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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青塘村，天总亮得磨磨蹭蹭。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干苞谷秆在灶膛里噼啪炸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人一缩。火光映在脸上，暖得发困，锅里的红薯稀饭刚冒起细白的泡沫，院子里就传来一声急慌慌的喊：“林溪！林溪在家吗？”
是刘玉芬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我没吭声。她是我婶子，却早跟我妈撕破了脸——就为我奶留下的那对银镯子，她吵得整个村子都知道，说我妈占了她的便宜。我越不应，她越得寸进尺，棉鞋踩在院子里的冰碴子上，咯吱咯吱响，像在啃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哟，还没起呢？”她撩开门帘，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我拿烧火棍捅了捅柴禾，火星子又窜起来：“起了。婶有事？”
她不进屋，就倚在门槛上，一双三角眼跟扫货似的，把屋里翻来扫去：“没啥大事，就是问问你，昨儿后晌是不是去河西了？”
我握烧火棍的手顿了顿，指尖蹭过冰凉的灶沿。
河西是青塘村对面的河滩地，隔了一条清溪河。我们村的地全在河东，平整肥沃，河西却是邻村的地界，荒得很，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野蒿子，平日里除了放羊的，没人肯往那儿去。
“没去。”我声音平平，没带半分波澜。
“没去？”刘玉芬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不信，“那我咋听人说，看见你在那儿跟个男人说话呢？”
我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摔，“咚”的一声，震得灶前的草木灰扬起一点。我站起身，直视着她：“谁看见的？叫他来跟我对质。”
刘玉芬被我这股劲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却还强撑着：“你这孩子，脾气咋还跟小时候一样冲？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头晃，别让人说闲话——”
“我有什么闲话好让人说？”我打断她，语气里的冷意，比门外的寒风还刺骨。
她噎了一下，又飞快地扫了眼我屋里，没再多嘴，扭着腰，踩着咯吱作响的冰碴子走了。
我重新蹲回灶台前，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烧火棍捅进柴禾堆，半天没碰到实处。
她说的后晌，我确实去了河西。
但不是跟人说话。
是去给我妈烧纸。
我妈走了三年了。三年时间，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枯了又绿，我爹从来没去添过一锨土。他总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死了也是婆家的人，轮不到娘家管。可我妈的婆家，早在她被拐来之前，就没人了。
她是从四川被拐来的，花了我爹三千块钱。生了我之后，她跑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吊在房梁上打，打得浑身是伤，却还是不死心。后来，她不跑了，也渐渐忘了四川话，一口地道的青塘口音，见人就笑，笑得小心翼翼，像片风一吹就会折的叶子，生怕得罪谁。
我十二岁那年，她喝农药死了，死在河西那片芦苇荡里。
村里人嚼舌根，说她是想偷跑，不小心掉河里淹死的。只有我知道不是。她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给我梳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煮了两个温热的鸡蛋，又把我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拆了，翻出里面还算干净的里子，一针一线给我缝了个新书包。她摸着我的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哽咽：“溪儿，好好念书，念出去，别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
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躺在冰冷的河滩上，脸白得像张薄纸，嘴边还挂着白沫，身上的衣裳被芦苇划得满是破洞。
我爹不让她埋进祖坟，说喝药死的人晦气，会冲撞了家里。我趁着天黑，偷偷把她埋在河西的芦苇荡里，用石头堆了个简单的坟头，没立碑，也没告诉任何人——我怕有人去糟践她的坟。
每年她的忌日，我都会去烧纸，悄无声息地去，悄无声息地回。
昨儿后晌，就是她的忌日。
我烧完纸回来，天已经擦黑了。过河的时候，踩滑了水里的石头，裤腿湿了半截，冰凉地贴在腿上，冻得人直打哆嗦。我怕被村里人看见，问东问西，就绕了远路，从村后那片密不透风的树林子穿了回去。
我以为没人会看见。
腊月的青塘村，天总亮得磨磨蹭蹭。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干苞谷秆在灶膛里噼啪炸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人一缩。火光映在脸上，暖得发困，锅里的红薯稀饭刚冒起细白的泡沫，院子里就传来一声急慌慌的喊：“林溪！林溪在家吗？”
是刘玉芬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的张扬。
我没吭声。她是我婶子，却早跟我妈撕破了脸——就为我奶留下的那对银镯子，她吵得整个村子都知道，说我妈占了她的便宜。我越不应，她越得寸进尺，棉鞋踩在院子里的冰碴子上，咯吱咯吱响，像在啃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哟，还没起呢？”她撩开门帘，一股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我拿烧火棍捅了捅柴禾，火星子又窜起来：“起了。婶有事？”
她不进屋，就倚在门槛上，一双三角眼跟扫货似的，把屋里翻来扫去：“没啥大事，就是问问你，昨儿后晌是不是去河西了？”
我握烧火棍的手顿了顿，指尖蹭过冰凉的灶沿。
河西是青塘村对面的河滩地，隔了一条清溪河。我们村的地全在河东，平整肥沃，河西却是邻村的地界，荒得很，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野蒿子，平日里除了放羊的，没人肯往那儿去。
“没去。”我声音平平，没带半分波澜。
“没去？”刘玉芬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全是不信，“那我咋听人说，看见你在那儿跟个男人说话呢？”
我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摔，“咚”的一声，震得灶前的草木灰扬起一点。我站起身，直视着她：“谁看见的？叫他来跟我对质。”
刘玉芬被我这股劲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假笑瞬间挂不住了，却还强撑着：“你这孩子，脾气咋还跟小时候一样冲？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头晃，别让人说闲话——”
“我有什么闲话好让人说？”我打断她，语气里的冷意，比门外的寒风还刺骨。
她噎了一下，又飞快地扫了眼我屋里，没再多嘴，扭着腰，踩着咯吱作响的冰碴子走了。
我重新蹲回灶台前，手却控制不住地发颤。烧火棍捅进柴禾堆，半天没碰到实处。
她说的后晌，我确实去了河西。
但不是跟人说话。
是去给我妈烧纸。
我妈走了三年了。三年时间，坟头的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枯了又绿，我爹从来没去添过一锨土。他总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死了也是婆家的人，轮不到娘家管。可我妈的婆家，早在她被拐来之前，就没人了。
她是从四川被拐来的，花了我爹三千块钱。生了我之后，她跑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吊在房梁上打，打得浑身是伤，却还是不死心。后来，她不跑了，也渐渐忘了四川话，一口地道的青塘口音，见人就笑，笑得小心翼翼，像片风一吹就会折的叶子，生怕得罪谁。
我十二岁那年，她喝农药死了，死在河西那片芦苇荡里。
村里人嚼舌根，说她是想偷跑，不小心掉河里淹死的。只有我知道不是。她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给我梳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煮了两个温热的鸡蛋，又把我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拆了，翻出里面还算干净的里子，一针一线给我缝了个新书包。她摸着我的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哽咽：“溪儿，好好念书，念出去，别回来。”
然后，她就走了。
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躺在冰冷的河滩上，脸白得像张薄纸，嘴边还挂着白沫，身上的衣裳被芦苇划得满是破洞。
我爹不让她埋进祖坟，说喝药死的人晦气，会冲撞了家里。我趁着天黑，偷偷把她埋在河西的芦苇荡里，用石头堆了个简单的坟头，没立碑，也没告诉任何人——我怕有人去糟践她的坟。
每年她的忌日，我都会去烧纸，悄无声息地去，悄无声息地回。
昨儿后晌，就是她的忌日。
我烧完纸回来，天已经擦黑了。过河的时候，踩滑了水里的石头，裤腿湿了半截，冰凉地贴在腿上，冻得人直打哆嗦。我怕被村里人看见，问东问西，就绕了远路，从村后那片密不透风的树林子穿了回去。
我以为没人会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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