，
突然一头栽倒在田埂上，再也没有醒过来。医生说是中暑引发的急性心衰，家里穷，
连去镇上医院的钱都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没了。林建国那年才三十八岁，
一辈子没读过书，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老实、木讷，话少得像块石头。桂兰走后，
他的世界就塌了一半。家里的土坯房空荡荡的，锅灶冷了，炕凉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每天下地回来，面对的只有满屋子的寂静，和墙上桂兰那张笑得温和的黑白照片。
他常常坐在炕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
映着他布满皱纹和沧桑的脸，直到深夜，都不肯睡去。王大娘抱着晓冬走进林家的时候，
林建国正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发泄着心底无处安放的孤独和痛苦。看到王大娘怀里的孩子，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愣住了，布满老茧的手还举着斧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建国，这孩子可怜，
被扔在老槐树下了，发着烧，没人管就活不成了。”王大娘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一个人过也冷清，这孩子要是不嫌弃，就留在你身边吧，也算给你做个伴，往后老了，
也有个依靠。”林建国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小小的一团，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呼吸微弱。
孩子的脸很小，皮肤皱巴巴的，却有着一双即使在昏睡中也显得格外清澈的眉眼。
他这辈子没抱过孩子，桂兰在世的时候，两人一直没有生育，这是他心里最大的遗憾。此刻，
这个陌生的小生命，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灰暗的生活。他放下斧头，笨拙地走过去，
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的手很小，冰凉，却在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
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是这一下轻轻的蜷缩，
让林建国那颗早已被悲伤冻僵的心，突然就软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王大娘手里接过孩子。抱孩子的姿势很僵硬，
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这脆弱的小生命摔了，可他的手臂，却在不知不觉中，越收越紧，
仿佛要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这个冻得发抖的孩子。“就叫晓冬吧。
”王大娘指着襁褓里的纸片，“上面写着呢，是个好名字。”林建国看着孩子，嘴唇动了动，
低声念了一遍：“晓冬，林晓冬。”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从那天起，
林晓冬就成了林建国的儿子，成了这个冷清土坯房里唯一的光。林建国这辈子没什么本事，
只会种地、干苦力，赚的钱少得可怜，可他却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晓冬。家里穷，
买不起奶粉，他就每天天不亮起床，去村里有奶水的人家求人家喂一口，人家不好意思拒绝，
每次都给晓冬喂饱，他就站在一旁，陪着笑脸，一遍遍地道谢。家里没有多余的钱买新衣服，
他就把桂兰留下的旧布料，一针一线地改成孩子的小衣服、小裤子，他的手很糙，
干惯了粗活，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格外结实，每一针都藏着他小心翼翼的疼爱。
晓冬小时候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村里的医疗条件差，每次晓冬发烧，
林建国都吓得整夜不合眼，把孩子抱在怀里，坐在炕头，用自己的棉袄裹着，
一遍遍地用温水给孩子擦额头、擦手心，哼着那些从村里老人那里听来的不成调的歌谣。
有时候半夜烧得厉害，他就背着晓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的医院跑，山路难走，
冬天结冰，夏天泥泞，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只想着让孩子快点好起来。有一次，
晓冬得了严重的肺炎，高烧不退，镇上的医生说要住院，需要一笔不小的费用。
林建国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那是他攒了好几年的钱，是准备用来修房子的，
一共才几百块，远远不够。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往村里跑，挨家挨户地借钱。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求人，可那天，他弯下了自己挺直了一辈子的腰，
对着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陪着最谦卑的笑，说着最恳切的话。“求求你们，借我点钱吧，
孩子病得厉害，不能耽误……我以后一定还，我种地、去工地干活，
砸锅卖铁也会还上……”村里的人都穷，可看着林建国通红的眼眶和焦急的模样，
都多多少少拿出了一点钱，五块、十块、五十块，凑了整整一夜，终于凑够了住院费。
晓冬住院的那半个月，林建国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前，孩子输液，他就一直握着孩子的小手，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孩子饿了，他就去医院门口的小饭馆，给孩子买最便宜的粥，
自己却啃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硬的窝头，一口水都舍不得买。那半个月，他瘦了整整一圈，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可看着晓冬退烧醒来，对着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时，
他所有的疲惫和辛苦，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了。晓冬渐渐长大，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长成了一个会跑会跳的小男孩。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没有妈妈，
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只有一个爹，
一个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话不多却永远把他放在心尖上的爹。别的孩子会嘲笑他是捡来的，
会追在他身后喊“野孩子”，每次晓冬哭着跑回家，问林建国：“爹，他们说我是捡来的，
我是不是没有爹娘？我的亲爹亲妈为什么不要我？”林建国总会把他搂进怀里，
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着他的头，声音温和而坚定：“别听他们瞎说，你是爹的儿子，
是爹的心肝宝贝，爹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他从不说晓冬是被遗弃的，
从不在孩子心里种下自卑的种子，他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孩子小小的自尊，
给他撑起了一片没有风雨的天空。晓冬懂事早，知道家里穷，知道爹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
别的孩子还在撒娇耍赖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帮爹做家务。放学回家，
放下书包就去喂鸡、喂猪，扫院子，烧火做饭，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林建国从地里回来，
总能吃上热乎的饭菜，看着小小的孩子站在灶台前，踮着脚尖炒菜的模样，
他的心里又酸又暖，眼眶总是忍不住发红。村里的人都说，林建国这辈子值了，
捡了一个这么孝顺懂事的儿子。可只有林建国自己知道，他给晓冬的，太少太少了。
他没有钱给孩子买新玩具，没有钱给孩子买好吃的零食，没有钱让孩子过上好日子，
他能给的，只有无尽的疼爱，和一双能为孩子遮风挡雨的肩膀。他拼了命地干活，
白天在地里种庄稼，晚上去村里的砖窑厂搬砖，周末去镇上的工地做小工，只要能赚钱的活，
不管多苦多累，他都干。他的背，渐渐被生活压弯了，他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裂口，
冬天一到，裂口就会流血，疼得钻心，可他从来不说，只是偷偷抹点药膏，继续干活。
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晓冬能好好读书，将来走出这个大山，去城里过上好日子，
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片黄土地里，一辈子吃苦受累。晓冬没有辜负林建国的期望。
他从小就聪明，读书格外用功。在村里的小学，他永远是成绩最好的那个，
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土坯墙。教室里没有暖气，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的手脚生满了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难受，可他依旧趴在破旧的书桌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认真地听老师讲课。林建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省吃俭用，
给晓冬买了厚厚的棉手套、棉袜子，晚上睡觉前，把晓冬的手脚抱在自己怀里，
用体温捂热那些冰冷的冻疮。他对晓冬说：“娃，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爹有钱，爹能供你读书。”可晓冬知道，爹的钱，都是用血汗换来的。
他见过爹在砖窑厂搬砖，烈日下，爹的后背被晒得脱皮，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
滴在滚烫的砖头上，瞬间就蒸发了；他见过爹在工地扛水泥，一百斤的水泥袋扛在肩上，
腰弯得像一张弓，走一步，都颤颤巍巍；他见过爹冬天去河里破冰捕鱼，手冻得发紫，
只为了能卖几个钱，给他买一本复习资料。有一次，晓冬放学回家，看到爹坐在院子里，
正用针挑手上的裂口。裂口很深，流着血，爹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晓冬跑过去，抱住爹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爹，你别干了，我不读书了，
我回家帮你干活，我不想让你这么累。”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擦去晓冬的眼泪，
故作严厉地说：“胡说八道什么！书必须读，而且要好好读，读出出息来！爹不累，
爹身体好着呢，这点活算什么！”他把晓冬拉到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水果糖。那是他在工地干活，老板发的福利，他舍不得吃，
一直揣在怀里，留给晓冬。“娃，吃块糖，甜的。”林建国把糖塞进晓冬手里，眼神温柔，
“爹这辈子没文化，吃够了没文化的苦，你不一样，你是爹的希望，你一定要考上大学，
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好日子。爹就算是砸锅卖铁，拼了这条老命，
也要供你读书。”晓冬含着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糖很甜，可他的心里，却满是苦涩。
他知道，爹的话，是真心的，爹为了他，真的可以付出一切。从那以后，
晓冬读书更加刻苦了。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读书；晚上，
家里舍不得点灯，他就趴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写作业，直到深夜。他的课本，翻得卷了边，
笔记写得密密麻麻，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学习上，他只想用最好的成绩，
来回报爹的付出。中考的时候，晓冬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消息传到林家村，整个村子都沸腾了。这是林家村第一个考上市重点高中的孩子，
林建国牵着晓冬的手，走在村里，脸上的笑容，从来没有那么灿烂过。他逢人就递烟，
笑得合不拢嘴，黝黑的脸上，洋溢着骄傲和自豪。可高兴过后，是沉甸甸的学费。
市重点高中的学费，比县里的中学贵了好几倍，还有住宿费、生活费，
对于一贫如洗的林家来说，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林建国看着录取通知书，
心里既欢喜又发愁，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他没有告诉晓冬自己的担忧，
只是默默地四处筹钱。他把家里养的猪、鸡全都卖了，
把地里还没成熟的粮食提前卖给了粮贩，把桂兰留下的唯一一件银首饰也当了，
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大笔钱，终于凑够了晓冬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送晓冬去市里上学的那天，林建国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旧衬衫，那是他最好的衣服。
他背着晓冬的铺盖卷，手里拎着装满干粮的布袋，陪着晓冬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车，
第一次走进了繁华的市区。看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城市，林建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自卑，紧紧跟在晓冬身后，生怕走丢了。可当他把晓冬送到学校宿舍，
帮他铺好床铺，整理好行李时，他的眼神又变得无比坚定。“娃，到了学校，好好读书，
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钱的事，爹来想办法。”林建国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塞进晓冬手里，“这里面是钱，你拿着，不够了就给爹打电话，爹给你送过来。
”晓冬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有十块的，二十的，还有一块的，
叠得整整齐齐，那是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血汗钱。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紧紧攥着信封，哽咽着说：“爹，我不用这么多，你留着点花，你在家别太辛苦了。
”“爹没事，爹身体好。”林建国拍了拍晓冬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别受凉，好好学习，爹在家等你放假回来。”说完，
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晓冬的脸，就会忍不住流泪，
会舍不得离开。晓冬站在宿舍门口，看着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路口，眼泪终于决堤。
他知道，爹的背影里，藏着多少不舍，藏着多少牵挂，藏着多少为了他而扛起的艰辛。
高中三年，晓冬从来没有懈怠过。他是班里最刻苦的学生，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
成绩始终稳居年级前列。他舍不得花钱，食堂里只吃最便宜的菜，
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衣服，从来没有买过新的。他把爹给的生活费，省了又省，
一部分用来买学习资料，一部分偷偷存起来，想减轻爹的负担。每次放假回家，
他都能看到爹又老了一些。背更弯了，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手上的裂口也更多了。可爹每次见到他，都笑得格外开心，总是做他最爱吃的饭菜，
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林建国为了赚更多的钱，除了种地、干苦力，还学会了捡废品。
每天干完活，他就拿着麻袋，去镇上的大街小巷捡塑料瓶、废纸壳，卖一点是一点。
他把所有的钱都攒起来，一分钱都舍不得花，全都留给晓冬做学费和生活费。有一次，
晓冬放假提前回家，没有告诉爹。他推开家门，看到爹正坐在炕沿上，吃着一碗白水煮面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