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大学校园,安静得能听见知了拼了命的叫。林梦文扛着三脚架和相机包,
吭哧吭哧爬上后山,天文台那个圆顶在夕阳里像个巨大的蛋黄酥。门没锁,虚掩着。
她推开门,里面凉飕飕的。圆顶下的大家伙旁边,站着个人。是个男生,清瘦,白T恤,
侧脸被仪器屏幕的光映着。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抬头,
透过打开的穹顶缝隙望向已经开始泛蓝的天空。林梦文有点尴尬,干咳了一声。
“那个……同学,我听说这里晚上能拍星空?”男生转过头。他眼睛很静,
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他看了看她的装备,点点头。“能拍。不过要等彻底黑透。你要等?
”“对啊,来都来了。”林梦文放下东西,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你也拍星星?
”“我观测。”男生指了指那台望远镜,“记录星轨数据。”“酷。”林梦文凑过去看屏幕,
上面是些弯弯曲曲的线和看不懂的符号,“这看的都是啥?”“木星和它的卫星,还有那边,
”他伸手指向窗外某个方向,手指修长干净,“夏季大三角,天鹅座就在那里。
”他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林梦文顺着他的手指看,只看到一片深蓝。
“我啥也看不出来,就感觉星星挺多。”男生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
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平板,点开一张星图。“看这里,连起来,像一只展翅的天鹅。
”他耐心地指着,告诉她哪里是头,哪里是翅膀。
林梦文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洗衣粉味道。天色完全黑了,星光洒进来。
天文台里没开大灯,只有仪器和屏幕幽幽的光。林梦文摆弄相机,试了几张,都不太满意。
“老是糊……曝光时间不够?”“风大,脚架不稳。而且有光害。”男生说。他操作了一下,
圆顶缓缓转动,对准了更深邃的一片天区。然后他走回自己那边,从包里拿出个东西,
递过来。是个暖手宝,粉色的,还有点卡通图案,跟他清冷的样子有点违和。“握着吧。
后半夜这里冷。”他说。林梦文愣了一下,接过来。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你就一个啊?
你怎么办?”“我习惯了。”他已经坐回屏幕前,背挺得笔直。那一晚,
林梦文拍到了清晰的银河。男生很少说话,但每当她遇到问题,比如找不到某个星座,
或者参数调不好,他总会简洁地指点几句。他懂得真多,
仙后座、英仙座、哪里可能有流星雨,如数家珍。凌晨三四点,最困的时候。
林梦文裹着外套,靠着墙打瞌睡。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相机包。她睁开眼,
看见男生把自己一件薄外套搭在了她的设备上,防止露水。“谢谢啊。”林梦文嘟囔。
“不客气。”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盯着屏幕,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有点苍白。天快亮时,
观测结束。男生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有条不紊,但林梦文注意到,他把暖手宝还给他时,
他接过去的手指,好像不太灵活,按了好几下才塞进包里。“走了。”他说。“哎,同学!
”林梦文叫住他,“我叫林梦文,新闻学院摄影方向的。怎么称呼你?”男生停住脚步,
沉默了两秒。“沈知意。物理学院,天文系。”“沈知意。”林梦文念了一遍,
“名字真好听。加个微信呗?以后拍星星有问题可以问你。”沈知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里面满是盛夏的朝气,毫无阴霾。他垂下眼睫,还是报出了一串号码。
“我平时不太看手机。”“没事儿!”林梦文麻利地加上,头像是一片星空,
昵称就一个“S”字。从那天起,林梦文的微信好像有了个专属的星空客服。
“沈知意沈知意!今晚据说有宝瓶座流星雨,后山能看到吗?”“云层太厚,概率不大。
别白跑。”“你看我这幅‘星夜’调色怎么样?是不是有梵高那味儿了?
”“梵高画的是幻象。真实星空不是那种旋涡。不过颜色……你喜欢就好。”“我做了曲奇,
烤糊了一盘,这盘成功的给你留了,放你们物理楼值班室了!”“收到了。谢谢。很好吃。
”沈知意的回复总是隔一段时间,简短,克制,但每一次都会回。林梦文乐此不疲,
分享天空奇怪的云,路上碰见的猫,难吃的食堂新菜。她开始频繁“偶遇”沈知意,
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第二食堂的角落,当然,最多还是天文台。她带着热奶茶去,
陪他守漫长的一夜。沈知意话不多,但会在她冷的时候默默调高一点暖气,
会在她打哈欠时递过来一罐咖啡。他教她认星图的模样专注又温柔,指尖点着图纸上的星星,
眼睛里有细碎的光。林梦文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安静得像星空一样的男生了。
但有时候,她又觉得看不透他。比如,他偶尔会看着某个方向出神,
眼底有种她无法理解的悲伤,浓得化不开。比如,他从来不提自己的事,家庭,朋友,过去。
比如,他明明会对她笑,但那笑容总是很快收敛,换上一种近乎谨慎的疏离。有一次,
林梦文讲了个笑话,自己笑得前仰后合。沈知意看着她,也笑了,可笑着笑着,
他突然咳嗽起来,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林梦文赶紧拍他的背,
触手却觉得他比看起来还要清瘦。“没事吧?”她担心地问。沈知意止住咳嗽,摆了摆手,
声音有点哑。“没事,老毛病。”他深吸了几口气,重新坐直,又是一副平静的样子。
但林梦文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成了拳,指节有些发白。苏晓薇,
林梦文的室友兼死党,听完她的种种描述,咬着奶茶吸管分析:“听上去是个大神,
也挺照顾你。但总感觉……有点憋着?他会不会有啥难言之隐?”“能有什么隐情?
”林梦文趴在床上晃着腿,“可能就是性格内向呗。搞学术的大佬不都这样。
”“内向和忧郁是两码事。”苏晓薇翻了个白眼,“反正你小心点,别一头热扎进去。
不过……”她凑过来,“你家沈大神确实帅,那种清清冷冷的学霸范儿,现在挺吃香。
”“什么我家……”林梦文脸有点热,把脸埋进枕头。她没告诉苏晓薇,
自己偷偷拍过沈知意的背影。在天文台,他仰头望着穹顶的身影,孤独又坚定,
像一颗注定要滑向黑暗的流星。那张照片她洗了出来,藏在日记本里。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大四秋天。林梦文开始忙毕业作品和实习,去天文台的次数少了。
沈知意好像也更忙,微信回复间隔越来越长,有时甚至隔天才回。
但每次林梦文说想去天文台,他总会说“好”,然后在老地方等她。
他的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些。初冬的一场雨过后,气温骤降。
林梦文发现沈知意握笔的手有些不稳,写出来的字迹偶尔会抖。“你手怎么这么凉?
”林梦文握住他的手,想帮他捂捂。沈知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动作大到让两人都愣住了。“……对不起。”他先开口,声音干涩,“我,我不太习惯。
”林梦文有点受伤,但还是笑着说:“没事啦,是我唐突了。”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那天晚上观测结束,收拾东西时,沈知意手里的星图册子突然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第一次,林梦文看见他的动作有些迟缓,甚至透着一点笨拙。他不是简单地弯腰,
而是慢慢蹲下,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够到册子。“你是不是太累了?”林梦文问,
“最近实验很多吗?”沈知意站起身,把册子抱在怀里,摇摇头。“还好。”他顿了顿,
看向她,眼神复杂,“林梦文,你以后……别总往这里跑了。快毕业了,多为自己未来想想。
”“你什么意思?”林梦文心头一跳。“没什么意思。”沈知意避开她的目光,“就是觉得,
你值得更好的……生活。更热闹,更明亮的生活。”这话没头没尾,让林梦文一晚上没睡好。
她觉得沈知意好像在把她往外推。毕业季的氛围越来越浓,空气里都是离别的味道。
林梦文拿到一家知名摄影工作室的实习offer,高兴地想第一时间告诉沈知意。
她打电话,他没接。发微信,他很久才回:“恭喜。”冷淡得让她心慌。她决定问清楚。
毕业典礼前一周,她约沈知意在老教学楼后面的樱花树下见面。
听说这里以前是情侣告白圣地,虽然现在樱花早就谢了,只剩满树绿叶。沈知意来了,
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站在初夏傍晚的风里,像一棵清瘦的竹子。“沈知意,
”林梦文鼓足勇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们认识快一年了。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
你……你怎么想?”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梦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
“林梦文,你误会了。”他说,“我对你好,只是出于礼貌。教你看星星,
也是因为正好我在做观测。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扎进林梦文耳朵里。她不敢相信。“你说什么?”“我说,我从未喜欢你。
”沈知意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以后不要联系了。祝你前程似锦。”说完,
他转身就走,背影决绝。林梦文僵在原地,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她看见沈知意离开时,
垂在身侧的手,颤抖得厉害,他不得不把手插进裤兜,可肩膀的轮廓依然紧绷着。
他走得很快,一次都没有回头。林梦文蹲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为什么?
明明那些温柔不是假的,那些陪伴不是假的。怎么就变成“从未喜欢”了?那天之后,
沈知意彻底消失了。微信拉黑,电话关机。他去办了离校手续,连毕业典礼都没参加。
物理学院的人说,沈知意家里好像有事,提前离校了。林梦文的世界瞬间灰暗。
她把自己关在宿舍好几天,眼睛肿得像桃子。苏晓薇气得骂人:“什么狗屁男神!
就是个玩弄感情的渣男!装得人模狗样,最后来这么一手!梦文,为这种人不值得!
”“他不是那样的人……”林梦文喃喃道,可她找不到任何证据反驳。
沈知意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么冷,那么陌生。“不是那样是哪样?话都说到那份上了!
”苏晓薇搂住她,“乖,忘了他。咱好好工作,以后肯定能找个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的!
”林梦文机械地点头,心却像破了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她不知道的是,城市的另一端,
市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病房里,沈知意刚刚经历了一次呼吸困难的发作。
主治医生赵启航记录着他的情况,眉头紧锁。“肌肉萎缩又加重了。上肢力量下降明显。
下次复查,要考虑使用呼吸辅助了。”赵启航合上病历,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知意,你家里人……”“他们在外地,忙。”沈知意打断他,声音因为气短而微弱,
“赵医生,我的情况,最多还有多久?”赵启航沉默了一下。“积极治疗,坚持复健,
时间……因人而异。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病程可能会发展得比较快。”沈知意点点头,
望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空,看不到星星。“我知道了。谢谢您。”赵启航离开后,
沈知意艰难地挪动胳膊,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壁纸是林梦文某次发给他看的照片,
灿烂的星轨下,她笑得很开心。他点开一个隐藏的相册,里面全是林梦文。她分享的天空,
她的摄影作品,还有几张他偷偷存的、她从别人朋友圈里出现的照片。他颤抖着手指,
点开微博,搜索林梦文的账号。她更新了一条:“毕业啦。新开始。”配图是她穿着学士服,
在阳光下笑得耀眼,只是眼睛似乎还有点肿。沈知意看了很久,然后退出,
打开日记本的APP。他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打字很慢。“今天,她对我说‘喜欢’。
我推开了她。用最伤人的话。看见她哭了,比病发时喘不上气还要疼一百倍。
但我必须这么做。梦文,对不起。我的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了,
不知道还能这样偷偷记录你多久。你要永远像今天照片里那样笑,在阳光底下,
别来我这片注定要黑夜的地方。”写到最后几个字,他手臂一软,手机滑落在被子上。
他喘着气,看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入鬓角。毕业季喧嚣过后,校园恢复平静。
林梦文搬出了宿舍,开始在那家摄影工作室实习。工作很忙,拍摄、修图、跑外景,
她把时间填得满满的,试图用疲惫麻木自己。但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看到璀璨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